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洗澡

火车在晚上十点五十分停靠站台。

车厢晃荡了两个小时,硬座硌得腰背发酸,我揉了揉被车窗硌红的脸颊,侧头看向身旁的林莫羽。

她靠着窗户睡着了,脑袋随着车厢的节奏轻微晃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

睡着的她没了白天那股拒人千里的锐气,整个人蜷在座椅里,显得比平常小了一圈。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直到列车员走过来提醒到站,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朦胧。

“到了?”她声音哑哑的。

“嗯,下车吧。”

傍晚的小城火车站格外冷清,出站口只有零星的几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线铺在空旷的广场上,夜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凉意扑面而来。

我打了个车,跟师傅报了地址。

车在小巷口停下。

我家的老房子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七层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林莫羽跟在身后,楼道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到了。”我停在四楼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推开门的瞬间,屋子里闷了一整周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和旧家具的木香。

林莫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玄关、客厅、阳台,最终落在我身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眼间那股绷了一路的紧绷感,好像在跨进门槛的瞬间松开了一点点。

“随便坐,就是有点乱。”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到她脚边,“这双我妈的,你穿应该合适。”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落地窗前向外望了一眼。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远处几盏路灯的光晕在树叶间晃动。

“你家还挺安静的。”她说。

“小城市,过了十点路上就没人了。”

她从窗前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黑色短袖在火车上蹭了一整夜,领口微微发皱,衣摆上隐约有两道压出来的褶痕,牛仔裤也皱巴巴的。

“你这儿……有我能换的衣服吗?”她伸手扯了扯衣领,语气有点不太自然,“我这身实在没法穿了。”

“我家没女生的衣服,我妈的你也穿不了,她个子矮。”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这样,你先进去洗澡,我帮你买几件一次性内衣裤先凑合着,明天白天我再陪你去商场买换洗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眉眼间的表情复杂了一瞬,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领她到浴室门口,给她指了热水器的开关方向,又翻出一块没用过的新毛巾搭在洗手台边。

浴室不大,白瓷砖贴墙,镜子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水垢,但整体还算干净。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拉上了门。

我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在附近的外卖软件上找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选了几件一次性内衣裤下单。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锁了屏,靠在沙发背上。

然后水声响了。

浴室里传来淋浴头的哗哗声,隔着门板,声音有些发闷,却格外清晰。水柱敲击瓷砖的声响绵密又持续的,夹杂着水流落在地砖上的回音。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视线没有焦点。

水声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

明明隔着一道门、一条走廊,可那声音像是有什么自己的意志,绕开所有遮挡,准确地钻进耳朵里。

我下意识想起了火车上她靠着窗户睡着的样子,睫毛垂下的弧度、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肩膀,还有她那双平时锐利又清冷的眼睛,在睡着时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安静得不像她。

然后我又想起她在车站里说\'不想回宿舍\'时那个轻飘飘的尾音,想起她站在我家客厅窗前,说\'你家还挺安静的\'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松快。

水声还在响。

我已经走了神。

直到我听见淋浴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才猛地回过神来,耳根烧得发烫。隔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羽:内衣内裤买了没?】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打字,打了两遍才发出去:【买了,刚送到门口,我给你拿过来。】

我起身走到玄关,从外卖袋子里取出那包一次性内衣裤。拆开外包装,里面是几件独立密封的浅色内衣和白色内裤,布料轻薄,折得整整齐齐。

浴室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夹着氤氲的水汽。我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嗯?”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被水汽和瓷砖的回声染得有些发闷。

“衣服到了。”我说。

门打开了一条缝,大概一掌宽。

缝隙里透出湿润温热的气息,裹着沐浴露淡淡的甜香。

她的脸没有露出来,只有一只白净的手伸出门缝,手腕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

“给我吧。”她说。

我把那包一次性衣物递过去,指尖擦过她的指尖,碰到了湿漉漉的、温热的皮肤。我飞快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的手指勾住袋子,收了回去,门合上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听到门内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快步退回到客厅,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我拿起手机胡乱划了两下,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又过了几分钟,浴室门开了。

林莫羽走出来,外面套了我妈一件浅灰色的旧睡衣。

睡衣明显偏小,我妈个子不到一米六,这件睡衣穿在她身上袖口只到手肘,下摆勉强盖住大腿根部。

她露着一截修长白皙的腿,肤色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小腿线条流畅干净,脚踝骨节微微凸起,还挂着没完全擦干的水痕。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睡衣肩部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圆印。

她低头甩了甩头发,侧过头看我,发丝间的水珠甩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你家吹风机在哪儿?”她问。

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我去拿。”

我快步走回卫生间,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吹风机,线缠得有点乱,我解了好几下才拉开。

拿着吹风机回到客厅,她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侧着身子,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膀一侧,水珠顺着发尾滑落,在睡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我弯腰把吹风机插到沙发旁的插座上,直起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她在等我。

“帮我吹,我够不到。”

“哦。”我不知怎的就答应了下来。

我拿起吹风机,按下开关,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散了发丝间的水汽。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浓密,湿了之后贴在一起,发丝间的缝隙里洇着未干透的水光。

我用手拢起一缕,暖风从发根吹向发梢,水汽在她肩头蒸腾成淡淡的白雾。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透过指缝和发丝,能看到她后颈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颈骨的那一小节凸起线条清晰。

她的肩膀是放松的,整个人的姿态比她平时软了很多,像是终于允许自己靠在一个不设防的地方。

“你知道李雪后来跟我聊过你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吹风机的嗡鸣盖得有些模糊。

我手顿了一下,吹风机换了个角度。“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人挺好,只是她一直把你当朋友。”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随口闲谈,“还说你暗恋她的事,她其实隐约感觉得到,但不知道怎么和你聊。”

我握着吹风机的手紧了紧。

李雪知道。

她从始至终都察觉到了我的喜欢,只是选择了装作不知情,用温和又体面的距离,替我保留了一份没有说出口的难堪。

“所以你还喜欢她吗?”林莫羽问。她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尾音没有上扬,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不知道。”我选了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暗恋不会在短短一周内彻底消失,但也确实被那场生日宴砸得七零八落。

“那就是还有一点。”她下了判断。

她声音里的放松就像午后阳光浮在窗沿上的微尘,轻飘飘的,不重,却没办法忽略,“她那种性格,确实容易招人惦记。”

我没有接话,继续帮她吹发梢。

发尾的水分被暖风一点点烘干,滑过指尖时带着干燥的温热感。

她微微仰了仰头,后颈的弧线舒展开来,整个人往后靠了靠,离我近了一点。

我不确定这是无意的松弛,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是接着吹她的头发,把最后一缕湿意从她发尾驱走。

吹风机嗡嗡响着,她好像又张嘴说了什么。那声音被机器的轰鸣碾碎,我捕捉不到完整的句子。

“什么?”我下意识把吹风机关了。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夜晚浅浅的寂。

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又清晰。然后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又像只是随口一说:

“没事。”

我握着吹风机的手一僵,耳边嗡嗡的,分不清是刚才吹风机的回响,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等我接话,也没露出任何害羞或退缩的表情,只是从那句话的余音里轻轻抽身,站起身来,自然地像是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饿了。”她说。她踩着拖鞋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你家有什么吃的?”

我握了握还热着的吹风机手柄,把它搁在沙发上,跟了过去。“面条。我妈走之前买的挂面,冰箱里还有鸡蛋和番茄。”

“那就煮面吧。”她说。

我打开冰箱拿了两个番茄、三颗鸡蛋、一把小葱。

她在旁边靠着料理台,看着我洗番茄、烧水、切葱段。

油烟机的灯照在她身上,我妈那件偏小的睡衣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袖口折了两折,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

“需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马上好。”我把番茄切成块,油热了之后倒进锅里,番茄的酸甜气味在油温里爆开,咕嘟咕嘟地翻着红汤。

她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水烧开,下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我把打散的蛋液顺着锅边慢慢倒进去,蛋花在汤里舒展开来,白雾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热气,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你对谁都这么好么。”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也没有追问。

我盛了两碗面条,葱花洒在汤面上,浅绿的葱末衬着红汤白面,冒着扑鼻的热气。

她把其中一碗端过去,低头夹了一筷子,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烫到的含糊。

我在对面坐下,也低头吃面。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嫩滑混在一起,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填充了深夜的疲惫。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个近一个远。

她埋头吃面的侧影在灯光里显得很安静,没有防备。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接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接住,只记得面条冒上来的热气,还有她低头吃面时轻轻弯起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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