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途迢迢,长风送归。
陆岑桓、玉挽凝、沈潇三人一路嬉笑调闹,温柔拉扯尽数敛于归途风色之中。
方才云海之上双姝轻吻落颊的缱绻温存,化作心底稳稳落地的暖意,一路相伴,一路安宁。
三人并未第一时间折返玉剑宗。
救命为先,恩情为重。
极北荒墟九死一生取回的极北寒髓芝,是根治莫青青体内旧疾的唯一灵药,耽搁不得。因此三人调转云路,乘风转向丹鼎宗山门方向疾驰而去。
丹鼎宗山门常年药香萦绕,云烟袅袅,灵草遍地,一派温润清和之气。
只是近数日以来,因宗主莫青青身染浊毒、道基受损,整座丹鼎宗无形中少了几分鼎盛意气,多了几分沉静压抑。
三人踏云落于山门前,守门弟子见是玉剑宗顶尖一行人,尤其是认出陆岑桓这位平定北境浩劫、挽救天地气运的功臣,当即神色恭敬,不敢阻拦,连忙躬身引路,一路通报入内。
穿过层层药圃、丹殿、灵坛,几人径直抵达宗主静养的清芜殿。
殿内清雅素净,药香淡敛,帷幔轻垂。
莫青青一身浅青宗主长裙,面色略显苍白,静静卧于软榻之上。
这数年来,她常年受混沌残毒侵蚀丹元,内里脉络淤堵,修为停滞日渐衰败,寻常灵丹妙药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自北境混沌根除那时起,她体内浊毒停止蔓延,呼吸稍稍轻快,心底早已隐隐有所预感——陆岑桓大概率能带回那株传说中的极北寒髓芝。
听闻脚步声渐近,莫青青缓缓睁眼,眸光轻抬,望向走来的三人。
视线第一落点,便是身姿挺拔、气度渊渟的陆岑桓。
历经北境生死大劫,他褪去所有青涩稚嫩,周身天道气韵浑厚纯正,眉目澄澈辽阔,从容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出山门、需要她百般照拂的少年。
“岑桓,挽凝,潇潇。”莫青青语声轻柔温和,浅浅一笑,“你们回来了。”
陆岑桓上前一步,神色温雅真挚,没有半分盛名傲气,掌心灵光一闪,一枚莹白温润、霜纹流转的千年灵芝静静浮于掌心,药香清冽入骨,瞬间漫遍整座清芜殿。
“莫姨,不负所托。”
他声音沉稳笃定:“极北寒髓芝,我取回来了。今日便为你炼药,根治残毒。”
莫青青眸光微微一颤,心底瞬时涌上万千滋味,感动、讶异、暖意交织缠绕。
那极北荒墟何等凶险,混沌覆天、封印崩塌、妖邪横行,连老一辈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他却硬生生闯了进去,九死一生,只为替她求取一株救命灵药。
“你……”莫青青轻轻吸气,眼底含着动容,“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陆岑桓淡然一笑,不居功、不自恃。
当下不再耽搁,几人移步丹鼎宗主炼丹正殿。
殿内巨形万古丹炉静静矗立,香火绵长,灵火温润,乃是丹鼎宗传承千年的至宝熔炉,最适合炼化天地奇珍、祛除邪浊、凝练道蕴。
玉挽凝与沈潇静静立于殿侧,安静等候,为他护法守场。
可就在陆岑桓抬手准备引火开炼的瞬间,殿内几人皆是心底一动,生出明显的疑惑。
不止莫青青,就连玉挽凝与沈潇,眼底也掠过一抹真切的诧异。
她们跟随陆岑桓多年,最是清楚他的根底。
陆岑桓自小在玉剑宗倾剑阁修行,主修剑道、心法、身法,师门授课、日常苦修,从来从未接触过炼丹一道。
玉剑宗本就不以丹道见长,他更是从未系统学过炼药、控火、配药、凝丹之术。
再者,他历次外出历练,皆是山野悟道、斩妖试炼、闯荡险地,一路拼杀求生,条件艰苦,根本不可能有闲暇机缘拜师学丹、钻研炉道。
可此刻他站在万古丹炉之前,身姿从容、气度沉稳,举手投足间竟是熟练至极的控炉姿态,丝毫不像初学、外行。
莫青青眸含探究,忍不住轻声开口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岑桓,我记得你从未修过丹道,玉剑宗也无丹术传承,你何时学会的炼丹?”
沈潇也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困惑:“是啊岑桓,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会炼丹。”
玉挽凝眸光温润,静静看着他,虽未开口,眼底亦是藏着浅浅疑惑。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陆岑桓身上,好奇、不解,却无半分恶意。
陆岑桓心头微定,暗自了然。
这一身炉火纯青、远超寻常丹修的凝练手法,根本不属于此世所学。
他前世翻阅无数仙侠小说、丹道典籍、剧情细节烂熟于心的知识积累。
辨药、控火、去芜、提纯、蕴道、凝丹,所有高阶丹理、天材地宝炼化禁忌、本源蕴丹手法,皆是他上辈子看遍剧情、熟记于心的东西。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可能如实道出。
念头转瞬落下,陆岑桓面上神色不变,从容温和,早已想好搪塞的说辞。
他淡淡一笑,抬手轻抚丹炉边缘,语气自然随意:“修仙一道,万法同源。大道本就相通,我虽未正式拜师学丹,但常年感悟天地灵气、体悟草木灵机,历练途中偶尔观摩过别家丹修炼药,看得多了、悟得多了,触类旁通,自然而然便会了些许粗浅手法。”
一番说辞,情理兼顾,滴水不漏。
可这话听在三人耳中,依旧太过玄乎。
触类旁通、看几眼就学会高阶炼丹?
甚至还能以本源天道蕴丹、提纯千年奇珍?
寻常丹修苦修数十年尚且未必能炉火纯青,他仅凭观摩体悟便直达顶尖境界,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三人眼底的疑惑并未彻底散去,心底依旧觉得这番解释太过勉强。
但她们皆是通透之人。
修行之士,各有机缘,各有秘辛。
谁心底没有一两件不可对外言说的奇遇与秘密?
玉挽凝最先收回探究目光,温柔浅笑,不再追问。她信他为人,便无需深究他的所有来历。
沈潇也轻轻眨了眨眼,选择坦然相信。不管他藏着什么秘密,他始终是待她最好、为她舍命、护她周全的阿桓。
莫青青轻叹一声,莞尔摇头,不再多问。
“罢了。”她含笑开口,“修行奇遇,本就玄妙莫测,既是你缘法,那便无需多言。你且炼吧,我信你手段。”
人人心底存疑,却人人默契地就此揭过。
秘密藏于心,不必尽与人言。
陆岑桓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不再分神,双目微凝,体内磅礴浩瀚的天道本源之力缓缓涌动,金光纯净无瑕,丝丝缕缕渗入丹炉之内。
寻常修士炼丹,只凭灵力控火、药方炼化。
但他如今身合天道,执掌天地本源,可以天道气韵洗药、以大道规则铸丹。
寒髓芝本是天地灵根,专治混沌浊毒、道基破损,此刻在天道之力浸润淬炼下,内里残留的荒墟戾气尽数剥离,药性被无限提纯升华,一点点凝练成丹。
炉火灼灼,金光缭绕,丹香愈发浓郁纯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无需繁复工序,无需漫长熬制,天道加持之下,不过半柱香时间,丹炉嗡鸣一声,三道圆润莹白的灵丹缓缓升腾而出,通体带着淡淡金色道纹,气息神圣纯净,蕴着世间最正统的天道生机之力。
灵丹一出,满堂生辉。
陆岑桓抬手收丹,转身递至莫青青身前,语气温和笃定:“莫姨,此丹融我天道本源淬炼而成,专克混沌浊毒。你三日内分服三枚,药到病除,丹元修复、道基重稳,体内旧疾可彻底根除。”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丹鼎宗长老、弟子尽数动容,神色无比恭敬。
根治多年无解之毒!
以天道气韵铸丹!
这等手段、这等恩情,足以让整个丹鼎宗永世铭记。
在场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庄重:“多谢陆公子救世之恩!护我宗主,稳我丹鼎!”
满殿敬重,声声恳切。
陆岑桓见状反倒微微局促,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眉目谦逊温和,全无半分傲然:“诸位不必如此。”
他目光落回莫青青身上,眼底带着真诚的感念:“不久前我外出历练,屡逢死劫,若无莫姨当初赠予的九十九枚护身灵丹,替我挡下无数致命凶险,我早已埋骨荒山,走不到今日。”
“昔日恩,今日报,本就是理所应当。”
一番话坦荡赤诚,不矜功、不图报,知恩图报,心怀温良。
殿内众人闻言更是心生敬佩。盛名加身却依旧谦卑温和,大道在身却依旧不忘旧恩,这般心性气度,远超同辈,甚至胜过无数老牌前辈。
众人缓缓退去,只留四人留在殿内闲谈。
清芜殿重归安静,药香浅浅流转。
莫青青接过灵丹,指尖摩挲着温润丹体,心头暖意翻涌,抬眸再度望向身前少年。
看着他身姿挺拔、气度非凡、温柔谦逊、心怀恩义的模样,看着他为自己九死一生闯荒墟、亲手以天道之力铸丹救命的模样,心底深处,竟悄然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猝不及防的异样情愫。
很淡、很软、隐秘无声,却真实存在。
她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敛神压下心绪,暗自警醒。
不行!
万万不可!
她是丹鼎宗宗主,身份端雅,声名清正。
再者——陆岑桓是自己至交闺蜜玉挽凝的亲传弟子,更是玉挽凝私定余生的道侣!
于情于理、于辈分、于道义,她都绝不该生出半分逾矩杂念。
莫青青连忙压下心底那缕悄然滋生的悸动,面上维持着温婉从容的笑意,装作无事,可心底却久久无法完全平复。
嘴上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合规矩、不该妄想。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与心动,却偏偏执拗地盘旋不散。
她抬眸,悄然将目光落在身侧的玉挽凝与沈潇身上。
细细打量片刻,通透如她,瞬间看出了端倪。
玉挽凝眼底对陆岑桓的温柔牵挂,早已超越师徒分寸,是明目张胆的深情相守。
而沈潇看向陆岑桓的眸光,柔软缱绻、全然依赖、藏满得偿所愿的欢喜,二人气息相融默契,分明历经生死、情根深种,羁绊早已远超普通同门师姐弟。
莫青青心中了然浅笑。
这三人之间的情意,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规矩清明,悄然翻覆,温柔纠缠。
她不点破、不探问、不拆穿,只静静含笑,眼底藏着几分通透戏谑,也藏着几分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怅然。
四人轻声闲谈,谈及北境浩劫落幕、余下三方上古封印隐患、宗门大比近况,言语温和融洽,气氛松弛安然。
待心绪平复、琐事聊尽,归宗时辰已至。
陆岑桓微微拱手,语气温和:“莫姨,你安心服药静养,我等便先辞别,归宗复命。日后若有异动,随时传讯于我。”
“好。”莫青青浅浅颔首,温柔目送,“一路安稳,多谢今日相救。”
四人相视一笑,就此辞别丹鼎宗。
踏出山门,乘风升空。
丹鼎宗的药香渐渐远去,前路云海辽阔,归途明朗。
一场数年无解的旧疾彻底根除,一份旧恩圆满偿还。
只是无人知晓,丹鼎宗那位清雅端稳的宗主心底,从此悄悄埋下了一缕克制、隐秘、不敢言说的浅浅思痕。
而陆岑桓、玉挽凝、沈潇三人的温柔羁绊,依旧在风路之间,稳稳相随,岁岁渐浓。
玉剑宗山门,已然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