第8章 妈在

浴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缝里可以看到走廊里透进来的灰蓝色的光。

陈默脱掉T恤和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脱掉内裤。他低头看了一眼胯间的纱布,胶带还贴得牢牢的,纱布边缘有一点碘伏的黄印。他没听母亲的,擦洗,光着身子站在花洒下面,水温不烫不凉,正好。他背对着水流,让水从后背上流下来,流过腰,流过屁股,流过腿,最后从脚底下流走。

浴室里很快充满了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雾。陈默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感觉到这几天攒在身上的汗和灰一点一点被冲掉,整个人慢慢松下来。但他胯间的伤口还在发烫,不是水温的关系——水温他已经调低了——是那种从皮肤下面往外渗的热,像伤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伸手摸了一下纱布边缘的皮肤,烫的。比旁边正常皮肤的温度要高,明显高。他把手收回来,没多想,关了水龙头。

“妈。”他隔着门喊。

“嗯?”林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近,她应该就靠在门边的墙上。

“毛巾在哪。”

“门把手上。”

陈默把门推开一点,伸手从外面的门把手上扯下毛巾。毛巾是干的,淡蓝色,边角有点起毛。他擦干身体,穿上林月提前放在门外凳子上的干净内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然后套上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运动裤的裤腰有点松,他往上提了提,让裤腰卡在胯骨上面,正好不会碰到纱布。

他推开门走出来。

林月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屏幕上的页面是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发的。她看他出来,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洗完了?”

“嗯。”

“伤口碰到水没有。”

“没有。”

“让我看看。”

陈默站在走廊里,把运动裤的裤腰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大腿根部偏左的纱布。纱布是干的,胶带也没湿,碘伏的黄印还在。林月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用手指在胶带边缘按了一下确认没松,然后直起腰。

“行。去坐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林月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包方便面。燃气灶还能用,她拧开燃气灶的旋钮,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舔着锅底。她往锅里倒了两碗水,等水开的时候把方便面的调料包撕开,挤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水开了,她把面饼放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蛋壳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蛋清和蛋黄滑进沸水里,立刻凝成了白色的云朵。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两根葱——冰箱早已经停电了,但里面的东西还没坏——切成葱花撒进去。

煮好的面盛在两个碗里,她把其中一碗端到陈默面前的茶几上。碗里的面冒着热气,汤是酱色的,上面漂着油花和葱花,两个荷包蛋卧在面条上,蛋黄是溏心的。

陈默拿起筷子。林月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两个蛋黄挑出来,放进他碗里。

“你吃。”陈默说。

“我不爱吃蛋黄。”林月说。

“你什么时候不爱吃蛋黄了。”

“刚才。”

陈默没再推,夹起一个蛋黄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液流出来,混着面汤的咸味,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林月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头晕不晕。”林月问。

“不晕。”

“想不想吐。”

“不想。”

林月伸手摸他的额头。她的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两秒,又翻过来用手心贴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皱得没那么紧了。

“没发烧。”她说。

“我说了没事。”

林月没理他,低下头吃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夹,像是在数面条。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他,隔了两分钟又伸手摸他额头。陈默任由她摸,没动,也没说话。

吃完面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什么光都没有——路灯灭了,对面楼的窗户也是黑的,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火光还是什么。林月把碗收进厨房,没洗——没电,水压也变小了,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只有筷子那么细。

她从卧室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被子是冬天的厚被子,铺在地上像一层垫子。她又拿了一床薄被子叠好放在旁边当枕头,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充电灯,按亮,调到最低档。充电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不大亮,刚好能照出客厅的轮廓。

“你睡床。”林月说。

“你呢。”

“我睡这里。”

“地上凉。”

“有被子垫着。”

“你睡床。”陈默说,“我睡地上。”

“你受伤了。”

“你的腰也不好。”

林月的腰确实不好,老毛病了,在沙发上坐久了都会酸。陈默记得小时候她背他上楼,背了两年就把腰背坏了,后来一直贴着膏药。她贴膏药的时候总是背对着他,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后腰上那块淡红色的膏药贴,他会站在她背后帮她按一按,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她会嘶一声,然后笑着说“轻点轻点”。

林月站了一会儿,没再争。她把地铺挪到卧室床边,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又把床上的枕头拿下来一个放在地铺上。

“一人一个。”她说。

陈默在床边坐下,运动裤的裤腰蹭到纱布边缘,他轻轻把裤腰往下翻了翻,让纱布完全露在外面。伤口还在发烫,不是疼,是一种持续的、脉动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下面跳动,节奏跟心跳一样。

林月在地铺上坐了一会儿,也没躺下。她穿着那件薄棉睡裙,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赤着脚,脚底还有刚才在外面沾的灰。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在充电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银白色。

“妈。”陈默说。

“嗯。”

“你上来。”

林月抬头看他。

“床够大。”陈默说。他家的床是一米五的双人床,两个人睡确实够,小时候她哄他睡觉也是躺在这张床上,他睡里面,她睡外面,等他睡着了再走。

林月没说话。

陈默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他的手没用力,只是握着,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放心。”他说。

林月看了他两秒。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充电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的反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在床沿坐下。

“等你睡着了我再下去。”她说。

“行。”

陈默躺下去,头枕着枕头,侧过身,面朝林月坐着的方向。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松。林月的手腕被他拉着,只好把另一只手撑在床垫上,身体微微往他的方向倾斜。她的拇指反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停住了。

陈默闭上眼睛。

他其实不困。伤口在发烫,心跳在加速,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看到的东西——超市里那个红衣女人抽搐的样子,她的指甲在地砖上刮出的白痕,她扑倒同伴时嘴里喷出来的血沫,还有她扑向他的时候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但林月的手腕握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在他的指尖上,像一个小小的节拍器,把他脑子里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他醒了一次。充电灯还亮着,调在最低档,暖黄色的光把卧室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盒子。林月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坐在床沿,上身往前倾,上半身趴在床垫上,脸侧着枕在手臂上,脖子歪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在做梦。

陈默看着她。

她的睡裙肩带滑下来一边,露出锁骨的线条。她的锁骨很细,皮肤在暖黄色的光里看起来很薄,薄到能隐约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手指已经松开了,但手腕还搭在他的掌心里。

陈默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软,隔着那层薄棉布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他揽住她的腰往床上带,动作很轻,很慢,像搬一件易碎的东西。林月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身体顺着他的力道往床上倒,上半身倒在他旁边的床垫上,腿还挂在床沿外面。

陈默把她整个人捞上来。

她的身体陷进床垫里,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着,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醒,只是本能地蜷了蜷身体,膝盖往胸口缩了缩,缩成她在沙发上睡觉时习惯的姿势。她的睡裙卷上去了一点,露出半截大腿,陈默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盖到胸口。

然后他在她旁边躺下。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半臂的距离。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她的脸在充电灯的光里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到不太真实。陈默侧过身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嘴唇的弧线。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平时用的那种柠檬味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淡淡的,暖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滑过,很轻,轻到不会吵醒她。她的头发有点潮,发尾还带着浴室里水蒸气的湿气,缠在他的指节上,滑滑的,凉凉的。

林月动了一下。

她在睡梦中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本能地往热源靠。她的额头碰到他的胸口,停住了,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他的T恤,手指抓住T恤的下摆,攥了一小把布料在掌心里,像抓着一个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默揽住她的背。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打在他T恤的布料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大腿,睡裙的布料蹭在他运动裤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月醒了。

她不是一下子惊醒的,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从梦里浮上来的。她的呼吸先变了节奏,从均匀变成了一顿一顿的;然后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的是他T恤上的灰色布料,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脸。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

林月没有往后退。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睡意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T恤下摆,攥得很紧。

陈默也没有往后退。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方便面汤底的味道。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人影,映在她的瞳孔里。

“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林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越过他的肩膀,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充电灯。她的手指找到开关,轻轻一按。

灯灭了。

卧室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外没有光,屋里没有光,什么光都没有。黑暗像一层厚厚的被子,把他们裹在一起。在黑暗里,所有的触觉都变大了——她的呼吸声,她的体温,她攥住他T恤的那只手,她贴在他胸口的额头,她膝盖顶在他大腿上的压力,每一样都被放大了好几倍。

“我在。”林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陈默感觉到了一阵热。不是体温,不是被子里捂出来的热,是从他胯间那道伤口里传出来的,一种不像是疼痛的灼热。热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往骨头里钻,往血管里走,沿着大腿根部一路往上,漫过小腹,漫过胸口,漫到脖子,漫到头顶。

不是疼。

是热。是那种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的热。

他闭上眼睛。

林月的手还攥着他的T恤。她的额头还贴在他的胸口。她的呼吸还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锁骨上。

黑暗里,她轻声又说了一遍。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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