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七。
韩雾记得。
他当然记得。他记得她穿三十六码的鞋,记得她喜欢紫色,喝汤要撇油。
生日这天,家里摆了很多花。
玫瑰,百合,还有一架子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瓣上还带着水,是刚送来的。
客厅的灯全开着。
长桌上摆了一只蛋糕,不大,很精致,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韩雾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
很细的一条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
“试试。”他说。
她把项链拿起来。
链子很凉,很细,从她的指缝里滑下去。
“我给你戴。”他说。
他绕到她身后。
把她的头发撩起来。
他的手指,拨开她后颈上的碎发。
链子绕过来,落在她的锁骨上。
他松开手。
“生日快乐。”他说。
他低下头,在她后颈那个搭扣上,亲了一下。
那一处很凉。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
“我晚上有个会。”他直起身,“你自己吃。”
“几点回来。”
“不一定。”
他走过去,把西装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蛋糕让人切。”他说,“你别动手,刀很利。”
门关上了。
温心站在那屋子的中央。
四周围着花。
花的味道很重。
重得她有点透不过气。
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那条链子。
很凉。
绕在她的脖子上。
她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米白的裙子,脖子上有一条很细的火彩亮光。
她看起来很好。
她看起来像一个很体面的、被人宠着的韩太太。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走到玄关,没有拿那部新手机。
而是把手机放在了玄关柜子上,屏幕朝下。转而拿走了一部新买的手机。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心没有叫车。
走了三站,在路口拦了一辆。
上车以后,她报了半山那个方向。
回到半山别墅时,她走到正门,按了门铃。
按了一遍。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按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慢。
然后门开了。
温竹站在门里。
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支笔。
笔帽咬在嘴里。
看见她的那一刻,笔从他嘴里掉下来,掉在门槛上,滚了一圈。
温心站在门外。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她的脖子上,那条链子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说。
温竹站在那儿。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下。
又合上。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支笔。
也没有去捡。
“……我忘了。”他说。
温心站在门外。
“我知道。”她说。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从山道上过来,把她裙子的下摆吹起来。
温心的腿是凉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进来。”他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的手臂贴着她的袖子。
碰了一下。
他把门关上。
锁舌弹进去,嗒的一声。
这一声很轻。
落在两个人耳朵里,都很重。
他在玄关站着,没动。
她往里走。
她回过头,看他。
他立刻把眼睛挪开了。
他低头,看见了门槛上那支笔。
他去捡。
他弯腰,捡得很慢。
捡起来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好显得让自己的手有地方放。
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
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
温竹走过去,把那三份文件合上,摞在一起。
摞完,他把它推到一边。
“你坐。”温竹说。
她坐下了。
温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看得出来。
只是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最在意的地方,被人捏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说。
她按门铃,等他开门,等的就是这一眼。
他忘了她的生日。
他不知道她会来。
她只需要就那一眼。
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沉了底。
温竹去饮水机给她倒水。
他端着水走过来,弯腰,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顺手把那三份文件推到了一边,推到她看不见的那一侧。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没洗掉的墨。
是刚才那支笔漏的。
“我不渴。”
温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哥哥身上那股属于他的味道。
她在韩家的客厅里,一整个晚上都在闻花。
她以为自己的鼻子坏了。
这会儿她才知道,没坏。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
热的。
水是热的,她的手慢慢也暖了。
“……你怎么来的。”
“打车。”
“司机认得不认得路。”
“我在山道口下的车,走上来的。”
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山道口到这栋房子有多远,风多大,她穿得薄不薄。
他想这些的时候,下颌绷着,眼睛看着茶几的腿。
“你手凉。”他说。
“嗯,风大。”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的柜子前,翻出一条毯子。
他把毯子抖开,走过来,搭在她膝盖上,按好。
“……我去关窗。”他说。
他关窗的时候,背对着她。
窗外的风一下子小了。
山路上的虫鸣也被关在了外面。
屋子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的挂钟。
他又站在窗边,他在给自己找事做。
她看得出来。
他不敢回来坐。
他在窗边多站一秒,就晚一秒坐回她身边。
他回来了。
他没有再坐回沙发那一头。
他在中间坐下。
那个靠垫还在两人中间。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看着落地灯。
落地灯的光是黄的,光圈很小,只照着两个人膝盖这一块。
光圈之外,全是暗的。
“你今天,真的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那我告诉你了,你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你都不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沉默了很久。
“生日快乐。”他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涩。
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
她在韩家学会了哭不出声。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借着杯子的动作,把眼泪憋回去。
他慌了。
“心心。”
她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她的心跳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落地灯的光圈,忽然变得很烫。
她先把眼睛挪开。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戴着一枚戒指。
她在韩家戴了几个月,戴得手指都习惯了那个感觉。
她现在觉得它沉。
她把那只手往毯子下面藏了藏。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把那只手,藏进了毯子下面。
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眼睛移开,去看落地灯。
她在毯子下面,捏住那枚戒指,转了一下。
她想摘。
她的手停住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就待一会儿。
她就是来听一句生日快乐。
她听完了。
她可以走了。
可是她的身体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离他半个靠垫,像粘住了。
挂钟走了一格。
又一格。
谁都没有再提走。
他问她:“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不好。”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到哪儿,手都不停。”他说,“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没碰过一下茶几上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你现在管不着我了。”
“我怎么管不着。”
“我嫁出去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话落在地毯上,很重。
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不是想说这个。
她想说的是——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你想得睡不着,我在饭桌上听他说话,脑子里全是你。
她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把毯子的边攥在手里。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说话难听。”
“你不难听。”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的是事实。”
“你嫁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多。
“你该回去了。”他说。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给你叫车。”
她嘴上说好,身子没有动。
他拿起手机,按亮。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没有叫车。
他不敢叫。
车一到,她就得走。
他跟她一样,都在骗自己。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忽然就不想让他忍了。
也不想让自己忍了。
“温竹。”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看我的。”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今天开门,看了我一眼,就不看了。”
“我坐在这儿,你看毯子,看茶几,看灯,看钟。”
“你就是不看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看我一眼,都要忍着的。”
他没有答。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我不用你答。”她说,“我替你答。”
“你从一开始就不敢看。”
“从我长大的那一年开始。”
“从我不再像个小孩子的那一年开始。”
“从你抱我的时候,手开始不自然的那一年开始。”
“你忍了很多年了。”
“哥,你忍得累不累。”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
一个字。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大概没料到自己会说。
他忍了很多年的那个字,今天她一问,就掉出来了。
“累。”他又说了一遍。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他的手烫得厉害。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脸是凉的。
他的手碰到她的那一刻,她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抽手。
他也没有继续。
他就那么把手摊着,不敢动。
像她是一团火,他怕碰,又舍不得离。
“你摸摸我。”她很轻地说。
“我们都在骗自己。”
“别骗了。”她说。
她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像小时候她摔疼了,把脸贴在他手上那样。
他的拇指动了一下。
就一下。
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他的手比他诚实。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的拇指,把那滴泪接住了。
接住了,他像被烫到一样,手停住。
“心心。”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不能。”
“我知道。”
“你结婚了。”
“我知道。”
“你是我妹妹。”
“我知道。”
……
她说:“我就是想。”
“我从进门,坐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干。”
“我就想让你看看我。”
“我穿了一下午的裙子,我没让他看,我想让你看。”
“我脖子上戴着他的链子,我心里想的是你。”
“我在车上,离你越近,我越高兴。”
“我越高兴,越害怕。”
“我怕我今天,会做出我本来就想做的事。”
“哥,我现在告诉你。”
“我想和你做。”
她倾过身。
那半个靠垫,被她的膝盖顶到了地上。
毯子从她腿上滑下去。
她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她的嘴唇落到他嘴唇上。
她的吻又轻又慢。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背上,落不下去。
这算偷情,她也不催他。
她就那么贴着他的嘴唇,闭着眼,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碎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尖顺着很轻地纠缠了一下。
很轻。
像在回应,又像在问。
她刚要回应,他忽然把她推开了。
他把她放回沙发上,背过身,两只手撑在茶几上。
那三份文件被他的手掌压着。
“你走吧。”他说。
他的背在抖。
“我现在叫车。”
“温竹——”
“你走。”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
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很淡。
淡得像没有。
她想,他要是刚才没有回吻她那一下,她就走了。
可他回了。
她都感觉到了。
她站起来。
她没有走。
她走到他背后。
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隔着那件家居服,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又快又乱。
“忍不了。”她说。
“那就别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