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艺大楼的白天跟夜晚,根本是两个不同次元的世界。
白天的一楼,便利商店的叮咚声从早上七点就没停过,连锁咖啡馆的磨豆机嗡嗡作响,外送员的机车在骑楼前来回穿梭,捷运站出口涌出来的人潮拎着咖啡快步走进巷子,整栋楼从二楼的独立书店到六楼的摄影棚,全部都是亮的、吵的、充满现生感的。
可是林语晴的顶楼加盖,却像是被白天的喧闹给遗忘了,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冷气的老旧室外机在窗台外嗡嗡低鸣,窗帘拉起来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台永远开着的绘图板。
以前她很喜欢这种被白天丢包的感觉,自由接案的插画家本来就不需要打卡,越是日夜颠倒,越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一个比较特别的时区。
但自从暗房的红灯变成每晚十一点五十分的准点营业之后,她的生理时钟好像被偷偷调快了,而且是被某个穿着笔挺制服、胸口挂着对讲机的男人给调的。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她的灵感值回来了。
原本被甲方那句再麻烦微调一下,整体感觉再可爱一点给磨到见底的灵感值,在连续一周的高效率充电之后,像是久旱的田突然被灌了满满的水。
草稿本上不再是空白的焦躁线条,而是重新长出了东西。
她前阵子卡了快一个月的独立游戏角色稿,那个设定是要画一个在都市里迷路的夜行少女,之前怎么画都觉得眼神太空,太像她自己失眠时对着镜子的样子。
现在却很顺,少女的眼下有了淡淡的青色,发丝微卷,穿着宽松衬衫,却在红光里笑得很放松,连指尖沾到的颜料都变得可爱。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这根本就是把自己跟暗房的记忆偷渡进去了。
出版社的编辑在通讯软体上传来一个贴图,说林小姐这次交稿超前,线条比上一版有温度很多,触及率也回升了,要不要考虑加画两张番外。
林语晴盯着那句有温度很多,笑到把笔都差点掉到地上。
温度个头啦,那是体温,是汗水,是每晚被某个保全用制服蹭出来的温度好不好。
但灵感回温的代价是,她白天也开始想念那个规律的脚步声了。
这件事违反公约。
当初她立下的暗房三条公约写得很清楚,第一条是仅限暗房,第二条是不问私生活,第三条是不留到天亮。
说白了就是把关系关在那个不到三坪、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红灯跟药水味的结界里,一出暗房,大家就回到各自的白天,互不干涉,干净俐落。
理论上很完美,实际上根本是屁话。
因为她现在白天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开始想那个声音。
下午两点,她坐在绘图板前,手里握着电容笔,窗外的蝉鸣跟冷气的风声混在一起,楼下咖啡馆的客人笑声隐隐传上来,她却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喀、喀、喀的脚步声,少了对讲机转成静音前那一声很轻的滋,还有那句住户你好,例行巡逻,请配合开门受检的正经干话。
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手机,滑开跟陈劲宇的对话框,里面只有很简单的几句,今晚十一点五十分,准时到。
收到。
还有偶尔一张他拍的重机照片,或是她传的一张废掉的拍立得。
没有多余的早安晚安,却让她在白天也忍不住想传点什么。
她忍了三天,第四天的中午,她终于传了一句很废的话给他。
林语晴:陈保全,你白天都在干嘛,该不会制服一脱就变身成别的物种吧,比如说重机骑士之类的。
陈劲宇那边隔了快两个小时才回,显然不是随时抱着手机的人。
陈劲宇:值完夜班回去补眠,起床会去健身房,下午有时候去夜校上室内设计的课,晚上再回来上班。你怎么还没睡,灵感值又过载了吗。
林语晴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句句都是履历表,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她立刻回呛。
林语晴:谁过载,我现在灵感满到可以外带,你要不要来一点,我最近画的少女都长得有点像你,眉头很皱,制服很挺,但笑起来很呆。
陈劲宇:那表示你白天想我了,住户。违反公约第三条,思念不得带出暗房,请于晚间十一点五十分接受惩处。
林语晴被那句惩处弄得脸颊发烫,对着手机翻白眼,心里却甜得要命。
她把手机丢到床上,告诉自己不可以再想,却还是忍不住把那张重机的照片点开来看。
照片里的陈劲宇穿着防摔外套,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眉眼深邃,手搭在油箱上,跟穿制服时那个一本正经的保全完全是两个人,却又很一致,都是那种沉稳可靠、让人想靠上去的气质。
而陈劲宇那边,也早就违反公约了。
他本来的白天行程很固定,夜班结束是清晨六点,回到租屋处睡到中午,起床去健身房练一个半小时,再去夜校上课,或是去重机店帮朋友顾店。
松艺大楼对他而言,原本只是巡逻路线上的其中一栋,顶楼更是平常不会特别绕上去的地方,除了那个总是亮着红灯的暗房。
可是最近,他的路线开始有点脱班。
早上六点十分,物业管理公司的早班同事来接班,他照理说应该直接骑车离开,去吃永和豆浆然后回家补眠。但他会找各种理由绕回来。
有时候是包裹。
松艺大楼的包裹都集中在一楼的管理柜台,由保全代收。
林语晴因为常收出版社寄来的打样跟颜料,包裹特别多,平常都是江暮曦帮她代拿上二楼书店。
最近陈劲宇却会在早上巡完最后一圈时,顺手把她的包裹抱上顶楼,轻轻放在她门口,还用便利贴写一句住户林小姐,您的包裹已送达顶楼,请签收。
林语晴早上起床打开门,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牛皮纸箱跟那张字迹工整的便利贴,心里就会揪一下。
有时候是早餐。
中山区的捷运站旁有一家很有名的阜杭系豆浆店,每天早上五点就开始排队,陈劲宇以前从来不排,因为要赶着下班。
但最近他会在六点下班后,特地绕去买两份,一份是咸豆浆加蛋,一份是甜豆浆加油条,然后提着热腾腾的袋子,再度绕回松艺大楼,按她顶楼的电铃。
林语晴穿着睡衣,头发乱翘,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门外那个已经换下制服、穿着黑色T恤却还带着一点点汗味的男人,手里提着早餐,表情有点不自在地说,顺路买的,早班说你昨天包裹很多,怕你早上起来没东西吃。
林语晴接过早餐,豆浆的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她忍不住吐槽,陈保全,你顺路顺得有点离谱,你家跟豆浆店是反方向吧,你该不会是巡逻巡到迷路了。
陈劲宇被戳破也不脸红,只是很认真地回答,保全的职责就是确保住户三餐正常,这是夜间巡逻的延伸服务,叫晨间送餐服务。
林语晴笑到差点把豆浆洒出来,却还是乖乖让他进门,两个人坐在那个堆满画具的小桌子前,一起喝豆浆。
她的肩头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凉,陈劲宇会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防风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肩上,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这种非营业时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
有一次是下午三点,林语晴因为要等出版社的汇款,去一楼的管理柜台影印存折封面。
那天刚好是陈劲宇的休假日,他却出现在柜台,穿着休闲的深色衬衫跟牛仔裤,正在帮早班同事代班整理巡逻签到表。
看到林语晴抱着资料夹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招手,住户,需要帮忙吗。
林语晴把存折递过去,影印机卡纸卡了三次,她烦躁地用笔敲着柜台,陈劲宇就站在她旁边,帮她把卡住的纸轻轻拉出来,指尖碰到她的,低声说,别敲了,再敲机器要申请职灾了。
影印完,林语晴不想马上回顶楼那个晒得发烫的房间,就坐在柜台旁边的铁椅上发呆。
柜台的冷气很凉,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旧旧的味道,但很舒服。
她本来只是想坐一下,结果因为前一晚又加班到太晚,眼皮越来越重,竟然就那样抱着资料夹,在柜台旁边睡着了。
陈劲宇一开始还在对着电脑key资料,听到旁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转头一看,林语晴的头已经歪向一边,低马尾散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肩头因为冷气而缩起来,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资料夹,整个人看起来又纤细又没有防备。
他放轻动作,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那件外套还留着淡淡的洗衣精味跟他身上的味道,轻轻盖在她肩上,还帮她把资料夹拿下来放在桌上,怕她掉到地上。
林语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后,柜台的时钟指向三点四十分,她身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陈劲宇正坐在她对面,很安静地看着监视器萤幕,萤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显得特别专注。
她动了一下,外套的味道窜进鼻尖,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怎么没叫醒我,林语晴揉着眼睛,声音还有点哑。
看你睡得很熟,陈劲宇转过头,语气很轻,住户在柜台睡着,算是占用公共空间,本来应该要开罚单,但看在你黑眼圈比较淡的分上,这次先记警告一次。
他把外套拿起来,帮她披好,指尖不经意划过她微凉的肩头,睡一下比较好,你最近虽然灵感回来了,但睡眠债还没还完。
林语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在白天出现的陈劲宇,跟夜晚那个在红灯下很强势的保全不太一样,白天的他更温柔,更像一个会在她打盹时帮她盖外套的普通人,而不是只会在暗房里说请配合开门受检的巡逻人员。
这种反差让她的心里有点痒痒的,像是独占欲的嫩芽,悄悄从土里冒出来。
晚上的暗房,也开始变得不一样。
十一点五十分的准点报到依然没变,感应灯亮起,脚步声,对讲机的滋声,两下敲门声,红灯啪地亮起,一切都还是仪式感满满。
但亲密时的对话,却从纯粹的露骨索求,夹杂了越来越多撒娇跟关心。
比如说,林语晴会在被他压在冲洗槽边,胸口被他含住,乳尖被舌尖绕着打转,腰被大手扣住的时候,一边喘一边问他,陈劲宇,你今天白天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在健身房的时候想,有没有在上课的时候想。
她问的时候,声音又骚又委屈,花穴已经湿得一塌糊涂,却还要听到他的答案才肯乖乖张腿。
陈劲宇会一边用指腹重重捻着她挺立的乳头,一边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报告住户,保全于今日下午三点十五分,在重训做到第三组卧推时,因想到住户穿宽松衬衫的样子,导致器材差点掉下来,是否需要申请职灾补助。
他说完就会狠狠顶进去,用粗长的性器把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给堵住,肉壁被撑开的饱胀感让她尖叫,淫水噗滋一声被挤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流。
又比如说,陈劲宇会在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腰上,性器深深埋在她湿热的骚穴里,一下一下往上顶,撞得她酥胸乱晃的时候,低头咬她的耳朵,问她,你呢,你白天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喝那个豆浆,有没有穿外套,顶楼风很大。
林语晴被顶得语无伦次,却还是会抱紧他的脖子,撒娇地说,有啦,有喝,你买的咸豆浆好咸,但我还是喝完了,因为是你买的。
然后她会主动摇腰,用湿透的花穴去绞他的肉棒,一边摇一边用最露骨的声音喊,快一点,再用力一点,我想要你的亲密能量,全部射给我。
身体的依赖,正在悄悄长出独占欲。
以前他们做完之后,会很潇洒地分开,各自整理衣服,红灯关掉,一个回值班柜台,一个回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却会在事后抱很久,汗水还没干,体温还混在一起,陈劲宇会帮她把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低声问她会不会冷,林语晴则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闷闷地说,你明天早上还会来吗。
她问完又觉得自己太黏人,立刻补一句,我是说,我的包裹很多,你不来拿一下吗。
陈劲宇笑,住户的包裹,本保全会负责到底。
规则开始松动了。
不留到天亮这条,已经名存实亡。
因为陈劲宇的早餐,总是让他留到天亮后的六点半。
仅限暗房这条,也在那个下午的柜台打盹时被打破。
不问私生活这条,更是早就碎成粉末,他们现在会聊重机的排气声浪,会聊夜校的作业,会聊林语晴哪个甲方又在搞事,会聊陈劲宇今天巡逻时看到几楼的住户又在走廊抽烟。
这天清晨六点二十,天已经亮了,淡金色的光从顶楼铁皮的缝隙漏进来,后巷的盐酥鸡摊早就收了,只剩下便利商店的招牌还亮着。
林语晴跟陈劲宇坐在顶楼的矮墙边,一人手里拿着一杯冰豆浆,另一手拿着油条,两个人都没穿制服,她穿着宽松的白衬衫,里面是细肩带背心,破牛仔裤的膝盖处露出白皙的皮肤,他穿着黑色的T恤,牛仔裤,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下很明显。
林语晴把油条撕成小块,沾着豆浆吃,忽然很小声地说,陈劲宇,我们这样算什么。
陈劲宇转头看她,晨光把她眼下的黑眼圈照得很淡,微卷的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指尖还沾着一点点颜料,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没有立刻用干话带过,而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算夜间巡逻的加班费,算晨间送餐服务,算包裹代收,有很多种算法,你想算哪一种。
林语晴被他这种迂回的回答弄得有点气,又有点想笑,她踢了一下他的鞋尖,去你的加班费,我是说,我们早就超过公约了,你还每天这样绕上来,不累吗。
陈劲宇把手里的豆浆放在矮墙上,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的薄茧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累,绕上来这一段路,是我整天最不累的一段。
林语晴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大到她觉得整栋大楼都听得见。
她低下头,假装喝豆浆,却掩不住发烫的耳根。
远处捷运的第一班车轰隆隆驶过,松艺大楼的白天正式开始了,一楼的铁卷门一扇一扇拉起,住户们开始出门上班。
顶楼的两个人坐在矮墙边,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靠得很近,像是两座原本孤单的岛,终于在白天也搭起了一座桥。
而那座桥,正在等着被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