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装上那个防撤回插件以后,连续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七中三班的同学群里不再有人发聚会照片。

冯莎每天宣传她美容工作室的新项目,班长祝斌发了几张工地现场图,顺便问群里有没有人认识做工程的。

电脑城修手机的苗春生每天早上准时发一个“早”,下面配一张老年人才会用的太阳表情。

那个灰色盾牌一直挂在我的手机桌面上。

我每天都会点开一次。插件留下的通知记录里,除了购物软件的广告和几个撤回的错别字,什么都没有。

周三晚上,许蓓十点半才回家。

门一开,她先说了声累,随后把皮包放到玄关台上,在换鞋凳坐了下来。

她穿着黑色细高跟,鞋跟踩了一整天,脚后跟已经有些发红。

许蓓弯腰将鞋脱掉,两只裹着黑色薄款连裤袜的脚落到地毯上,脚趾隔着袜子动了几下。

她抬手拔下盘在脑后的黑色发夹,头发随即散落到肩头。

“吃过了吗?”我从客厅问她。

“在外面吃了。”许蓓拎起鞋走进来,“闻明那个人,磨了我两个小时。”

“谈成了?”

“谈成了,他把量给到两千五。”

“那还不错。”

“不错什么。”她把高跟鞋放到鞋柜旁,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向后陷进靠背里,闭上眼睛,“我让了三个点。”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许蓓没有动,仍旧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里。

黑色连裤袜裹着她的小腿和双脚,足底踩过鞋内和玄关地毯,颜色比脚背更深一些。

她把两条腿抬到脚凳上,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用脚背来回蹭了蹭脚踝。

薄薄的袜面摩擦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阿维。”

“嗯?”

“我明早七点就走,你别等我吃早饭。”

“去哪儿?”

“去中医院等院长,他八点开会,我得在开会前把人堵住。”

“行。”

许蓓睁开眼,端起水喝了几口,随后起身往主卧卫生间走。踩在地板上的丝袜脚没什么声音,只有裤袜裹着双腿,在灯下泛着一层细亮。

我还坐在沙发上。

她刚才靠过的位置,坐垫留下了一块浅浅的凹陷。

我和许蓓已经三年没做过了。

准确地说,是三年零两个月。

最后一次是在七月。她从外地出差回来,晚上十点多到家。我在床上等她洗完澡,等到她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伸手碰了碰她。

许蓓站在床边,说她当天转了两趟飞机,明早八点还要开会。

我把手收回来,说那算了。

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掀开被子躺到另一边。

那以后就再没发生过。

第一年,我还会隔一段时间提一次。

她每次都有理由,而且那些理由全是真的。

她真的刚出差回来,真的连续应酬到深夜,真的身体不舒服,也真的会在早上六点多被工作电话吵醒。

她的公司越做越大,人从十几个变成三十多个,客户名单里多了人民医院、中医院,还有我所在的市三院。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手机一天到晚都有人找。

到了第二年,我不再提了。

我们仍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

我睡右边,她睡左边。

许蓓有时睡熟以后会翻过身,一条胳膊搭到我身上,我便躺着不动,等她在睡梦中自己把手收回去。

这三年里,我想过不少原因。

我比结婚时胖了十几斤,肚子起来了,头发也不像二十多岁时那么密。

我每天在市三院信息科修电脑、管服务器,一个月工资一万五出头。

许蓓手下三十多人,一年流水几千万,去年公司年会,她直接带着所有员工去了三亚。

我跟她的客户吃过一次饭。

席间,那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她说话,后来大概是觉得一直晾着我不合适,转头问了句:“周老师在医院哪个科?”

我说信息科。

对方点头说了声“哦”,然后又转回去,继续问许蓓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主卧里响起了水声。

过了一阵,许蓓洗完澡出来。她头上包着毛巾,宽松睡衣遮住了身体,从我面前经过时停了一下。

“还不睡?”

“马上。”

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转身进了卧室。

我把手机拿过来,点开那个灰色盾牌。

里面仍旧是空的。

退出插件以后,我又进了同学群,向上翻到冯莎撤回照片的位置。

上面一条是玻璃转盘上的菜,下面是张涵发的问号,中间只留着一行灰色提示。

【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张图已经不在了。

可我记得自己点开过。图片加载了一下,暖黄色的光从画面一侧落下来,有个人躺着。一只黑色高跟鞋从脚上脱了一半,另一只脚只裹着丝袜。

我确实看见了。

我也确实在聚会当晚吐过两次,连自己怎么从川菜馆回到家的,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

我关掉屏幕,走进卧室。

许蓓已经躺下,背对着我,头发铺在枕头上。我掀开被子躺到自己那边,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

周四,我在市三院信息科忙了一整天。

上午,住院部三楼护士站打电话,说打印机一直卡纸。我带着工具箱过去,拆开检查了一遍,最后发现硬件没坏,是更新系统后驱动出了问题。

下午,重症监护室一台工作站突然蓝屏。

我和同事把机箱拆下来,抱着走了两层楼,放到信息科重新检测。

忙完时,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粘住了。

中途,市三院设备科的闻明来找我们主任,手里夹着一份设备验收单。

他经过我的工位,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小周。”

“闻主任。”

“你老婆是真厉害。”闻明停在旁边说,“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谈价格谈得这么硬的。昨晚在桌上,一步都不肯退。”

“她做生意一直这样。”

“好事。”闻明笑了一声,“你省心。”

他说完,拿着验收单走进主任办公室。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我又打开过一次灰色盾牌。

还是空的。

周五也一样。

手机里的通知一条接一条,插件却没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周五晚上,许蓓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半就进了门。她手里还拎着一盒排骨,说是路过一家新开的卤味店,看见排队的人多,就停车买了一份。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吃饭。

许蓓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半裙和肉色连裤袜。

进门后,她已经换上拖鞋,细高跟整齐摆在玄关。

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下一口肉,跟我说起公司里那个叫李婧的年轻业务员。

“这个礼拜总算有点长进。”许蓓说,“人民医院那笔回款下来了。”

“一百二十万那笔?”

“一百二。”

“她自己催下来的?”

“自己去找闻明签的字,签完以后,又去财务守了半天。”

“那不是挺好吗?”

许蓓拿着排骨,嘴角露出一点笑:“哭了两次。第一次被我说哭,第二次在闻明办公室门口受了委屈。哭完以后,知道不能光在微信上问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浅的纹。这两年才有,不靠近看,平时注意不到。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将啃干净的骨头放进碟子,又拿纸巾擦了擦手。

手机放在我裤袋里,那个灰色盾牌依旧开着全部权限,随时读取每一条微信通知。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许蓓拿着手机去了书房,没过多久,里面又响起她谈工作的声音。

我洗完手回到客厅,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按住灰色盾牌的图标以后,桌面弹出一个菜单。最下面是两个字。

【卸载】

我的拇指停在那一行上方。

书房里的许蓓还在说话,隔着一扇门,具体内容听不清,只能听见她又快又清楚的语速。偶尔有几句话停下来,应该是在听对方回答。

屏幕暗了下去。

我重新点亮,把手指从【卸载】上移开,按了返回。

再留一个星期。

如果一个星期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就把它删掉。

……

周六上午,许蓓去了公司。

她说有个外地供应商临时来本市,对方周日下午就得走,只能约在周六见面。

她出门时穿着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裙,腿上依旧是黑色薄款连裤袜,脚下踩着那双常穿的黑色细高跟。

我睡到九点半才起床,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端着杯牛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装修节目。主持人站在毛坯房里,拿着图纸讲承重墙和吊顶,旁边的设计师不停点头。

十点四十多,手机连续响了两声。

同学群里有人说话。

我伸手拿过手机,看到张涵发了一条消息。

【张涵】各位,我下个月结婚

【张涵】二婚,不办酒席,就跟大家说一声

班长祝斌最先回复。

【祝斌】恭喜恭喜

【祝斌】红包

【苗春生】恭喜张涵

【冯莎】哎哟张涵!!!

【冯莎】照片呢,赶紧发

【张涵】图片

照片里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女,站在公园湖边,对着镜头笑。

【冯莎】漂亮

【冯莎】真挺有夫妻相的

【冯莎】图片

【冯莎】这是我上次去三亚拍的,送你们一张海

我点开看了一眼。

蓝天,沙滩,海面上停着一条船。构图很随意,就是普通的游客照。

我退出图片,正要把手机放下,冯莎又发了一张。

【冯莎】图片

我手指往上一滑,顺势点开。

手机顶部同时弹出了一条灰色通知,我没顾上看。

图片缓慢加载出来。

屋里的灯光偏暖,很暗,光线从画面右上方照过来,像旁边开着一盏台灯。拍照的人站在高处,镜头向下,整张画面歪斜着。

下面露出一张深色沙发,或者一张铺着深色床单的床。只拍到边角,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

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她的身体向后靠着,歪向画面另一侧。

上身穿着米白色长袖衬衫,衣摆有一半已经从裙腰里扯了出来。

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敞着,再往上仍扣得整齐。

她下身是一条深灰色半裙。

裙摆被推到了大腿中间,堆在腰臀附近,露出两条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长腿。

一条腿向前伸直,另一条屈起,膝盖支在深色布面上。曲起的膝盖将薄薄的袜面绷得发亮,暖黄色的光沿着大腿一路滑下去,停在膝盖上。

伸直的那条腿,脚上还挂着一只黑色高跟鞋。

鞋后跟已经完全掉了出去,整只鞋只靠前端挂在脚趾附近,鞋尖向下垂着,随时都会落下去。

另一只脚没有鞋。

那只脚并不是光脚。黑色连裤袜一直包到脚尖,脚趾在薄袜里用力弯曲,绷出几道浅浅的轮廓。掉下来的另一只高跟鞋不在画面中。

女人的头发散着,一侧垂到肩膀前。她仰着头,脸只露出下半部分,一截下巴,张开的嘴唇,还有一点鼻尖。

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画面左侧边缘,伸进来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只进入画面三分之一。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色污迹。手背上长着汗毛,剩下的手腕和身体全都藏在镜头外。

图片突然消失。

【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电视里的装修节目仍在播放。有人拿着一把锤子敲了敲墙面,说:“这堵墙后面是厨房,要扩大餐厅,就得把它打掉。”

我低头看着群聊。

刚才那张图已经没了。

我立刻下拉通知栏。

灰色盾牌留下的通知记录还在。

【冯莎撤回了一条消息:图片】

我点了进去。

照片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插件截住了它。

我先把图片保存进相册,然后退出同学群,单独打开那张照片,双指放大,一块一块地查看。

我先看画面边缘的那只手。

手指很粗,指甲贴着肉剪短了,缝隙里的黑色痕迹像是油污,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手背上的汗毛颜色偏黄,腕部正好被画面切断,既没戴手表,也没有手串或其他能认人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谁。

我把图片向下拖,停在女人的两条腿上。

黑色薄款连裤袜,从半裙里面一直包到脚尖。许蓓一年四季都穿这种袜子,家里衣柜最下面有一整个抽屉,一半黑色,一半肉色。

她自己说过,这种东西一个星期要坏两三双。

再往上,是米白色衬衫。

我看着衬衫的领口和袖子,身体慢慢坐直了。

我退出相册,重新点开同学群,一直向上翻。群里的红包、照片和聊天记录飞快从屏幕上掠过去,最后停在聚会那晚冯莎发出的几张合影上。

第三张,几个女同学站在一起。

冯莎穿着酒红色紧身裙站在中间,许蓓在她左边,当年全班第二美的谈静站在最边上。

我将照片放大。

许蓓身上是藏青色连身裙。无袖,收腰,裙摆刚过膝盖,两条胳膊都露在外面。手上端着一只茶杯,裸粉色的指甲贴着白色瓷面。

聚会那天出门前,她就在玄关穿着这条裙子。她把浅裸粉色的指甲伸到我面前,问我好不好看。

我在两张照片之间切换。

藏青色,无袖连身裙。

米白色,长袖衬衫。

两件衣服完全不同。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拉开许蓓那一侧的衣柜。

她的衣服按种类和颜色排列。左边是衬衫,后面才是裙子和外套。我顺着衣架一件件向后拨。

纯白。

纯白。

浅蓝。

细条纹。

又一件白色。

第六件,就是照片里的米白色衬衫。

我将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拿到窗边,对着白天的光展开。

领子的形状一样。

袖口缝着两粒小扣子,位置也一样。

左袖靠近手肘的地方还有一处很淡的小印子,是去年签字笔漏墨留下的。

许蓓用过几种洗涤剂,始终没能彻底洗掉。

我重新调出照片,将米白色衬衫的左袖放大。

图片被微信压缩过,像素很低。袖子那一块又处在暗处,看不清小印是否存在。

可领口和两粒袖扣都对得上。

衣柜里的这件衬衫,就是照片里的款式。

而同学聚会那晚,许蓓穿的不是它。

我将衬衫挂回原处,拉上柜门,重新回到客厅。

电视里的设计师已经从承重墙讲到了吊顶,主持人拿着激光尺,在空房间里来回测量。

我坐回沙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十天前,冯莎也撤回过一张照片。那一张我没能留下,只记得暖色的光,有人躺着,一只黑色高跟鞋脱下一半,另一只脚只剩丝袜。

现在,第二张照片就在我的相册里。

我不知道它拍于何时,也不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不是许蓓。

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片刻后,我又将它翻过来,点开相册,重新看了一遍米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裙,以及那双包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腿。

……

下午一点,我打车去了老城区的电脑城。

电脑城一共四层。

一楼卖手机,二楼卖配件,三楼大多是维修摊位。

楼道又窄又乱,两边密密麻麻挤着玻璃柜台和工作桌。

每个摊位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堆满螺丝刀、镊子、焊锡和拆下来的手机屏幕。

有人站在过道里喊:“换电池八十,原装屏也有!”

我沿着三楼走了一圈,在靠近楼梯的地方看见了苗春生。

聚会那晚一直给我倒酒的苗春生坐在一张小桌后,身上仍是那件格子衬衫,脚下踩着一双塑料拖鞋。

桌角立着一盏老式台灯,歪斜的灯罩将白光集中照在一块拆开的手机屏幕上。

他拿着热风枪,低头吹屏幕边缘。

“苗春生。”

他抬起头,先眯眼辨认了一下,随即关掉热风枪站起来。

“维哥?”苗春生脸上露出笑,发黄的牙齿跟着露出来,“你怎么来这儿了?”

“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坐,坐。”他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塑料凳,用手掌在座面上擦了两下,“什么事?”

我坐到他对面。

“你能不能看出一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苗春生也坐回去:“你要看拍摄时间?”

“对。”

“手机拍的?”

“应该是。”

“原图还是微信上下来的?”

“微信里的。”

他放下热风枪,将桌面上的手机零件往旁边推开。

“微信压过的照片,信息基本都被清掉了。”苗春生说,“拍摄时间、手机型号、定位,很多都留不住。”

“完全查不到?”

“得看图片是怎么发的。”他朝我伸出手,“如果对方发过原图,或者中间有人存进相册再以文件方式转过,有时候还能留下一部分。也可能不是最初拍摄时间,只是文件创建时间,得结合着看。”

“你先帮我试试。”

“行。”他从主机后面抽出一根数据线,“手机给我。”

我掏出手机,解锁后点开相册,找出那张照片。

拇指停在屏幕上。

“怎么了?”苗春生问。

“没事。”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

苗春生接过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台灯的白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我。

“维哥,这照片……”

“先看时间。”

“……行。”

他将手机连到桌下的主机,打开一个软件,又敲了几串命令。电脑屏幕上弹出文件窗口,右边列出一大片英文和数字。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的后脑勺。

苗春生额前的头发也向后退了不少,从这个角度能直接看见头顶的皮肤。他握着鼠标在几行信息间切换,又打开另一个工具,把图片拖了进去。

楼道里的叫卖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换个电池八十!”

“钢化膜十块两张!”

苗春生忽然停住鼠标。

“有。”

我身体向前倾了一点:“有什么?”

“还留了一点文件信息。”他把显示器转向我,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这张不是最初的原图,应该被人保存或者转过一次。不过中间那一手没走微信普通图片压缩,可能是用文件发的,或者直接从相册导出的,所以这里还保留了创建记录。”

“这个时间可靠吗?”

“只能说这份文件在这个时间已经存在。”苗春生说,“如果没人专门改过,通常不会有问题。它不一定是按下快门的那一秒,但不会比这个时间更晚。”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一行排列着一串清楚的数字。

年。

月。

日。

后面跟着时、分、秒。

我把日期默念了一遍。

又从头看了一遍。

同学聚会是这个月八号。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十八号。

今天二十一号。

这份照片文件出现在三天前。

“维哥。”苗春生转头看我。

“嗯。”

“这个日期是不是有问题?”

“没问题。”

他朝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瞥了一眼:“可是这照片里的人……”

“多少钱?”我从塑料凳上站起来。

“不要钱。”苗春生也跟着站起身,把数据线拔下来,“就看个信息,不值钱。”

我接过手机:“谢谢。”

“维哥。”

我走出摊位,又被他叫住,只能转回身。

苗春生站在那张窄小的工作桌后,一只手仍搭在主机箱上。歪斜台灯发出的白光照着他半张脸,格子衬衫的领口松垮地贴在脖子上。

“你要是还想查什么,就来找我。”他说,“照片、聊天记录、手机删掉的东西,我这儿都能弄一点。这个电脑城里,就我做得最全。”

“行。”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下楼。

走出电脑城,外面的阳光一下照到脸上。

老城区的街道挤满车辆,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对面就是公交站。

一辆公交车刚刚进站,等车的人一拥而上,堵在前后两道车门。

我站在电脑城门口的台阶上,再次拿出手机。

相册里的照片完整铺在屏幕上。

暖黄色的灯光。

米白色长袖衬衫,下面两颗扣子敞着。

深灰色半裙被推到大腿中间,裙摆堆在腰臀附近。

黑色薄款连裤袜裹着两条腿。一只高跟鞋挂在脚趾上,另一只脚只剩下丝袜,脚趾在薄薄的黑色袜面里弯曲。

女人的头向后仰,嘴唇张着。

画面边缘,还有一只不属于她的手。手指粗,手背上长着汗毛,指甲缝里带着黑色污迹。

同学聚会那晚,许蓓穿的是藏青色无袖连身裙。

这张照片的文件创建于十八号。

三天前。

十八号是星期三。

那天晚上十点半,许蓓回到家,将包放在玄关台上,坐下来脱掉黑色高跟鞋。她的丝袜脚踩上地毯,说闻明磨了她两个小时。

她说量谈到了两千五,也让掉了三个点。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闭着眼靠在沙发里,用一只穿着黑色丝袜的脚去蹭另一只脚的脚踝。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裤袋。

对面的公交车关上车门,缓缓驶离站台。刚才挤着上车的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人站在广告牌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聚会那天晚上的事,是真的。

那不是我喝糊涂了。

那也不是那一晚的事。

周维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彻底消失以后,苗春生又在那把掉漆的转椅上坐了许久。

热风枪就搁在手边,他没开。桌上那部拆到一半的旧手机后盖朝上摊着,电池歪在一边,细小的螺丝散落在绿色防静电垫上。

“你这一层是不是有个仓库?”

“多少钱一个月?”

“一百二。”

“挺便宜。”

苗春生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周维只是随口打听。

第二遍,他想起周维走出三步之后,肩膀猛地一侧,突然改了方向,顺着走廊往最里头走了一段。

第三遍,他想起自己今天清早蹲在那堆废纸箱后面,神经质般地把锁梁狠狠拽了两下的动作。

苗春生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停住。

他霍然站起身,探出半个身子朝隔壁摊位喊了一声。

“老陈,帮我看下摊,我上里头拿点货。”

隔壁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拿吹风机烤着一块碎屏,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嘛。”

苗春生抓起钥匙,顺着逼仄的过道往最深处走。

走廊两侧的摊位一个紧挨着一个。

有人在低头剪排线,有人正为了二三十块钱跟客户唾沫横飞地砍价,还有个年轻女孩坐在塑料凳上等着换电池,低头刷着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震天响。

他来到走廊最尽头,蹲下身,把最上面那两个沉甸甸的废纸箱挪到一旁,掏出钥匙捅进锁孔。

铁皮门往里推开一道缝,他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屋里没有窗透光,他伸手拉了一下门背后那根细绳。

裸露的灯泡亮了。

苗春生把那只装满废旧主板的大纸箱拖出来,翻开最上面几块板子,两只手急切地往深处摸索。

摸到了。

他把那个裹了两层的黑塑料袋抱出来,直接蹲在地上,一层一层解开那个死结。

残破的连裤袜滑落到他手里。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举到灯泡底下细看,也没有再凑到鼻尖去闻。

他只是两手把它捏住,从袜腰一路捏到脚尖,像在确认一件货有没有被人动过。

右脚前掌那个被他自己肏穿的大洞还在。

袜腰那圈失去弹性的松紧带依旧像蛇皮一样垮着。

大腿和裆部区域布满了一块块发暗发硬的精斑,那些全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日日夜夜喷射上去留下的结晶,手指刮过去,依旧是那种砂纸般粗糙冷硬的触感。

苗春生蹲在地上,膝盖抵着硬纸箱边缘,喉结滚动。

他已经不需要去闻它了,上面的女人味早就散干净了,他只是需要确认这东西还真真切切地攥在自己手里。

隔间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拖动声,有人推着装满货物的平板车从门外压过去。

那个等换电池的女孩手机里,正巧传出一段极其夸张的笑声。

“换电池八十,立等可取——”

外头的吆喝声穿透铁皮门。

苗春生站起身,直接把那发硬的连裤袜绕在右手上,死死缠了两圈。

然后,他的手伸到下面,拉开裤链。

他背靠着掉灰的墙壁,左手抵着纸箱边沿,右手直接握住了早已胀痛的肉棒,开始疯狂套弄。

那些结着硬块的断丝粗暴地刮擦着下体脆弱的皮肉,右脚那个被撑得极大的破洞被他精准地套在紫红色的龟头上,残存的丝线勒住冠状沟,每撸动一下都带来一阵干涩又极具刺激性的痛感。

他咬紧后槽牙,仰起脸。

头顶那颗灯泡就在正上方悬着,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把他的影子投射在纸箱堆上,跟着他胯部的动作一起耸动。

一墙之隔的外面,二十米开外,同行在跟客人虚报价格,有人在暴力拆解手机后盖,有人在百无聊赖地等着修手机。

铁皮门只有薄薄一层,隔音约等于无。

苗春生张着嘴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拼命把喉咙里的声音咽下去。

干涩的布料摩擦着皮肉,他脑子里开始疯狂幻想。

他根本没去想怎么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按在沙发上强暴,他幻想的是另一种更让他头皮发麻的花样。

他幻想着某一个下午,在这条又脏又挤的电脑城三楼过道里,妻子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套裙,双腿裹着超薄的连裤袜,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走进来。

高跟鞋的鞋跟踩在沾着黑泥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不理会周围档口的推销、不理会任何人的搭讪,她只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低贱的摊位,直接走到属于他的维修台前。

在幻想里,妻子根本不是来找他算账的。

她熟络地把一个高级保温盒放在满是螺丝和废件的桌面上,腰肢软软地靠着玻璃柜台,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用那种只有妻子对丈夫才有的甜腻嗓音叫他:“春生,今天修手机累不累?”她甚至伸出那只做着精致美甲的手,温柔地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机油汗水。

而隔壁的老陈、换电池的学徒、修屏幕的同行,全都会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他们看着这个平时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极品女老板,看着她西服裙下紧绷的丝袜长腿,看着她像条母狗一样倒贴在整个楼层最不起眼的苗春生身上,嫉妒得发狂,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把高高在上的女神拉进泥沼,并在所有同类面前疯狂炫耀占有的极端错位感,让苗春生浑身的血液都直冲下体。

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暴烈,破烂的袜尖把马眼磨得发红,前列腺液不受控制地往外渗,将干硬的丝袜破口微微浸湿。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

苗春生猛地停住动作。

他用左手把手机掏出来,拇指滑开屏幕,上面弹出一条微信。

【维哥】

【下周我把硬盘带过来。】

苗春生背靠着墙站在那里,右手还死死缠着那双属于周维老婆的烂丝袜,满是粗茧的手掌紧紧握着自己的肉棒。

灯泡在他头顶微微摇晃,光影明灭。

过了几秒钟,他用左手的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好的维哥。】

【我把时间留着。】

点击发送。

他一边回复着丈夫的客套话,手里一边攥着妻子留满淫水的贴身衣物。

这种背德的极度刺激感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底线。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裤袋,右手骤然加快了速度。

三十秒后,他的脊背猛地往墙上一撞,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吼。

浓浊滚烫的白浆喷涌而出,糊满了缠在手上的黑色丝网。

新鲜的体液覆盖在那些陈旧发黑的精斑上,顺着崩断的尼龙丝线往下滴落。

有几滴直直坠落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两个深色的湿润斑点。

苗春生粗重地喘着气,顺着墙壁蹲了下来。

他扯过旁边卷筒上的两张粗糙卫生纸,胡乱把手和下体擦干净,然后将那团被精液再次浸透、滚烫黏腻的破丝袜重新裹好。

一层,两层,打上死结。

他把塑料袋塞进纸箱最底下,用那些带着尖角的废主板一块块压紧压实,把纸箱一路推回墙角,最后把那两个掩人耳目的空箱子原样摞了回去。

他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苗春生侧身退出隔间,拉上铁皮门,把锁扣好。

他捏住锁体用力转了半圈,拽了两下。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把旧锁。

锁梁内侧那层新鲜的金属磨痕,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比清早他来看时又亮了一小片。

回到自己那张维修台前,老陈把摊子交还给他,随口嘟囔了一句有个人来问过换电池,嫌八十块太贵,转身走了。

苗春生坐回塑料转椅上,咧开嘴笑了笑,说了声谢谢,把桌上那部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手机彻底推到一边。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点开“二十七中三班十五年”的群聊。

点开右上角的群成员列表。

拇指在屏幕上飞速往下滑。

灰白色的背景,一只干净的白瓷杯,杯口带着一道极细的裂纹。

许蓓。

苗春生点进这个头像,直接点了下方的“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消息那一栏,光标静静地闪烁着。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一句话,手指停顿了一下,全部删掉。又重新打了一句,再次按下删除键。

第三次,他把一串字完整地敲了上去。

【许总,我是三班的苗春生。那天晚上,三楼那个小包厢,你落了东西。】

点击发送。

……

同一天傍晚,六点四十。

妻子的专车缓缓驶出中医院的大门,汇入前往城西的晚高峰车流。

后排的空调冷气平稳地吹在她的腿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西装套裙,肉色连裤袜紧密地包裹着双腿,脚上踩着一双裸色的细高跟。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枚黑色发夹卡在发间,整个人透着一股女总裁的冷厉。

她把包放在腿上,手指伸到裙边,习惯性地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完全盖住膝盖。

前排司机正在开车。

妻子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苗春生】

【许总,我是三班的苗春生。那天晚上,三楼那个小包厢,你落了东西。】

妻子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她微微抬起眼眸,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里的司机。

司机正专注地盯着前面的刹车灯。

妻子的目光回到手机上。

她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

她直接退出这条好友申请,找到那个被设置为消息免打扰的群。

“二十七中三班十五年”。

点进群相册,最上面那一批照片,还是八号聚会那晚冯莎传上去的。

妻子点开第一张。

那是川菜馆包厢门外的大合照,二十多个人乌泱泱地挤成前后两排。

她自己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冷淡。

周维就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整张脸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把两根手指按在屏幕上,向外一拨,把照片局部放大。

第一排从左往右扫过去。祝斌、张涵、冯莎、谈静……每一张脸她都对得上。

手指挪向第二排。贺涛在她左侧隔了两个人的位置,粗壮的胳膊嚣张地架在旁边人的肩膀上,笑得很张扬。

她一寸一寸地往右移。

在第二排最右边,贴着墙角的阴影位置,有一个人只露出了小半张脸。

另外半张脸完全被前排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同学后脑勺挡住了。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旧旧的夹克,两只手局促地垂在身侧,手里连个酒杯都没端。

妻子把那半张脸放到最大。

像素被拉扯到极致,画面模糊、灯光反光,根本看不清五官。

她退出这张,点开第二张。

这张是在包厢里面拍的,玻璃转盘上杯盘狼藉,几个人正举着酒杯大笑。

她仔仔细细看遍了每一个角落,连玻璃酒杯上的倒影都没放过。

那个人完全不在画面里。

点开第三张。几个男人站在走廊上抽烟的照片,周维靠着墙,贺涛正在吐烟圈,依旧没有那张脸。

直到翻到第四张,她终于在边缘角落找到了他——那人正弓着腰,站在圆桌最外围,手里举着一只玻璃分酒器,正给旁边一个男同学的酒杯里倒酒。

分酒器举在半空,头深深地低着,只能看见一个略显谢顶的脑门和那件褪色的夹克。

妻子把这张照片保存到本地相册,用两根手指反复地拉大、缩小,盯着那张低垂的脸看了足足两分钟。

她记得那天晚上包厢里所有人的座位顺序。

她清楚地记得罗经理坐在她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记得祝斌站在门口大声吆喝过什么,也记得冯莎当晚穿的是一件极紧的酒红色短裙配肉色丝袜。

但她就是想不起这个人。

不是那种名字和脸对不上号的记不清。

是完完全全的没有印象。

这个叫苗春生的人,在她关于那个漫长晚上的全部记忆里,完完全全是一片连轮廓都不存在的空白。

她退出相册,退回群成员列表,飞快地往下滑,重新找到了那个头像。

昵称后面干干净净,没有添加任何备注。她点进他的朋友圈,界面里只有一道系统提示:非好友,仅展示最近三条朋友圈。

下面一片空白,三条都没有。

车子缓缓驶下高架,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稳稳停住。

妻子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手,屈起指节在前排副驾驶的靠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到前面路口靠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许总,这儿离小区还有两公里多呢。”

“我自己走一段。”

“外头尾气重,要不我停在前面那个——”

“就靠边。”妻子的声音毫无商量余地。

车子立刻打了右转向灯,平稳地靠到路边停下。

妻子踩着高跟鞋迈下车,把手包挽到臂弯里。

“你先回去,明天七点半照常。”

“好的许总。”

黑色的专车很快汇入车流开走了。

路边是一排城市绿化刚栽下不久的银杏树,树坑里的黄土还没被雨水彻底压实。

有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牵着一条金毛从她面前快步走过去,金属狗链在地砖上拖拽,擦出细碎的声响。

妻子独自站在银杏树底下,把手机重新拿了出来。

她点开那条悬而未决的好友申请,点了通过。

好友通过的系统提示出现后,屏幕顶端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许总。】

妻子站在树底的阴影里,一手托着手机,另一只手优雅地挽着手包。

【你是谁。】她输入道。

【三班的,当年坐最后一排。】

【我落了什么东西。】

聊天界面陷入静止。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连续出现了两次,又两次莫名其妙地消失,对面却始终没有发来任何文字。

妻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马路。晚高峰的车流一辆接着一辆从她面前呼啸而过,猩红的尾灯连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长线。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你想要什么。】

【没想要什么。】苗春生这次回得很快。

【说个数。】

屏幕上只剩下这几行字。

妻子安静地等着。这些年做生意,她在会议桌上等过比这长得多的沉默,谁先急,谁就输,她从来不是先开口露底的那一个。

这次她等了好几分钟,面前路口的红绿灯都交替了三轮。

对面终于弹出了新消息。

【许总,你还记得我吗。】

妻子盯着这行字。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下去。

【记得。】

对面几乎是秒回。

【你不记得。】

妻子准备打字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你刚才去翻了群相册。】

她猛地抬起眼睛。

马路对面是一家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塑料袋走了出来,门顶的迎客铃声隐约传到这边。

【第四张合影里,我在最边上给人倒酒。】

【那张你放大了。】

妻子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想要什么。】她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又打了一遍。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对面的回复紧跟着跳了出来。

【你来一趟。】

【去哪。】

一条微信位置分享直接弹了出来。老城区,电脑城。

紧接着是两行指令般的文字。

【三楼,靠楼梯口,上来就能看见。】

【明天下午两点。】

妻子冷冷地看着那个定位图标。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干。】

【你来了就知道了。】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银杏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西装裙摆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腿上,肉丝包裹的膝盖感到了一丝凉意。

她把手包换到左手,右手在屏幕上打字。

【一个人来?】

【当然一个人。】

妻子最后打下一个字。

【好。】

发送。

她直接退出对话框,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手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摸到脑后那枚固定头发的黑色发夹,两根手指用力一捏,将其取了下来。

满头乌黑的长发瞬间散落到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把那枚发夹捏在手心里,一个人站在树底下,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她又双手抬起重新将散落的头发拢齐,一圈一圈地盘好,把发夹卡了回去。

然后她朝小区的方向走了。

裸色的细高跟一下一下敲在人行道的砖面上。

……

电脑城三楼,大部分档口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整层楼透着一股破败歇业的萧条感。

苗春生坐在维修台后面,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

他把手机轻轻搁在桌上,整个人的重量往后一仰,深深靠进转椅里。

椅背老化生锈的弹簧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

他就这么盯着天花板坐了大概半分钟,忽然像诈尸一样站了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朝隔壁摊位大声喊道:

“老陈。”

老陈正弯着腰收拾桌上的工具,一只手里还抓着一把十字螺丝刀。

“啊?”

“明天下午两点前后,你帮我看一眼摊子。”

“你要出去办事?”

“不出去。”苗春生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这儿有个客人要过来。”

“客人来还要我看什么摊子?”老陈一脸莫名其妙。

苗春生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弯腰从桌底下把那把塑料凳拖了出来。

那是周维今天上午刚坐过的那一把凳子。凳面上本来蒙着一层浮灰,边角处还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白劣质的塑料底色。

苗春生把凳子提到过道中间,蹲下身子,从工具盒里抽出一块擦机器用的抹布。

老陈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眼神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春生,你明天到底什么客人啊,神神秘秘的还得我帮你看摊。”

苗春生根本没有抬头理他。

他把那块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叠了两折,弯着腰。

把那破塑料凳的凳面,一点一点、反反复复地又擦了一遍。

下午一点五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电脑城门口的台阶下。

车门推开,妻子跨下车,八公分的黑色细高跟稳稳踩在地面上。

司机跟着探出半个身子,手扶着车顶边缘询问:“许总,我在这儿等?”

妻子把手包挽到手腕上:“你去前面路口。”

“要多久?”

“不知道。”

台阶上坐着两个收废件的男人,脚边摆着一只塑料筐。

妻子从他们中间的空隙走上去。

其中一个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目光顺着那两条包裹在纯黑薄丝袜里的笔挺小腿,一路往上爬,直到臀部曲线被西装裙的下摆收住,才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

玻璃门推开,这一层全是被各色灯箱照得通亮的手机壳和贴膜摊位。

妻子目光微垂,径直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向深处的楼梯口。

楼梯是裸露的水泥台阶,越往上走,光线越暗。细长的鞋跟有节奏地凿在水泥面上,清脆的回声顺着空荡的楼梯间盘旋直上。

三楼到了。

过道狭窄得只够一人勉强通行,两侧的维修摊位挨个挤在一起。

玻璃柜台上横七竖八地堆积着拆解到一半的手机主板、鼓包的废电池以及卷成一团团的焦黄排线,热风枪的呼啸声从三四个方向交织着灌进耳朵。

妻子往深处走去。

第二个摊位的男人正低头用指甲抠着屏幕边缘的残胶,余光瞥见人影,本能地抬起头,视线瞬间定住。

第三个摊位的两个年轻学徒原本正为了一块二手屏幕的成色大声争执,看到妻子走近,其中一个猛地收住声音,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

第五个摊位的老板手里还捏着精密镊子,夹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螺丝,就那么呆呆地举在工作台上方。

一个学徒工从她身后经过,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眼睛直勾勾黏在那双包裹着黑色薄丝袜的腿上,脚下绊到地线,差点一个趔趄扑在柜台上。

“操,你看那腿……那包臀裙勒的,要是能从后面弄一次,折寿十年都值。”

旁边的人跟着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下流道:“这黑丝绝了,真他妈极品,哪来的阔太太跑这儿来了?”

妻子目视前方,高跟鞋有节奏地踩着,对周围的打量和窃语充耳不闻。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常年积累的黏腻黑灰,走到中段时,右脚鞋跟似乎被什么胶状物粘了一下,她脚踝微发力,把鞋跟拔起来,继续向前迈步。

有台大功率热风枪的出风口正好斜对着过道,滚烫的热浪直直扑在她的左侧小腿上。

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袜根本阻挡不了高温,那一小片皮肤瞬间传来一阵灼人的感觉。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视线依旧直指前方。

靠楼梯口的最里侧,是一张极其窄小的维修台。

台面明显刚被匆忙清理过,大大小小的螺丝刀、撬棒和刷子全部推到了左边,一部被大卸八块的旧手机也被草草塞进角落。

桌上台灯歪斜着脖子,白光垂直砸在勉强空出来的那半张斑驳桌面上。

桌子对面的过道中间,摆着一把塑料圆凳。

凳面擦得发亮,一丝灰尘的影子都找不见。

苗春生从转椅上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重重撞上了桌子腿。

“哐当”一声闷响,桌边那把尖头镊子被震得跳了起来。

“许总。”

妻子在距离桌沿半步的位置站定。

她穿着高跟鞋,身形高挑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直蜷缩在角落里、腰背已经有些习惯性佝偻的男人。

“苗春生。”

苗春生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僵了一下,两只手局促地在身前搓了两下。

“你……你坐。”

妻子垂下眼眸,扫过那把塑料凳。

她把手包换到左手,双膝并拢,慢慢弯腰坐了下去。

坐定后,她用指尖将西装裙的裙摆往下压平,两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姿态端庄优雅,带着一贯的上位者气质,与这个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落座的那一瞬间,整条喧闹的走廊出现了长达两秒的寂静。

紧接着,像是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热风枪的轰鸣声再次传遍过道,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大声给同行报屏幕批发价,刚才那个绊倒的学徒工被师傅不留情面地骂了一句脏话。

隔壁摊位的老陈隔着玻璃柜台盯着这边,手里那把十字螺丝刀一直捏在手心。

苗春生坐回转椅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喝水不?我下去给你买瓶水。”

“不用。”妻子看着他,“你手里有什么?”

苗春生捏着裤兜边缘,几秒后,他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桌上,贴着桌面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

妻子伸出手,两根手指把手机拉到自己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相册,里面并排两张缩略图。

她点开第一张。

画面里是一张泛黄发旧的床单,床单正中央,摊着一双黑色连裤袜。

袜子腰部往下全是暴力的撕裂破口,弹性纤维断裂蜷曲;右脚踝上方有一道长长的豁口;大腿内侧那块区域,洇着一大片发亮的水渍湿痕。

拍摄时光线很暗,灯光偏黄,画面右下角,能认出一点点床板的木纹。

妻子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向左滑动。

第二张。

依然是那张泛黄的床单,依然是那双惨遭蹂躏的黑丝袜。

右脚的前掌部分已经整块缺失,破洞顺着脚背一路狂野地撕扯到了脚踝上方。

原本紧致的袜腰现在软塌塌、皱巴巴地垮在床单上。

大腿和裆部区域,布满了一块块发暗发硬的斑块,斑块边缘干涸泛白,在暖黄色的昏暗灯光下,那些凝结物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哑光。

妻子静静地把这张照片所有的细节尽收眼底,然后把手机推回桌面中央。

“就这些。”她看着苗春生。

“嗯。”

“第一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天晚上。”

“第二张?”

“上个月。”

“中间隔了多久。”

苗春生的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一个多月。”

妻子抬起右手,绕到脑后,指尖摸到那枚固定发丝的黑色金属发夹,两根手指微微用力捏了一下,确认它的位置。

她把手放回膝盖。

“东西还在你手上。”

“在。”

“在哪。”

苗春生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过道。

“在。”

妻子把手包放在膝上,拉开搭扣,又扣上。

“多少钱。”

“什么?”

“我买下来。”她声音平稳地说,“你说个数。”

“我不卖。”

“三万。”

苗春生盯着桌上的废旧排线。

“五万。”

“许总——”

“十万。”

台灯的白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小块,将几颗散落的螺丝照得惨白。

苗春生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

“我要钱干什么。”

妻子平静地审视着他。

她看着他今天套着一件洗过的短袖,领口松垮发黄;看着他撑在膝盖上的右手腕上,盘踞着一道暗红色的陈年电烙铁烫伤疤痕;看着他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满了一圈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油垢。

他坐在那把塑料转椅上,椅子的一个轮子少了半边,身体往前倾的时候,整个人就会不自主地往左边微微倾斜。

“你在这里干了多久。”她问。

“七八年。”

“一个月挣多少。”

“看月份。”

“你住哪。”

苗春生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就后面那条巷子。”

“房租多少。”

苗春生盯着桌角。

妻子将手包重新摆正。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问。”

“昨天你怎么知道我放大了那张照片。”

苗春生按在膝盖上的食指抽动了一下。

“猜的。”

“猜的?”

“你要是不去翻那些照片,就不会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他终于抬起头,“你通过了。”

过道那头传来一阵声音,有人正拉开卷帘门,生锈的铁片一节一节地往上收卷。

妻子将两只手重新交叠,稳稳压在手包上方。

“你把我叫过来,不是为了钱。”

“不是。”

“那你要什么。”

苗春生的视线从她化着淡妆的脸上滑落。

桌子实在太窄了,她端坐在正对面,膝盖距离桌沿已经不到二十公分。

包裹着黑色丝袜的匀称小腿,正巧处于台灯光圈的最边缘。

膝盖骨微微隆起的部位被白光扫到,泛起一层细腻浅淡的丝光。

顺着光晕往下,小腿紧紧并拢着,脚踝纤细脆弱,黑色的尖头高跟鞋鞋尖,正笔直地冲着他的裆部方向。

其中一只鞋的内侧,沾着一点从过道上带进来的黏腻黑灰。

他的视线在那片薄薄的黑色上停滞,瞳孔微微放大,顺着脚踝往上爬升,一直扫到裙摆边缘,才慢吞吞地收回眼睛。

“我还没想好。”

妻子端坐在塑料凳上,目光落在他下垂的肩膀处。

苗春生伸出手,把桌面上那部拆开的旧手机往自己怀里方向挪了半寸,停顿了一下,又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他拿起那把尖头镊子,在空中停了两秒,再次扔回桌面。

“许总,你别急。”

“我不急。”

“我真没想好。”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隔壁摊位的热风枪在歇斯底里地嘶吼。

有人正扯着嗓门跟客户讨价还价,咬定这块原装屏最低要一百八,客户操着外地口音嚷嚷着别家只要一百二。

苗春生的手掌在裤腿上重重地擦了第二把。

妻子站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发消息给我。”

苗春生也跟着站了起来,塑料转椅往后滑了半尺。

“许总。”

妻子已经转过身。

她重新迈入那条充斥着焊锡味和塑料味的逼仄过道。

这一次,过道两侧的人不再只是借着余光偷瞄。

有人直接放下了手里的焊笔;有人为了给她让路,夸张地将整个身体向后折叠,后腰紧紧贴在玻璃柜台上。

走到中段的时候,一个学徒工傻站在过道正中央,视线黏在她的背影上,被他师傅一把拽住领子狠狠掼到旁边的杂物堆里。

细高的鞋跟一下、一下,敲击在地面油腻的黑灰上。

她穿过整条走廊,走到楼梯口,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鞋跟撞击水泥地的脆响在楼梯间里层层剥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的喇叭吃掉了。

……

苗春生像根木头一样僵立在自己的维修台后面,目光锁定着楼梯口的方向。

隔壁老陈把手里的螺丝刀往柜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春生。”

“啊。”

“那是谁啊。”

苗春生弯下腰,抓住塑料凳的边缘,一把提起来,塞回桌子底下。

“我一个同学。”

“同学?”老陈的声音里满是不信。

“高中的。”

老陈趴在玻璃柜台上,盯着苗春生看了足足两秒。

“你高中同学?”

“嗯。”

对面摊位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按捺不住探过头来,眼睛还朝楼梯口的方向张望:“陈叔,那女的干啥的?看那身段和那身打扮,像被大老板包养的阔太太。”

“我哪知道。”老陈转过身去归置工具。

“她刚才坐这儿坐了二十多分钟。”小伙子转过脸,视线在苗春生身上上下打量,砸吧了一下嘴,“春生哥,你俩这真是同学?刚才她坐那么低,裙子又那么紧,你坐在她正对面,从那两条黑丝大腿中间看过去,是不是连底裤都看得一清二楚?”

苗春生坐回转椅上,把那部拆开的旧手机拉到面前,拿起一把小号螺丝刀,低头去卸主板上最后一颗螺丝。

“行啊你。”小伙子发出一声压抑的怪笑。

老陈也跟着笑了一声,带着点露骨的调侃:“你小子懂个屁。人家那腿上的黑丝袜,一条估计顶你半个月工资,碰一下都嫌手脏。春生,你那位置刚才看得最过瘾吧?闻着香味儿没?”

苗春生低头盯着电路板,螺丝刀在螺丝口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细响。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解释。

他把那颗螺丝拧了下来,指尖夹着,放在蓝色的防静电垫上。

然后他放下螺丝刀,摸出手机。

……

电脑城门口的台阶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回到原本的位置。

司机见她走出来,立刻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许总。”

妻子踩着台阶走到车边。

她一只手扶住车门框,另一只手挽着包。

这时,手包内侧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拉开拉链,把手机拿出来,站在敞开的车门边上,看着屏幕。

台阶上那两个收废件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再次停下手里的活,抬起了头。

马路对面公交车靠站,气动车门“呲”的一声打开,一群人从车厢里涌出来。

妻子按灭屏幕,将手机重新放回手包。

“你在这儿等我。”

司机愣了一下:“啊?”

“等我。”

她松开车门框,转过身。

黑色的细高跟重新踩上台阶,一级,两级。

电脑城一楼的玻璃门,再次在她面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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