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越是被闹钟吵醒的。
摸过手机按掉,眼睛还没睁开,先想起昨晚走廊里那条浴巾。
脑子一清,人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被子,那块湿的地方已经干了大半,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把被子卷起来抱去阳台,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确定屋里没人,才把被芯晾在杆子上。
做贼一样。
洗漱完出来,苏晚晴已经在厨房。
她今天起得早,一身家居的衣服,长袖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背对着他在煎蛋。
油星子噼啪响,她抬手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手腕。
豆浆在桌上。她头也不回。
嗯。林越拉开椅子坐下。
苏晚晴把盘子端过来,搁在林越面前,又转身去叫音音起床。
她从林越身边过去的时候,家居裤是宽松的,看不见什么,可一股味道飘过来,淡淡的,昨天那种洗发水的味道还在,混着一点煎蛋的油香。
低头喝豆浆,没敢多看。
七点出门上学。
林清音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她高一,比他早到校十分钟,兄妹俩平时一起走一段路。
今天她扎了马尾,校服穿得板正,百褶裙到膝盖上面一点,底下是白袜。
短袜,到脚踝上面,袜口束在小腿肚最细的地方,衬得那截小腿又白又直。
林越的目光在那双白袜上停了半秒。
看什么呢。林清音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没什么。走吧。
路上林清音走在他右手边,一直说话。
说她们班新来的实习老师声音小得像蚊子,说同桌周莹昨天带了一盒蛋挞分给全班,说自己英语默写错了三个单词被罚抄。
林越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耳朵里却是她那双白袜踩在柏油上的声音。
袜口的橡皮筋勒着一圈浅浅的肉,走一步,往上缩一点,又弹回去。
走到岔路口,林清音挥手跟他分开。她往高一那栋楼去,马尾一甩一甩,白袜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很快就被别的学生淹没了。
林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头去自己的教学楼。
高三的日子一天到晚都在卷子堆里。
上午是两节连堂的数学,讲的是导数压轴的题型。
林越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还是空着。
他同桌是个熬夜打游戏的男生,整节课趴在桌上没起过,胳膊压着卷子上流出来的口水印。
老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上黑板。
没点他。
这四个字林越早习惯了。
点名册上他排在中间,念到的时候老师也得顿一下,好像要想一想这名字是谁。
在班里待了两年多,能从课间闲聊里被想起来的时候屈指可数。
下课铃响,同桌翻个身继续睡。
前座的女生转过椅子跟同桌聊周末去哪玩,说到一半瞥见林越,问他借了支笔,还回来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越也不是没试过。
开学那阵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回答问题把声音放亮,结果一个月下来,同桌还没记住他的姓。
后来就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道窗子正对着操场,女生上体育课跑步,短裤底下两条腿晃来晃去,白花花一片。
一边做题一边看,看着看着笔尖就停住了。
十七岁的身体藏不住这种事。
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讲到一半,裤裆里凭空支起一顶帐篷。
赶紧把课本摊开压在腿上,弓着背,装作在笔记本上写字,一直撑到下课铃响,再混着人流冲去厕所。
隔间里抖着手解决,脑子的画面换来换去,有时候是班上哪个女生的腿,有时候是妈弯腰捡东西时套裙绷出来的那截胯,有时候是妹妹刚洗完澡贴着脖子蹭过来的湿头发。
解决完洗手,看一眼镜子里那张平庸的脸。
镜子里的少年说不出哪里难看,也说不出来哪里好看。
就是一张谁都不会多看两眼的脸。
把水龙头拧紧,甩甩手,又变回那个谁都想不起来的林越。
下午放学早,四点半就打了铃。
林越没直接回家,在学校旁边的书店翻了一会儿教辅,没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回家的路要走上二十分钟,穿过一条卖烧烤的巷子,油烟混着肉香,热烘烘地压在脸上。
南方这座城入秋了也不凉,白天的热气沉在柏油路里,到了晚上一层一层往上返,走两步后背就潮。
林越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慢慢走。
路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玻璃门里两个女生在挑酸奶,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其中一个短裙下面穿着一条薄薄的白丝袜,脚踝细细的,正踮脚去够货架最上面那排。
隔着玻璃多看了两眼,脚步慢下来,又走开。
心跳得快了一点,又慢慢平下去。
这就是全部的生活。
爸走得早,那会儿还小,只记得一屋子哭声和一片黑。这些年家里就三个人,妈,妹妹,还有林越。
回到家快六点。林清音比他还早一步,书包扔在玄关,人已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开门声,她抬头。
哥你回来啦。
嗯。
妈说今晚回来吃。
林越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平时母亲加班,一周难得有两三天在家吃饭。今天她要是回来,晚饭那一个多小时,三个人就得坐在一张桌前。
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自己房间写作业。
六点多门锁响了。苏晚晴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一身深色职业套裙。
上身的料子绷得紧,把胸前撑出一个厚实的弧度,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可越是这样,越把那两团肉衬得沉、衬得满。
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高跟鞋从脚上脱下来,拎在手里,光脚踩进玄关。
鞋跟又细又高,一双黑色的尖头鞋,穿了一天,脚背绷得直,脱下来的时候脚踝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脚趾在丝袜里微微分开,又慢慢并拢。
裙子到膝盖,底下一条黑色的薄丝袜,从脚踝一路裹上去。
脚踝那里最细,往上一点一点鼓起来,到小腿肚最饱满,被丝袜绷出一层油亮的光,灯光一照,泛着闷闷的一层腻。
裙口下面那截大腿最丰满,肉从裙摆底下挤出来一点,走一步,跟着晃一下。
回来了。林清音从沙发上探出头。
嗯。苏晚晴把包搁在柜子上,换了拖鞋,往自己房间走,我换件衣服做饭。
林越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
职业套裙从后面看,腰收得紧,胯铺得开,一走一个来回,裙摆下面那截被丝袜裹住的腿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闷闷的光。
到走廊尽头,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脖子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门关上了。
林越收回目光,喉结动了一下。
晚饭是苏晚晴做的,三菜一汤。
她换了家居衣服,一件宽松的针织衫配一条长裤,头发松松挽着,跟刚才那个绷紧的职场女人判若两人。
可她转身盛汤的时候,针织衫往上一提,底下那截腰还是收着的。
三个人隔着桌子坐。
月考成绩出来了吗。苏晚晴问。
出来了。林清音抢着答,我数学考砸了,八十几。
八十几是几分。
八十三。
苏晚晴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林越:你呢。
年级一百多名。林越说。
一百多名。苏晚晴重复了一遍,没再说别的,低头喝汤。
林越看得出她对这两个数字都不满意,可她也懒得发火。
今天好像有点累,眉间一道褶子挂着没松开。
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起身去阳台讲,声音压着,讲了很久,回来就不怎么说话了,一筷子一筷子地扒饭。
林清音在底下用脚尖碰了碰林越的腿,冲他吐舌头。林越没回应,扒完自己那碗饭,说了声我吃好了,起身回房。
吃完饭苏晚晴收拾碗筷,兄妹两个回屋写作业。林清音照旧往林越房间钻,搬了个小凳坐在脚边,趴在书桌上写。
写着写着她把脚伸直,脚背搭在林越的鞋上。
脚冷。她说。
林越没动,由着她搭。
她今天没换袜子,还是那双白袜,脚踝那截橡皮筋还勒着,袜口往上一点是她一天的体温和一点点汗的湿气。
那只脚搭在他鞋面上,轻轻的,没什么重量。
林越的笔尖停了一下,写完最后一道题,把本子合上。
写完了?林清音抬头。
嗯。
那我去洗澡。林清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上衣往上跑,露出一小截腰,白得发光,哥你等等我,洗完咱们看那个剧。
看什么剧。
就是上周那个,男主出车祸那个。
行。
林清音抱着换洗衣服钻进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
林越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盯着屏幕半天,一个字没进脑子。
水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中间隔着一段时间。
喝完一罐饮料,浴室门开了。
林清音裹着睡裙出来,头发照旧是湿的。
这回她换了件新的,浅粉色的短睡裙,领口有荷叶边,短到膝盖上面一大截。
她光着腿跑过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没坐稳,整个人往林越身上倒。
哥哥哥你让让。
妹妹半个身子压上来,睡裙往上卷了一截,两条光腿横在他腿上。
林越伸手撑住,手一撑正好按在腰上,隔着薄薄一层睡裙,那截腰又细又软。
林清音也不躲,顺势靠在他肩膀上,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
换台换台。
妹妹这一动,领口往下坠,荷叶边底下露出两团还没长开的小胸脯,白白的,柔软的弧度顶在睡裙里面,随着够遥控器的动作一压一弹。
够到了遥控器缩回来,人却没坐正,就靠着他,胸口贴着他的胳膊。
林越没挪开。
那点软隔着睡裙压在他胳膊上,一下一下,是她的呼吸带出来的起伏。咽了口唾沫,伸手去够电视柜上的水杯。林清音抓过他的手拉回来。
别动,就靠着看。
林越就真没动。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剧。
剧里男女主吵了一架又和好,林清音看着看着靠得更紧,整个人几乎窝进他怀里,腿也搭到了他腿上。
林越的手臂被妹妹枕着,麻了也没抽。
低头看,眼睛盯着屏幕,睫毛又长又翘,一侧的脸颊还带着洗完澡的红。
荷叶边的睡裙底下,两条腿轻轻并着,白生生的,膝弯处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气。
她身上那股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甜的,暖的,是沐浴露和她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
剧演到广告,林清音打了个哈欠。
困了。她揉眼睛,哥我回屋睡。
嗯。
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地毯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陪我一会儿。
又来。
就一会儿。林清音趴在门框上,我今天作业多,脑子还是乱的,一时睡不着。
林越合上电视跟过去。
林清音钻上床,睡裙还穿着,也不盖好被子,就那么半躺着玩手机。
林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灯开着,屏幕亮着,屋里暖烘烘的。
看着她的眼皮一点点往下掉。
机会来了。
音音。把声音放下来。
嗯?
手机放下吧。林越说,你困了。
还不想睡。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林越的声音变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眼睛闭上,困了就睡。
林清音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人往下滑了滑,半睁着眼看他。
你说话怪怪的。
哪里怪。
就是怪。林清音撇撇嘴,翻个身面朝他,你昨天也这样,一句话说好几遍。
林越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想起来了。
你昨晚怎么睡着的,还记得吗。
昨晚我早睡了。林清音说,眼睛又闭上,你坐那儿跟念经似的,念得我烦。她打个哈欠,念着念着就着了。
她没觉得不对劲。只当哥哥昨晚嘴碎。
林越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想了想,把声音再放低一点。
那你现在也困了。
嗯。
眼睛闭上。林越说,手放松,腿放松,哪儿都松下来。
你干嘛啊。
哄你睡觉。
林清音哼一声,倒是也没再问,闭着眼躺好。
林越隔几秒说一句,声音压得很平,说的话一次比一次短。
屋里静下来,只听得见她均匀的呼吸。
数着时间,说一句,等几秒,再说一句。
她的呼吸慢下来了。
音音。林越轻声叫。
没反应。
音音。
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线,眼神虚的,没落在他脸上。
林越的心口一跳。进来了。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林越屏住呼吸,又问:你现在困吗。
困。
闭上眼睛睡吧。林越说,睡吧。
林清音的眼睛合上了。
林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她的呼吸重新变长变匀。
心里一阵说不清的兴奋。
成了。
她真的进去了。
跟昨晚一样,眼睛睁着的时候人还在,应话,答话,然后闭眼,睡死过去。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那之后几天,林越把妹妹试了一遍又一遍。
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
发现,得等妹妹真的困了、放松了才进得去。
白天精神头足,压低声音说几句,只会翻白眼说哥你别念了。
刚洗完澡那会儿也不行,人还兴奋着,满屋子蹦跶,根本静不下来。
得等到晚上,写完了作业,躺在床上一段时间,眼皮开始打架,那个时候最容易。
还发现,同一个人不能连着用。
头一次行,隔两个小时再来,她就不对劲了。
不是进不去,是进去了以后特别躁,眉头皱着,嘴里嘟嘟囔囔,很快就自己醒过来,醒过来还烦,问他是不是又在她耳边念叨。
林越赶紧说是。
后来又学会隔一天再试。
再后来学会把一句话拆开,一句一句喂进去,不急。
头一天说上半句,第二天说下半句,中间隔上一整晚,她第二天醒来照旧喊他起床,照旧跟他吵,什么都不记得。
有一回试得急了些,连着两晚都在妹妹床边念。
第二晚她睡得不安稳,半夜迷迷糊糊坐起来,喊了句哥你别念了,然后倒头又睡。
林越吓得一晚上没敢动。
从那以后就更慢了,慢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喂一句暗示,还是只是单纯地坐在妹妹床边,看她睡觉。
每一样都是他自己摸出来的。
网上那个段子说到这儿就没了,剩下全靠一点点试。
跟学骑车似的,摔了再摔,摔多了才勉强能骑出去几步。
摸到后来,他自己也清楚,这本事小得可怜,小到几乎不敢跟任何人说。
说白了,这本事也就够让他走到妹妹床边,让她睡前的几分钟安静下来,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可就是这几分钟,已经足够把一句话埋进去。
那句话攒了好几天。
一天晚上,林清音洗完澡换了睡裙来林越房间看剧。
她照旧往他身上窝,腿搭在腿上。
这回穿的是短睡裙加一双白短袜,白天没换下来的那双,袜口勒在小腿肚上,勒出一圈浅浅的印。
洗了澡没换袜子,脚上还是白天穿过的那双。
林越的目光在那双白袜上停了很久。
你怎么还穿袜子。
懒得换。林清音翘了翘脚,这双软,穿着睡舒服。
她把脚往上一抬,正好抬到林越膝盖上。
白袜的袜底是薄的,走了一天有点发灰,袜尖那里能看出脚趾头的形状,圆圆的一排。
她翘着脚尖晃了晃。
哥你看,我这袜子好看吗。
一般。
明明好看。林清音把脚往下踩了踩他的腿,周莹都说我这双显白。
周莹是谁。
我同桌,我跟你说过。林清音戳他,上次她来家里写作业,还问你借过计算器。
林越想了想,记起来那天客厅里确实多了个圆脸的女生,个子不高,话特别多,一下午没停过嘴。
借了计算器就回房间了,没多待。
那女生走的时候还隔着门跟他喊了声谢谢,声音又脆又亮。
记起来了。他说。
周莹说你闷。林清音笑,她说你像个木桩子。
嗯。
我说你才不闷。林清音把脚在他膝盖上蹭了蹭,你就话少。
林越没接这个话。
可他的视线一直粘在那双白袜上,从袜口到脚背,再到那个被袜尖顶出来的一排小凸起。
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伸手把那两条腿从自己膝盖上拿下去。
看电视。
林清音撇嘴,重新窝好。
演到结尾妹妹困得眼睛睁不开,往林越肩上靠。
林越照旧把妹妹背回房间。
人轻,趴在背上,白袜的脚丫子晃在腰侧,一下一下。
把人放上床,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被子不放,翻个身就侧躺过去,面朝他,很快就睡沉了。
林越没走。
在床边站着,看着妹妹的睡颜。
灯关了,走廊的光从门缝斜进来,正好落在被子上。
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边,露出一小截肩窝。
白袜还穿在脚上,一只搭在被子外面,袜口那圈橡皮筋在微光里看得清楚。
坐到床边的小凳上。
屋里很静,妹妹的呼吸又长又匀,起起伏伏。
低头看着那只穿着白袜的脚,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压低了声音。
音音。
床上的人没醒,呼吸没变。
音音。又叫一遍,声音更低,你听我说。
睡熟的人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已经睡着很沉,不像之前半梦半醒那样能应话。
可林越知道,这种时候才是妹妹防线最松的时候。
就是要在这个时候,把一句话悄悄送进妹妹梦里去。
想了想,把那句攒了好几天的话,轻轻说了出来。
和哥哥靠近的时候,你会心跳快一点。
停了一会儿。
记住了。
说完没有马上走。
在小凳上又坐了很久,听着她一声一声的呼吸,看着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脚。
走廊的灯灭了,屋里彻底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线路上车辆的亮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这才起身,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给她拉了拉,盖住肩膀。
轻轻退出去,带上房门。
那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不知道这句暗示有没有用。
甚至不确定,她睡着了以后,这句话到底进没进耳朵。
也许只是白说,明天早上她照旧喊他起床,照旧跟他吵,照旧抢遥控器。
可万一呢。
闭上眼,心跳得有点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