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日回家

她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七。

韩雾记得。

他当然记得。他记得她穿三十六码的鞋,记得她喜欢紫色,喝汤要撇油。

生日这天,家里摆了很多花。

玫瑰,百合,还有一架子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瓣上还带着水,是刚送来的。

客厅的灯全开着。

长桌上摆了一只蛋糕,不大,很精致,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韩雾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

很细的一条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

“试试。”他说。

她把项链拿起来。

链子很凉,很细,从她的指缝里滑下去。

“我给你戴。”他说。

他绕到她身后。

把她的头发撩起来。

他的手指,拨开她后颈上的碎发。

链子绕过来,落在她的锁骨上。

他松开手。

“生日快乐。”他说。

他低下头,在她后颈那个搭扣上,亲了一下。

那一处很凉。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

“我晚上有个会。”他直起身,“你自己吃。”

“几点回来。”

“不一定。”

他走过去,把西装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蛋糕让人切。”他说,“你别动手,刀很利。”

门关上了。

温心站在那屋子的中央。

四周围着花。

花的味道很重。

重得她有点透不过气。

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那条链子。

很凉。

绕在她的脖子上。

她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米白的裙子,脖子上有一条很细的火彩亮光。

她看起来很好。

她看起来像一个很体面的、被人宠着的韩太太。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走到玄关,没有拿那部新手机。

而是把手机放在了玄关柜子上,屏幕朝下。转而拿走了一部新买的手机。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心没有叫车。

走了三站,在路口拦了一辆。

上车以后,她报了半山那个方向。

回到半山别墅时,她走到正门,按了门铃。

按了一遍。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按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慢。

然后门开了。

温竹站在门里。

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支笔。

笔帽咬在嘴里。

看见她的那一刻,笔从他嘴里掉下来,掉在门槛上,滚了一圈。

温心站在门外。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她的脖子上,那条链子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说。

温竹站在那儿。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下。

又合上。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支笔。

也没有去捡。

“……我忘了。”他说。

温心站在门外。

“我知道。”她说。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从山道上过来,把她裙子的下摆吹起来。

温心的腿是凉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进来。”他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的手臂贴着她的袖子。

碰了一下。

他把门关上。

锁舌弹进去,嗒的一声。

这一声很轻。

落在两个人耳朵里,都很重。

他在玄关站着,没动。

她往里走。

她回过头,看他。

他立刻把眼睛挪开了。

他低头,看见了门槛上那支笔。

他去捡。

他弯腰,捡得很慢。

捡起来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好显得让自己的手有地方放。

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

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

温竹走过去,把那三份文件合上,摞在一起。

摞完,他把它推到一边。

“你坐。”温竹说。

她坐下了。

温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看得出来。

只是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最在意的地方,被人捏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说。

她按门铃,等他开门,等的就是这一眼。

他忘了她的生日。

他不知道她会来。

她只需要就那一眼。

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沉了底。

温竹去饮水机给她倒水。

他端着水走过来,弯腰,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顺手把那三份文件推到了一边,推到她看不见的那一侧。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没洗掉的墨。

是刚才那支笔漏的。

“我不渴。”

温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哥哥身上那股属于他的味道。

她在韩家的客厅里,一整个晚上都在闻花。

她以为自己的鼻子坏了。

这会儿她才知道,没坏。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

热的。

水是热的,她的手慢慢也暖了。

“……你怎么来的。”

“打车。”

“司机认得不认得路。”

“我在山道口下的车,走上来的。”

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山道口到这栋房子有多远,风多大,她穿得薄不薄。

他想这些的时候,下颌绷着,眼睛看着茶几的腿。

“你手凉。”他说。

“嗯,风大。”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的柜子前,翻出一条毯子。

他把毯子抖开,走过来,搭在她膝盖上,按好。

“……我去关窗。”他说。

他关窗的时候,背对着她。

窗外的风一下子小了。

山路上的虫鸣也被关在了外面。

屋子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的挂钟。

他又站在窗边,他在给自己找事做。

她看得出来。

他不敢回来坐。

他在窗边多站一秒,就晚一秒坐回她身边。

他回来了。

他没有再坐回沙发那一头。

他在中间坐下。

那个靠垫还在两人中间。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看着落地灯。

落地灯的光是黄的,光圈很小,只照着两个人膝盖这一块。

光圈之外,全是暗的。

“你今天,真的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那我告诉你了,你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你都不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沉默了很久。

“生日快乐。”他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涩。

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

她在韩家学会了哭不出声。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借着杯子的动作,把眼泪憋回去。

他慌了。

“心心。”

她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她的心跳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落地灯的光圈,忽然变得很烫。

她先把眼睛挪开。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戴着一枚戒指。

她在韩家戴了几个月,戴得手指都习惯了那个感觉。

她现在觉得它沉。

她把那只手往毯子下面藏了藏。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把那只手,藏进了毯子下面。

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眼睛移开,去看落地灯。

她在毯子下面,捏住那枚戒指,转了一下。

她想摘。

她的手停住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就待一会儿。

她就是来听一句生日快乐。

她听完了。

她可以走了。

可是她的身体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离他半个靠垫,像粘住了。

挂钟走了一格。

又一格。

谁都没有再提走。

他问她:“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不好。”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到哪儿,手都不停。”他说,“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没碰过一下茶几上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你现在管不着我了。”

“我怎么管不着。”

“我嫁出去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话落在地毯上,很重。

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不是想说这个。

她想说的是——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你想得睡不着,我在饭桌上听他说话,脑子里全是你。

她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把毯子的边攥在手里。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说话难听。”

“你不难听。”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的是事实。”

“你嫁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多。

“你该回去了。”他说。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给你叫车。”

她嘴上说好,身子没有动。

他拿起手机,按亮。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没有叫车。

他不敢叫。

车一到,她就得走。

他跟她一样,都在骗自己。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忽然就不想让他忍了。

也不想让自己忍了。

“温竹。”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看我的。”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今天开门,看了我一眼,就不看了。”

“我坐在这儿,你看毯子,看茶几,看灯,看钟。”

“你就是不看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看我一眼,都要忍着的。”

他没有答。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我不用你答。”她说,“我替你答。”

“你从一开始就不敢看。”

“从我长大的那一年开始。”

“从我不再像个小孩子的那一年开始。”

“从你抱我的时候,手开始不自然的那一年开始。”

“你忍了很多年了。”

“哥,你忍得累不累。”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

一个字。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大概没料到自己会说。

他忍了很多年的那个字,今天她一问,就掉出来了。

“累。”他又说了一遍。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他的手烫得厉害。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脸是凉的。

他的手碰到她的那一刻,她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抽手。

他也没有继续。

他就那么把手摊着,不敢动。

像她是一团火,他怕碰,又舍不得离。

“你摸摸我。”她很轻地说。

“我们都在骗自己。”

“别骗了。”她说。

她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像小时候她摔疼了,把脸贴在他手上那样。

他的拇指动了一下。

就一下。

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他的手比他诚实。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的拇指,把那滴泪接住了。

接住了,他像被烫到一样,手停住。

“心心。”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不能。”

“我知道。”

“你结婚了。”

“我知道。”

“你是我妹妹。”

“我知道。”

……

她说:“我就是想。”

“我从进门,坐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干。”

“我就想让你看看我。”

“我穿了一下午的裙子,我没让他看,我想让你看。”

“我脖子上戴着他的链子,我心里想的是你。”

“我在车上,离你越近,我越高兴。”

“我越高兴,越害怕。”

“我怕我今天,会做出我本来就想做的事。”

“哥,我现在告诉你。”

“我想和你做。”

她倾过身。

那半个靠垫,被她的膝盖顶到了地上。

毯子从她腿上滑下去。

她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她的嘴唇落到他嘴唇上。

她的吻又轻又慢。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背上,落不下去。

这算偷情,她也不催他。

她就那么贴着他的嘴唇,闭着眼,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碎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尖顺着很轻地纠缠了一下。

很轻。

像在回应,又像在问。

她刚要回应,他忽然把她推开了。

他把她放回沙发上,背过身,两只手撑在茶几上。

那三份文件被他的手掌压着。

“你走吧。”他说。

他的背在抖。

“我现在叫车。”

“温竹——”

“你走。”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

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很淡。

淡得像没有。

她想,他要是刚才没有回吻她那一下,她就走了。

可他回了。

她都感觉到了。

她站起来。

她没有走。

她走到他背后。

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隔着那件家居服,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又快又乱。

“忍不了。”她说。

“那就别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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