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萌妈四点就起来了。
我在杂物屋听见厨房那边的响动,水瓢磕在缸沿上,一声一声。五点钟晓萌端了两个碗过来,一个荷包蛋,一碗面。
“吃。”晓萌说,“路上没饭。”
我吃完了。她站在门口看我吃,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也不擦东西。
晓萌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煮熟的鸡蛋四个,一瓶水,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柿饼。
“路上吃。”她说,“别在车站买,车站的东西贵。”
“太多了。”
“你路上四个钟头。”她说,“四个钟头不吃东西,胃里空。”
六点出门。天刚亮,土路上有一层白霜。她妈送到那条土路口,两手插在袖子里,站着不走。我回头看了两次,两次她都还站在那儿。
晓萌没出来。她站在铁门里头,隔着门上的花格子看我,我朝她摆手,她也摆手。
长途车六点四十开。
四个钟头,我在车上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三回。
我给叶柔发的那条消息是五点二十发的:今天我赶不回来,九点那一趟你自己弄,实在不行叫老李多跑一趟,钱我出。
那条消息我改了三回。
第一回写的是“我今天赶不回来,九点那一趟你自己弄”,看了一遍删了;第二回加了“钱我出”,看着像在赔什么;第三回就发成那么一句,按了发送我就把手机扣在腿上。
四个钟头里我睡着了两次,醒过来两次都在看那一条发出去的消息,下头一直是空白。
到下车她也没回。
十点四十我上到六楼。
604的门关着。我掏钥匙开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空了。
床只剩床板,被子卷走了,褥子也卷走了。
地上有一道箱子拖出来的白印,从里屋一直拖到门槛。
墙上有四个钉眼,是挂东西留下的。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一条缝里进来,屋里静得有回声。
她走的时候把地扫了,扫得很干净,比她来那天还干净。窗台上还剩一样东西:那瓶泡在水里的绿萝,根须长长的,水还满着。
我进去走了一圈,从里屋走到门口,走了两趟。
窗户的玻璃她擦过,从里头擦的,外头那面还挂着雨痕。
水池边上有一圈水渍,是常年接水留下的,她走的时候拿抹布抹过,抹得不如原来干净,那圈印子反而更显。
墙上那四个钉眼在床头那侧,两个高两个低。她挂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来进这屋都不看墙。
三年了,这三间屋我送走过不少人。
韩蕾那次,她走的时候在灶台上留了一个电饭锅,锅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这个锅好使。
陶佳走的时候,我替她叫了车,她把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留下,说太重了不要了。
沈瑶走的那天把钥匙放进我手里,说留着吧,摆摆手就下楼了。
她们都是往楼下去,往街上去,往别的地方去。
我每次都站在六楼这个门口,听电梯那一声响,响完了就回屋。
这一次我在自己家的空屋里,站着不知道干什么。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门槛。那道坎还在,边上有一小块纸板的碎屑,是蹭下来没扫净的。三只箱子从这里出去,一个人。
交房还剩五天。我掏出钥匙看了一眼。这把钥匙开过这间门三年,交房那天要交给别人。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在我头顶上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是我的呼吸在吹它。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她问。
“六楼。”
“我发定位给你了。”她说,“你看一下,别走错单元。这栋楼两个单元长得一模一样,你走错了就得爬五楼再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错。”
“你上回找那家银行,在人家门口走了三个来回。”
“那是没挂门牌。”
“这栋楼也没挂。”她说,“我贴了一张纸在门框上,写着三零二。”
“五楼咋还贴三零二?”
“我贴的是给我自己看的。”她说,“我昨天回来爬错了一回。”
新院区那边还是工地,一道围墙,墙头上拉着绿网。后街是一排老楼,六层,没有电梯。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只啤酒筐。
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根的石灰掉了一片。四楼那层的台阶上有一块地方比旁边亮,是坐过的痕迹,也是拖过的痕迹。
我上到五楼的时候喘了两口。她在楼上能听见,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喘了吧。”她说,“我一天上下六趟,现在不喘了。”
五楼,右手边。门框上确实贴了一张纸,上头写着三零二。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旧的灰毛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脚上穿着拖鞋,一只脚踩在门框上。
“进来。”她说,“换鞋。”
“哪有鞋?”
“那你就光着脚。”她说,“地我刚拖的。”
我脱了鞋进去。
屋里不大,一间半。
外间放着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她自己的小电视,箱子里拆出来的东西摊了一地,衣服挂在一条绳子上,绳子一头系在窗户把手上,一头系在门框上。
里屋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墙角摞着三个箱子,最上头那只的角上贴着一块透明胶,胶底下能看见纸板裂了。
“就这儿?”我说。
“九百。”她说,“朝北,早上没太阳。水压不稳,洗澡得等水,等十分钟。”
“等十分钟干什么。”
“等它上来。”她说,“我刚搬来那天在这儿站了十二分钟,拿表计的。”
我看了一眼她那块表。
“搬完了?”
“七点半老李就来了,比约的早。”她说,“我一趟一趟搬,上下三趟,第三趟我腿软,在四楼那层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坐完接着搬。”
“老李多少钱。”
“两趟二百。”她说,“我自己给的,没让他找你。”
“我说了钱我出。”
“你那句是发消息发的。”她说,“发消息的钱不收。”
“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了。”
“我看见的时候在楼梯上。”她说,“手机在兜里,响了我没手接。”
“你可以等一等。”
“等什么。”她说,“你都说了赶不上。”
她说完转身进里屋,蹲到箱子旁边拿东西。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那儿干什么?”她在里头喊,“过来端盘子。”
饭是叶柔做的。一张小桌,两个菜一个汤: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锅紫菜蛋花汤。
“鸡蛋是不是放多了。”我说。
“三个。”她说,“我买的是六个,剩下三个明天。”
桌上摆了三支筷子。
我看了两眼。
“怎么是三支?”
“拆箱拆出来的。”她说,“筷子在第三个箱子里,压在最底下,我拆到一半箱子盖不上,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出来三支。”
“你不能再拆开拿一支出来。”
“那个箱子我拿透明胶封上了。”她说,“封上就不是三支的事了,是一个箱子的角。”
“那我们一人一支半。”
“你一支半。”她把三支摆成一排,拿了左边那支,“我这一支。剩下两支你使。”
“为什么。”
“因为我先拿的。”她说。
“那第三支呢。”
“第三支是我备的。”她说,“万一你使两支不够用。”
“筷子还有不够用的啊。”
“你吃得多。”她说。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夹完自己又拿我这边的筷子夹了一下青菜。
“你自己有筷子。”
“我这一支。”她说,“试一下你的,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一样。”她说,“我这人洁癖,但跟你的筷子共用可以。”
我们这么吃了半顿饭。吃到一半汤有点凉,她伸手把锅挪到桌角,挪完又挪回来。
“我明天再拆那个箱子。”她说。
“明天我再来一趟。”
她抬眼看我。
“你明天来不来,跟箱子没关系。”她说。
饭吃完我站起来收碗,她伸手一拦。
“你是客人。”她说。
“我不是客人。”
“你今天就是客人。”她说,“第一天来我这屋的,都是客人。明天你再来,我给你算半个。”
我把碗端过去洗了。水池小,两个碗放进去就满了。她在旁边站着看。
“你刷碗挺利索。”她说。
“我干了三年这个。”
“刷碗刷了三年?你这么艰苦的吗?”
“想啥呢,收拾屋子。”我说,“退一间租,就得刷一遍。”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她说。
“我看看你这屋。”
“看吧。”她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看完给我个价。”
“什么价?”
“一个月九百。”她说,“我租的,我自己谈的。我还了五十,房东说你这人挺会算。”
“你这热水器多大。”
“四十升。”她说,“我要是不省着用,洗到一半就凉。”
“医院宿舍那边呢。”
“宿舍是公家的水。”她说,“公家的水不要钱,我洗四十分钟也没人管。这儿的水是我的。”
那天晚上她早早洗了澡。
我坐在外间那把椅子上,听里头的水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中间停过两回,停了以后我就听见她在里头跺脚。她说的那十分钟是真的。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用一条干毛巾在擦。她穿一件很旧的棉布裙子,光着脚。
“毛巾。”她说,“我给你找一条新的。新的在箱子里,我拆一下。”
她蹲在箱子跟前拆胶带,拆开一个角,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条花色很俗的毛巾。
“这条不好看。”她说,“这条是别人送的。”
“能用就行。”
“新的。”她说,“第一天来的人要用新的。”
“你也去洗。”她说。
“水压够吗。”
“我刚用完,还得等。”
“那我不洗了。”
“去洗。”她说,“我这屋我定规矩,你来了就得洗。”
我洗了。水确实小,等了一会儿才上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外间的灯关了,只留里屋那盏。
她坐在床边。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我。
“你叫过我的名字吗。”她说。
“叫过。”
“叫的什么?”
我想了一下,答不上来。
“你没叫过。”她说,“你跟我说的都是事:水压多少、几号交房、箱子几趟。名字一次也没有。”
“叶柔。”我说。
“不是这么叫。”她说,“你这么叫,是叫一个名字。我要的是后头别跟东西。”
“后头跟什么。”
“跟姐,跟门诊,跟大家说那个量血压的。”她说,“我今天在楼梯上坐着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我在这个城里这些年,人家叫我的时候,后头永远跟着一样东西。就今天,什么都不许跟。”
“那我叫了?”
“你叫。”
“叶柔。”
她应了一声。
“再叫一遍。”
“叶柔。”
“行了。”她说,“我今天下午在心里叫了八遍,一次比一次顺。你叫我的时候我不数。”
“我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她说,“叫了就别忘了。”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给我听:“储澈。”
“跟你说个事。”她说。
“你说。”
“药我买了。”她说,“就在床头那个抽屉里,一整板。”
“一整板。”
“二十八个。”她说,“一天一个,正好吃一个月。今天头一粒。”
她拉开抽屉,把那一板药拿出来举了一下,抠下最角上一粒,就着床头那杯凉水咽了。
“我在门诊天天教别人这个。”她说,“轮到我自己的时候,还得看一遍说明书。”
“说明书上写什么。”
“写按时吃。”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这种东西我不缺。晓萌那屋也有一板,一样的牌子。我上回替她收快递,看见了,压在她枕头底下。”
她说完坏笑了一下。
“我早就发现了。”她说,“那么小的姑娘,你都不放过。”
“你……听我说。”
“你别解释。”她说,“我不管你。”
她两条腿垂在床边,坐在那儿看着我。
“我们又不打算结婚。”她说,“我只要现在你陪着我。我开心就好。”
我没接上话。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她说,“你以为我要哭?我今天把三只箱子一个人搬上来,晚上有人陪我吃饭,有人给我刷碗,我这会儿高兴得很。”
“叶柔。”
“你别急着叫。”她说,“我先问你一句,你跟我这个事,你算过没有。”
她停了一下。
“算过。”她说,“算出来不划算。你也算过。”
“算过。”
“不划算的事也得算完。”她说,“算完了才知道不划算是多不划算。”
我弯腰把她那张脸捧起来,吻了一下。
她把手放到我腰上,往她那边带。我顺着她的劲跪到床上,她往后仰,仰到床上,两条胳膊挂在我脖子上没松开。
我把她那件裙子往上推。她那两团露出来,逼的样子,乳尖那两点是浅的,这会儿已经立起来了。
“你慢一点。”她说。
“我慢。”
“我不是说这个慢。”她说,“我是说你别急着来。我今天搬了一天箱子,身上哪儿都疼,你要是一上来就使劲,我就只能忍着。”
“那你告诉我哪儿疼。”
“腰。”她说,“后腰,两块。”
我把手贴到她后腰上,就着她说的那两块地方,一点一点揉。
“你这手。”她说,“比老李强。老李抬箱子的时候就是拽,我腰差点让他拽坏了。”
“你现在少说话。”
“我不说话干什么。”
“你喘,叫都行。”
“我才不!”
她没说完。我一只手从她腰上滑下去,从裙子底下进去。她已经湿了,湿得不费事,指头上带出来的东西黏在指纹里。
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那口气停在胸口。
“你现在说话吗。”我说。
“不说了。”
我把她那两条腿分开,往里进。先进了一寸,停住。她里头一层一层让开,让得很稳,不像头一回那样紧得发死,是认得这条路,慢慢往里放。
“疼吗?”我说。
“不疼。”她说,“你继续。”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我说。
“我今天搬了一天东西,只剩嘴还能动。”她说。
我又进了半寸,又停。她的脚从床上滑下去一只,往地上蹬了一下,蹬了一下又收上来。
“你别停。”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不是让我慢。”
“我让你慢,不是让你停。”她说。
我到底送进去。她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手从我脖子上滑下来,攥住床单。
“你手别按我这儿。”她说,“这地方青了。”
“哪儿?”
“腰上。”她抓着我的手挪了半寸,“搬箱子撞的,撞在楼梯扶手上。”
我把手挪开,按到她说的那块地方旁边。
我从慢的开始,整根退出去一半,再送回去。她的呼吸跟我的节奏走,走了一阵就不齐了,自己乱了。
“快一点。”她说。
“你不是说腰疼?”
“腰疼跟这个没关系。”她说,“你别拿这个堵我。”
我把频率提上去,一下比一下深。她的话到这儿开始短。
“你。”她说。
“我怎么。”
“你这人讲话。”她说,“一会儿叫,一会儿又不叫。”
“你叫我的名字。”
“叶柔。”
她整个人一紧。
“再叫一遍。”
“叶柔。”
“再来。”
“叶柔。”我说,“你这屋里连床板都响。”
“你别管床板。”她说,“你就叫。”
“你慢一点。”她说,“我这床是人家不要的,床板薄。”
“那我轻点?”
“不是让你轻。”她说,“是让你别把它弄塌了,塌了今晚没地方睡。”
我一手撑着,一手从她腰后头绕下去,把她往上兜了一点。角度一换,她的话断了,断在第一个字上,后面就只剩气。
“你刚才数了八遍。”我说,“现在怎么不数了。”
“我数不了。”她说,“我数不了,你还问。”
“那你叫声给我听。”
“我不叫。”她说,“这楼的墙薄得跟纸一样,隔壁住着两个人,早上六点半他们那口孩子在哭。”
“你再叫一声他们就听不见了。”
“你别哄我。”
她嘴上说别哄,两只手却从床单上挪开,扣到我的胳膊上,扣得很紧。
我加快。她那张小床的床板每一下都跟着响一声,响得很有规律,跟她喘气的那种一段一段的节奏混在一起。
“叶柔。”我说。
“嗯。”
“叶柔。”
“你别一直叫。”
“我就要叫。”我说,“我今天想叫。”
她抬起手来,把手背按在自己嘴上。按了一会儿她自己拿开。
“我明天还不用上班。”她说,“我请了三天假。”
“我知道。”
“明天也不用。”她说,“后天也不用。”
“我知道。”
“你别管隔壁了。”她说,“明天他们那孩子哭,我这会儿管不着。”
“你自己说的墙薄。”
“墙薄我认了。”她说。
“那你别停。”她说,“别停。”
我到最后那几下自己也没数清。她里头一阵一阵收得急,收得乱,绷了两三下才松。
我顶上那一下来的时候,嘴里跟着出了一句话。
“叶柔,我爱你。”
我射在里头。
射的时候她整个人绞紧了一下,两只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抓住床沿,指甲在木头边上刮了一下。
她没出声,只把嘴张开了一点,胸口一起一伏。
我退出来以后,屋里就剩床板那一声余响。
她睁着眼睛看我,看了有四五秒。
“你这一句。”她说,“说的不是时候。”
“你要是早两个月说,我今天可能就不搬了。”她说,“你要是明天说,我可能就当没听见。”
“那现在呢?”
“现在我躺在我自己租的屋里。”她说。
她从床头摸出两张纸巾递给我一张,我们各自擦。她擦完把纸团起来,捏在手里没扔。
“你先别扔。”她说,“我这屋还没有垃圾桶,我明天去买一个。”
“那我给你带一个。”
“你带。”她说,“要带盖的。”
她下床,光着脚走到外间,把灯打开,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她把纸团塞进去,塞完把袋子挂到门框上的钉子上。
“有垃圾袋了。”她拍了拍那只袋子,重新上床,在我旁边躺下。
“我今天下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她说你怎么搬得动。我说我一个人搬的。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小了。”
“她没说要来帮忙。”
“她来不了,她腰不好。”她说,“她倒是说了一句,要不要叫你那个房东去帮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她说,“我说我请了人。”
她把脸贴到我肩上,把腿搭在我腿上。
“我明天去拆那个箱子。”她说。
“筷子的事?”
“筷子不是事。”她说,“那个箱子我要是不拆,明天我还得用三支筷子。”
“你把那支找出来,就整齐了。”
“我不找了。”她说,“我留着这三支。”
“为什么。”
“凑不成一双的东西我才记得住。”她说,“今天这一顿,我以后要是想起来,想的就是三支筷子。”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给你。”
“这什么。”
“这屋的。”她说,“多配了一把。门是最老的那种,一把钥匙开一个门,什么锁都换不了。”
“你给我这个干嘛?”
“我给你这个。”她说,“你要是来,就别敲。你敲我不一定开,我有洁癖,我这屋一乱我就不开门。”
“那你要是乱着怎么办。”
“我乱着你也进来。”她说,“你进来给我收拾。”
钥匙是那种新的,铜的,边上还带着一道没磨掉的毛刺。
我把它握在手里。
“叶柔。”
“嗯。”
“我礼拜天再来。”
“礼拜天我上班。”她说,“我三点下班,你四点来。别早,我回来得洗个头。”
“四点。”
“四点。”她说,“来的时候带个垃圾桶,带盖的。”
我从那栋楼里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后街很静,围墙那边的工地不响。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回到六楼,604那间空屋我没有再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