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通往天渊城的官道上吱呀作响,北境的风不安分地卷起车窗帘的一角。
陈婉透过缝隙,看向前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巨大轮廓。
灰黑色的城墙如同巨兽匍匐,高耸入云,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历经战火与岁月沉淀下来的庞大气息,混合着铁血与沧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天渊城。
齐国旧都,曾被誉为“天下第一雄城”,万国来朝,繁华甲于天下。
五年前,这里却成了人族与妖族绞杀的巨大血肉磨盘。
妖皇蜃夜的铁蹄踏碎城门,烈焰焚毁了无数宫殿楼阁,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而后,秦远天率军血战夺回,这座古城又在人族的战火与重建中挣扎喘息。
如今,它既是抗击妖族的前线堡垒,旌旗猎猎,甲士如云,又是秦家一手遮天的权柄象征,法度废弛,暗流汹涌。
繁华的市井与肃杀的军营并存,南腔北调的商旅与伤痕累累的士卒擦肩,重建的华美楼阁墙缝间,或许还残留着当年未洗净的血色。
一座在辉煌废墟上重建,却又被新的阴影笼罩的复杂而矛盾的巨城。
陈婉的目光从巍峨的布满修补痕迹的城墙,移到城头飘扬的黑底金纹的“秦”字大旗,最后落回身前正专心赶车的陈尘身上。
少年清瘦的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让她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戒备森严的城门。
城内的景象扑面而来,宽阔的主道以青石板铺就,却多有破损和暗沉的颜色。
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依稀可见昔日繁华。
但往来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面带风霜或警惕,不时有成队巡逻的秦家军士挎刀走过,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更远处,隐隐传来军营的操练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
空气中,混合着尘土、马粪、炊烟、药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消散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院落区,这里是划拨给随军医师及部分宗门后勤人员居住的地方,多是些简朴但还算整洁的独立小院。
陈婉刚扶着苏见雪下车,正欲唤陈尘帮忙搬运行李和药箱,那个温文尔雅声音便响起:
“陈谷主,苏师妹,一路辛苦了。”
陆沉星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依旧是一身华贵的锦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身后跟着两名青云弟子。
“陆公子。”
陈婉微微颔首。
陆沉星目光扫过正从车辕上跳下的陈尘,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陈师弟既已平安抵达天渊城,便不劳烦他再做这些琐事了,如今前线吃紧,伤员日增,正是用人之际,陈师弟既然不精医术,身为男儿,又是我北岭宗门一份子,理当为御妖大业出力,我已安排,陈师弟即日起,便编入巡城卫队,参与城防与清剿附近流窜妖物。”
陈婉脸色微变,上前一步,请求道:“陆公子,陈尘他修为浅薄,不通战阵,贸然上前线,恐怕会有性命之忧,不如就让他留在小女子的身边,处理药材,搬运伤员,也能为救治尽一份力。”
陆沉星笑容淡了些,解释道:“陈谷主此言差矣,男儿志在四方,岂能久居妇人之手?正因为他修为尚浅,才更需要历练,巡城卫队相对安全,正是磨砺的好去处。”
“这……”
陆沉星又道:“况且,这是天渊城的规矩,所有征召而来的男弟子,若无特殊技艺,皆需编入行伍,陆某虽暂领北岭各宗调度之责,也不好徇私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陈婉难以反驳。
就在气氛微僵之际,一个张扬跋扈的笑声由远及近。
“哈哈!陆公子说得在理,男儿就该上阵杀敌,窝在药罐子里能有什么出息?”
秦无烈带着几名亲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金色常服,少了些战场戾气,多了几分贵公子的骄横。
他先是目光贪婪地在苏见雪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陈婉和陈尘,最后才看向陆沉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戏谑。
他显然看得出陆沉星的心思,拍了拍陆沉星的肩膀,对陈婉道:
“不过嘛,陈谷主,杀妖也不急在一时,刚好,本世子那边的军营最近缺人手照料战马,那些畜生娇贵得很,寻常仆役伺候不来,我看陈谷主的好徒儿心思缜密,手脚也利索,不如就去我军营养马处帮忙,既不用上前线冒险,也算是为御妖出力嘛,陆公子,你说呢?”
陆沉星明白秦无烈的用意,既把陈尘弄走,又没让陈尘去危险的前线,免得陈婉激烈反对,同时还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慢慢关照陈尘。
陆沉星心领神会,算是领了秦无烈的人情,说道:“世子所言极是,养马亦是军中要务,不可或缺,陈师弟,你意下如何?”
陈尘当然也知道两人的心思,他区区一个普通弟子,如何能让两大翘楚这般重视,亲自前来安排工作?
看着秦无烈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又看看师傅眼中深深的忧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但凭世子与陆师兄安排。”
陈婉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
至少不用去前线直面妖族,已是万幸,养马虽苦,至少暂时安全。
她只能点点头,对陈尘低声道:“陈尘,万事小心。”
秦无烈满意地一挥手,一名亲兵上前,对陈尘和另外几个同样被分配过来的新人喝道:
“你们几个,跟我走!”
态度极为倨傲。
陈尘最后看了一眼师傅和师妹,用力向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那亲兵,汇入天渊城复杂的人流之中,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目送陈尘离开,秦无烈脸上笑容更盛,他对陆沉星使了个眼色,陆沉星没有接,故作深沉。
秦无烈轻哼一声,心中暗骂陆沉星就会装样子。
然后,他转向陈婉,一改方才的倨傲,语气变得客气起来。
“陈谷主,家父近日操劳军务,患了头疾,疼痛难忍,军中医师皆束手无策,久闻陈谷主医术通神,不知可否移步侯府,为家父诊治一番?”
陈婉心中一凛,去侯府?她一个山野散医,如何一到此地便敢去给名震天下的镇妖侯诊治?
她本能地抗拒,婉拒道:“小女子医术低微,岂敢为侯爷诊治,只怕……”
“无妨无妨,以陈谷主的本事,一定能治好家父,请陈谷主不要推辞。”
陈婉心中还在犹豫,但看着秦无烈如此客气,心想不如过去给看看病,虽然是镇妖侯,但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与常人应该无异。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侯爷有疾,小女子自当尽力,请世子引路。”
“好,陈谷主果然爽快!”
秦无烈大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婉对苏见雪叮嘱道:“见雪,你先在这儿收拾安顿,不要乱跑,等师傅回来。”
然后,她提起一个药箱,跟着秦无烈,走向备好的马车,驶向镇妖侯府。
苏见雪看着师傅和师兄相继离开,转眼间,小院里就只剩下她和那个让她厌恶的陆沉星,还有两名守在院门口的青云弟子。
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转身就想进屋。
“苏师妹。”
陆沉星却跟了上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初来乍到,想必会有诸多不便,这处小院虽然简陋,但我已经让人重新布置过,师妹看看可还算满意?”
他一直跟着苏见雪进了房间。
房间确实比外面看起来精致许多,桌椅床榻皆是新的,还点着淡淡的熏香。
苏见雪却毫无欣赏的心思,她警惕地看着陆沉星,说道:
“陆沉星,我要休息了,请你出去。”
陆沉星非但不走,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工极其精美的香囊,散发着馥郁奇香。
她将香囊递到苏见雪面前,眼中深情款款。
“苏师妹,这一路辛苦,这安神香囊是我特意寻来,里边填充了南海明珠粉、西域龙涎香等珍稀材料,有宁神静心、驱邪避秽之效,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苏师妹收下,算是师兄……为前些时日的冒犯,赔个不是。”
苏见雪看都不看那香囊,冷冷道:“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的好意,请你拿走,请你离开!”
陆沉星脸上笑容微僵,随即叹道:“师妹何必如此拒人千里?那天晚上妖族偷袭营地,如果不是师兄我及时赶到,苏师妹与陈谷主可是要遭不少罪的,也算半个救命之恩,难道苏师妹连接受一份小小的谢礼都不愿意吗?”
他将香囊又往前送了送。
不提还好,一提苏见雪就来气,骂道:“你个登徒子还好意思说,那天晚上对我毛手毛脚,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正气着,突然,她闻到送来的香囊有一股浓郁香气,苏见雪小巧的鼻子微微一嗅,伸手拿过香囊。
陆沉星以为苏见雪接受自己的礼物,正高兴。
哪知苏见雪将香囊凑近鼻尖,又迅速拿开,俏脸含霜,眼中喷射出怒火,厉声大骂。
“陆沉星,你卑鄙!这香囊里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掺了迷魂引,你想干什么?!”
陆沉星脸色大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万万没想到,苏见雪对药性的嗅觉竟敏锐到如此地步,这迷魂引极难察觉,混合在其他香料中,本是为了让佩戴者不知不觉间心神松懈,甚至身软无力,然后自己伺机得手。
陆沉星强作镇定,辩解道:“苏……苏师妹,你误会了,师兄……师兄只是太倾慕师妹,生怕师妹厌恶,才出此下策,想借此香囊,让师妹对师兄多一些好感……我绝无恶意,只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
苏见雪气得浑身发抖,将香囊狠狠摔在地上。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就是你对我的情?陆沉星,你这卑鄙小人赶紧给我滚出去,立刻!”
见伎俩被彻底识破,陆沉星脸上的温柔伪装依旧不卸下,却变得死皮赖脸。
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搂住少女的小腰,一把将少女拉入怀里。
“呀!陆沉星,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苏见雪吓得大叫一声,拼命挣扎。
陆沉星紧搂着少女,将脸庞往苏见雪的小脸上靠。
“苏师妹,师兄是真心对你的,你别那么拒人于千里。”
“混蛋,快放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眼见陆沉星没有放开的意思,苏见雪袖中扣住的一包毒粉猛地扬起,朝着陆沉星面门撒去。
陆沉星吃过一次亏,不敢怠慢,衣袖一挥,一股劲风将大部分毒粉卷开。
苏见雪趁机会挣脱陆沉星的怀抱,又掏出一瓶药,拔开瓶口,对准陆沉星。
“这毒名为七绝散,你若敢过来,必让你这混蛋死无葬身之地。”
有准备的陆沉星自然不怕什么七绝散,只是他并不喜欢用强,而且还要顾忌表面的仪态,这种局势实非他所愿。
这时,屋外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苏姑娘,你在屋里吗?”
苏见雪刚到天渊城,并不认识任何人,但这声音仿佛是她的救命稻草,大声唤道:
“我在屋内呢。”
外边的人听到回应,走进屋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见到还有个男子在屋里,有些尴尬。
陆沉星恢复往日平和,客气地道:“在下陆沉星,是苏姑娘的朋友。”
那姑娘面露敬仰,道:“原来是星云公子,我叫唐果儿,是军中的一个医师,掌事的让我来接洽陈谷主与苏姑娘。”
陆沉星知道今日之事不可为,还出了不小的糗,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