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刃砍进保安后颈的时候,我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踩碎一颗被冻过的苹果。
黑血从伤口处喷出来,溅在我右手的袖口上,有些温热。
保安的身体向前倒了,扑在铁栅门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手里的电棍从他掌心滑落,滚到旁边的水泥地上。
我没犹豫,双手按住铁栅门的横杆,整个人翻了过去。
校门是拉伸式的,不算太高,但顶部有防爬的尖刺。我落地的时候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脚踝扭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彻底失控了。
那些奔跑的、追杀的、被扑倒的身体在阳光下扭曲成各种姿态。嚎叫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从铁栅门的缝隙里传出来,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把斧头捡起来,转身。
学校门口这条街是荷城三中门口的育才路,平时车流量不算大,但此刻已经堵死了。
十几辆车撞在一起,有的冲上了人行道,有的横在马路中间。
一辆白色轿车的前盖被撞开,引擎冒着白烟。
后面一辆黑色SUV的车门大敞着,里面没人。
车里的人大概跑了,或者被咬了。
更多人在街上乱跑。
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光着膀子的男人。
他们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过去,从翻倒的电动车旁边绕过去,有些人跑着跑着突然摔倒,然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我包围。我不知道该听哪一声,也不知道该看哪个方向,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混乱。
一辆出租车从街角冲出来,速度极快,撞飞了一个正在过马路的女人。
女人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垃圾桶翻倒,垃圾撒了一地。
出租车没有停,继续往前冲,撞上了前方一辆停着的面包车,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我收回视线,握紧斧头,深吸一口气。
家在东边,沿着育才路一直走,经过两个红绿灯,转进望江路,再走几百米就是荷城花园小区。
四公里,平时走路一个小时,现在跑起来也许只要二十分钟。
关键是路上别出事。
我迈开步子,贴着路边走。沿着商铺的屋檐,这样不容易被马路中间的人注意到。
育才路两边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卷闸门拉得严严实实。
有几家没关门的,里面已经变成了战场。
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地,货架被推倒,零食和饮料撒得满地都是。
一个人趴在收银台边上,后背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胛骨。
便利店的更里面,小卖部的老板成了丧尸。
他刚才可能是在店里看店,此刻正趴在那个倒地的人身上,头埋下去啃咬。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蓝色围裙,围裙上全是深红色的血迹。
我把脸转向另一边,加快脚步。
刚走两步,那个老板抬起头来。
他的嘴角挂着碎肉和黑血,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光泽。
他看到了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从地上爬起来,朝我扑过来。
速度不快,比我记忆中前世的丧尸还要慢一些。末日刚爆发,幽魂因子浓度尚低,尸变体的身体大概只相当于宿主生前的水平。
我侧身让开。他的手指从我肩膀旁边擦过去,指甲划破了校服的布料。惯性带着他往前冲了两步,我抡起斧头,对准他的后脑砸下去。
斧背砸中了他的颅骨。
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颅骨大概碎了,黑色的血液从后脑的伤口处缓缓渗出来,流进砖缝里。
我蹲下去,伸手把他的围裙扯下来,用围裙擦了擦脸上的黑血。擦完把围裙扔在尸体旁边,继续跑。
往后尽量不打。每砍一斧都在消耗体力,我现在的身体素质只是一个初三学生,肌肉里的糖原储备有限,撑不了几次。
又跑了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公交车。公交车斜停在路面上,车头撞进了路边的电线杆,前门和后门都开着。
车厢里传来声音,低沉的嚎叫,不止一个。
我放慢脚步,贴着人行道的边缘绕过去。
公交车正门对着的方向是一家药店,药店的卷闸门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往外看。
是个年轻女人,脸上全是泪痕,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缩了回去。
我没时间管她,继续跑!
当前丧尸速度不快,我甚至可以边跑边嘲讽一句:“你跑不过我你信吗!”
接下来的一段路顺利了很多。
育才路往东走到头,穿过十字路口,就进入了望江路。
望江路是荷城的主干道之一,路面宽敞,两侧是商铺和写字楼。
这里的状况比育才路更糟。
因为周日下午人流量大,车流密集,此刻整条路已经变成了停车场。
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路面上,中间的隔离栏被撞断了好几截,金属栏杆扭曲地伸向天空。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隔离栏旁边,领带歪在一边,手里举着一根高尔夫球杆,盯着对面的两个丧尸。
他身后是一辆敞开的黑色奔驰,车里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尖叫。
我绕开他们,从人行道上穿过去。
望江路的中段有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门口挤满了人。
那些人已经不是在跑了,而是在互相撕咬,在互相踩踏。
菜市场的铁皮屋顶被人从里面撞开了一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照进去,照亮了下面翻滚的人群。
我加快了奔跑的速度。这四条腿跑不过两条腿,哪怕世界末日也一样。
望江路走到头,右转进入荷城花园小区的门前道路。
这条路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冠茂密,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面上。
小区的大门在道路尽头,黑色的大理石柱子上刻着“荷城花园”四个金字。
保安亭空了,伸缩门半开着。我从保安亭拦车的上下栏杆下面钻过去,进入了小区。
荷城花园是荷城最早的一批高档小区,里面主要是独栋别墅和联排别墅,总共只有三十来户人家。
我家在小区最中间的位置,一栋两层半的独栋别墅,带前后院。
院墙很高,大概有两米五,墙头还有铁艺的装饰栏杆。
小区里面的状况比外面好一些,因为住户少,人口密度低。
但今天是周日,大多数住户都在家。
此刻已经有不少家庭遭遇了尸变,小区里到处是奔跑和追咬的人影。
我绕过小区中央的花园,穿过儿童游乐区的滑梯旁边,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往家跑。
鹅卵石硌脚,跑起来不太舒服,但胜在隐蔽。这条小路经过几栋别墅的后院,从这里不容易被大路上的人看到。
跑了两分钟,我家的院墙出现在眼前。
我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胸口像着火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校服被汗水和黑血浸透,贴在身上又凉又湿。
院墙很高,我翻不过去。大门是实木的,锁得严严实实。
我用力拍了两下门,又按了三下门铃。
没有回应。
我又按了两下。手指按在门铃上,能听到门内传来微弱的叮咚声。
还是没人。
我绕着院墙跑了一圈。后院的铁门也锁着,窗户都关得紧紧的,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但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心跳开始加速。
前世的记忆里没有关于妈妈和妹妹的任何信息。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死了之后更不知道。
现在末日刚刚爆发,她们可能在屋里,可能不在,可能已经——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站在院墙外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了,手机!
我转头看向小区里的道路,一辆翻倒的电动车旁边躺着一个男人,脖子被咬掉了一半,已经不动了。
我跑过去,蹲下来,在他裤子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手机。
手机屏幕上全是血,我用自己的校服下摆擦干净。锁屏界面,需要指纹或者密码。我把他的手指按上去,屏幕解锁了。
拨号盘打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妈妈的手机号码。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嘟——嘟——
接啊,妈妈,接电话。
嘟——
咔嗒。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显然末日开始后不久妈妈也是惊魂未定的状态。
“妈妈,是我。”
我喉咙干得很,带着血和汗水的咸味。
“我在家门口,给我开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妈妈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惶恐变成了激动,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明明?真的是你吗!你等着,妈马上下来!你站着别动,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面前的院墙。
墙头后面,二楼的窗帘被猛地拉开。妈妈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头发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我绝对不会认错。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妈妈探出半个身子,朝我用力挥手。长发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混杂着激动、喜悦、紧张等多种情绪。
“明明!你等着!妈下来!”
我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眼睛里有东西在往外涌,但我忍住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院墙里传来急促的下楼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