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后一丝寒意,终于被初夏的燥热彻底驱散。
通往县城那条夯土官道上,一个孤单的身影正踽踽独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已磨损起毛的青布直裰,腋下夹着一个同样破旧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只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义时文集。
他叫陈文卿,县城里众多穷秀才中的一个。
半个月前,他怀揣着全家(其实也就他和妻子玉罗两人)省吃俭用攒下的盘缠,抱着最后一丝微茫的希望,前往州府参加三年一度的乡试。
半个月后,他带着比出发时更加空瘪的行囊和一颗沉到谷底的心,回到了这个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地方。
榜上无名。
这个结果,说意外也不意外。
他天资不算愚钝,却也绝非惊才绝艳之辈,家境清寒使得他无法像某些同窗那样专心向学,或拜入名师门下,更多时候需要为生计奔波,抄书、代笔、甚至在蒙学中勉强谋个教职糊口。
科举一途,对他这样毫无根基的人来说,如同攀登一条布满荆棘、望不到头的绝壁。
但他仍一次次去试,因为这是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唯一可能改变命运、让妻子(虽然现在……)过上好一点日子的途径。
这一次,希望彻底破灭了。
不仅是因为落榜本身,更因为在州府客栈里,他听到了邻桌几个同样赶考的书生,用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气谈论着家乡县城的“风流韵事”,其中隐约提到的“秀才娘子”、“当众”、“母狗”之类的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让他一路都魂不守舍,却又不断安慰自己: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玉罗虽然……虽然性子有些沉闷,与自己日渐疏离,但终究是良家女子,怎会……
回到那间位于县城边缘、低矮破旧的租屋前,已是深夜。
屋里漆黑一片,没有灯火,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等待。
他心中那点本就微弱的侥幸,又熄灭了几分。
默默开门,摸黑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家徒四壁的室内。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甚至更加冷清。
玉罗不在。
他心里其实隐约知道她可能去了哪里,在王癞子把她从柴房“赎”走(尽管他知道那不过是王癞子遮掩的借口)后,他就再难掌控她的行踪。
只是这一次,离开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疲惫、沮丧、担忧,还有那一路上如影随形的不祥预感,让他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窗外天色刚蒙蒙亮,陈文卿便挣扎着起了床。
科举失利,生活还要继续。
他在城南一家小私塾里有个临时的塾师职位,虽然束脩微薄,但至少能挣口饭吃。
他需要这份工,尤其是在如今玉罗似乎也指望不上的时候。
他打来冰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
水中倒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
他努力想打起精神,换上了另一件虽旧但还算整洁的青色长衫,将头发仔细束好,戴上方巾。
镜中(其实只是一块模糊的铜片)的人影,勉强恢复了点读书人的体面,只是眼神里的黯淡和疲惫,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拿起那几本他准备今日给蒙童讲解的《千字文》和《幼学琼林》,陈文卿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了晨光微熹的街道。
私塾位于城东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是一处租来的旧院落。
陈文卿走到巷口时,远远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不甚整齐的童子诵读声。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些。
教书,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窘迫和内心的不安。
然而,当他跨进私塾那扇虚掩着的院门时,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像无形的网,瞬间将他笼罩。
院子里原本正在摇头晃脑背诵“天地玄黄”的七八个蒙童,声音忽然齐齐卡了一下,一双双清澈又带着懵懂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而坐在廊下负责监督的几位年纪稍长的学子,以及另一位同样在此谋职、教授经义的张秀才,他们的反应则更加耐人寻味。
原本张秀才正端着茶碗,与两个家境较好、平时就有些轻浮的学子低声谈笑。
在陈文卿踏入院门的刹那,谈笑声戛然而止。
张秀才放下了茶碗,那两个学子(一个姓赵,一个姓钱)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兴奋和看好戏般的神情。
其他人的目光,也从蒙童身上移开,聚焦到陈文卿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平淡、疏远或偶尔的同情,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讥诮,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想要分享某种惊人秘密的躁动。
整个院子,出现了刹那的死寂,只有不明所以的蒙童们还在茫然地眨着眼睛。
陈文卿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比昨天在州府客栈听到零星碎语时更加强烈地涌上心头。
他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节微微发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干涩的笑意,朝着张秀才和众人点了点头,低声道:“张兄早,各位早。” 声音竟有些沙哑。
张秀才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不敢与他对视。
而那位赵姓学子,已经按捺不住,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假惺惺的“关切”笑容,站起身,朝着陈文卿迎了过来。
“陈兄!你可算回来了!”赵学子声音洪亮,仿佛生怕有人听不见,“州府一行,辛苦了!如何?今科桂榜,想必是高中了吧?” 他嘴上说着“高中”,眼里却没有半分祝贺之意,只有满满的嘲弄。
陈文卿心中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赵兄说笑了,陈某才疏学浅,今科……依然是名落孙山。” 说出这句话时,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刀割般的羞耻。
“哎呀!”赵学子一拍大腿,故作惊讶惋惜状,“可惜!可惜啊!陈兄寒窗苦读多年,屡败屡战,这份毅力,真是令我等佩服!”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恶意的兴奋,“不过啊,陈兄,科举功名,终究是身外之物,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要我说啊,陈兄你才是真正有‘大福气’的人!家里藏着那么一件‘稀世珍宝’,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艳福呢!”
“珍宝?”陈文卿心中猛地一紧,抬起头,茫然又警惕地看着赵学子。
旁边那位钱学子也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接口道:“赵兄说得对!陈兄,你昨日没在城里,可是错过了一场‘千古难逢’的奇景啊!啧啧,那场面,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什么……奇景?”陈文卿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宁愿自己猜错了。
“还能是什么?”赵学子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自然是尊夫人,玉罗娘子的‘精彩表演’啊!昨天午后,在十字街口,那出‘醋海翻波,众妇撕衣’的大戏,陈兄当真没听说?”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陈文卿耳边炸响!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十字街口?
众妇撕衣?
玉罗?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他不敢想象的、恐怖的画面!
“你……你们胡说什么!”陈文卿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敢置信的愤怒,“玉罗她……她怎么会……”
“哎呦,陈兄,你还不知道哪?”钱学子故作惊讶,声音却更加兴奋,“全城都传遍啦!昨日午后,十字街口,好几个凶悍的妇人当街捉奸,把你家那位……嘿嘿,玉罗娘子,给堵住了!说她是什么‘勾引别人家掌柜的狐狸精’,七手八脚,就把她身上那身衣裳,撕了个精光!”
“啧啧,听说撕得那叫一个干净!”又一个平日里就喜欢凑热闹的学子插嘴道,脸上带着淫秽的笑容,“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就剩下脖子上那个狗项圈!白花花的肉,全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多少人围着看哪!”
陈文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怒吼,想反驳,想让他们闭嘴,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响。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中的惊涛骇浪。
然而,羞辱才刚刚开始。
赵学子见他这副模样,更加得意,继续用那种回味无穷的语气描述道:“光撕光还不算完呢!那几个妇人,可不是善茬,一边撕,还一边‘教训’她!我站得近,看得可清楚了!”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陈文卿痛苦而专注(尽管是被迫的)的聆听状态。
“她们的手啊,可不老实!专往尊夫人身上那些要紧的地方招呼!”赵学子眼中闪着淫邪的光,“那对奶子,啧啧,真是又白又挺,被她们又掐又拧,奶头都给掐得红肿起来,硬邦邦地翘着,在太阳底下直颤悠!还有那屁股,圆滚滚,白得像刚出笼的馒头,被拍得啪啪响,印子都出来了!”
周围的学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和吸气声,目光更加灼热地投在陈文卿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的衣服,看到他妻子被描述的躯体。
陈文卿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白转青。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连同玉罗的尊严,正在被这些人用最肮脏的语言,当众扒光、践踏、唾弃!
他想冲上去捂住赵学子的嘴,想一拳打烂他那张恶心的脸,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这还不是最绝的!”钱学子不甘示弱,抢过话头,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你们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这玉罗娘子,被当街扒光,被那么多女人又打又骂,她非但没有羞愤得要死,反而……反而发骚了!”
“什么?!”不止是陈文卿,连其他几个原本只是旁听的学子也惊呼出声,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更浓的猎奇。
“千真万确!”钱学子信誓旦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亲眼看见的!她腿中间那地方,湿了一大片!粘糊糊的水顺着大腿往下流,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那两片……嗯,小阴唇,都肿起来了,粉红粉红的,微微张着口,一抽一抽的!还有那颗小豆豆,硬得跟什么似的!她整个人瘫在地上,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一样,嘴里哼哼唧唧的,哪里是在哭,分明是在……发浪!”
“哈哈!说得对!”赵学子拍手附和,“我当时也看见了!她那骚样,分明是爽到了!被女人当街扒光打骂都能发情,这得是多贱多骚的骨头啊!”
污言秽语如同最肮脏的泥浆,劈头盖脸地泼向陈文卿。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剜着他的心。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玉罗,他的妻子,赤身裸体地躺在肮脏的街口,双腿大开,最私密的部位暴露在无数目光下,竟然还在……还在因为羞辱而兴奋、发情、流水?
恶心、愤怒、羞耻、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些淫秽的描述却依旧清晰无比地往他耳朵里钻。
“听说这还不是第一次呢!”先前插嘴的那个学子又补充道,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前几天,在城外玉带河边,还有更劲爆的!她被那群公子哥带出去郊游,竟然像条母狗一样,光着屁股在地上爬!还被灌了蜂蜜,让几条大狗去舔她那里!舔得她水流了一地,最后……最后还被最壮的一条黑狗给骑了!操得她嗷嗷直叫,据说喷得满天都是!”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
“人兽交合?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不愧是‘秀才娘子’,玩得可真够花的!”
“陈兄,尊夫人……可真是……天赋异禀啊!”
更加不堪的描述,更加耸人听闻的细节,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陈文卿最后一点侥幸和理智彻底击得粉碎。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哑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身前的赵学子,踉踉跄跄地朝着院门外冲去!
“哎!陈兄!别走啊!还没说完呢!”
“就是,再说说尊夫人那屁股是怎么个圆法,那骚逼是怎么个粉法嘛!”“哈哈哈!”
身后传来肆无忌惮的哄笑声、起哄声,如同追命的魔音,紧紧追随着他。
陈文卿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私塾所在的巷子,冲进了熙熙攘攘的大街。
阳光刺眼,人声嘈杂,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耳边只剩下那些淫秽的描述在疯狂回响,眼前晃动的都是玉罗赤身裸体、被羞辱、被玩弄、甚至与兽交合的扭曲画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想要逃离那些声音,逃离那些目光。
然而,流言早已如同瘟疫般蔓延全城,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似乎能捕捉到那些破碎的、却足以让他心脏骤停的词句。
路过一家茶馆,里面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一段“淫妇不守妇道,终遭天谴”的故事,虽未点名,但台下听众会意的哄笑和窃窃私语,让陈文卿如芒在背。
经过一个酒肆门口,里面划拳行令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声粗鄙的调笑:“……那秀才娘子的奶子,听说又白又软……”、“……屁眼紧不紧不知道,反正骚水是多……”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
就连街边卖菜的老妪和挑担的货郎,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时,飘来的只言片语也让他心惊肉跳:“……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那样的女人,浸猪笼都算轻的……”
每一句隐约的议论,每一道看似无意扫过的目光,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被扒光了游街示众,全城的人都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嘲笑他,鄙视他,议论着他妻子最不堪的丑事。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无处藏身的恐惧,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终于逃回了那间位于县城边缘、低矮破旧的租屋。
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然而,那死寂中,却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尖叫、在嘲笑。
学堂里那些同窗淫秽的描述,街上传来的破碎议论,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轰鸣、盘旋。
玉罗……他的妻子……那个曾经温顺沉默、与他一起忍受清贫的女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众被扒光?
被辱骂?
被触摸敏感处?
甚至……甚至因为羞辱而发情?
与狗……?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不是……” 陈文卿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滑过他苍白憔悴的脸颊。
然而,理智却在冷酷地告诉他:那些描述太具体了,太有画面感了,不像是凭空捏造。
而且,玉罗的消失,她之前那些异常的沉默和疏离,王癞子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指向那个他最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怕真相。
巨大的痛苦、羞辱、愤怒,还有一丝对妻子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扭曲的恨意,如同漆黑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只受伤的、绝望的野兽,除了承受这灭顶的耻辱和痛苦,似乎再也做不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昏黄。
这间曾经勉强被称为“家”的屋子,此刻却像一座冰冷坚固的囚笼,将他与外面那个充满恶意和流言的世界隔绝开来,却又将所有的痛苦和耻辱,加倍地浓缩、反刍给他。
他不知道玉罗在哪里,不知道她此刻又在经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后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面对那些目光和议论。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再也无法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