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烫斗的喷嘴嗤地喷出一股白汽,直直扑在那件浅蓝衬衫的肩缝上,顺着早就挺括的布纹往两边散开。早上七点十分,主卧南窗的纱帘漏进来一道斜光,把浮在空气里的水汽照得发亮。我刚刷完牙,端着搪瓷缸子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走廊那头水箱咕嘟咕嘟的动静,一抬眼,主卧半开的门后头,那副立式烫衣架又支起来了。
架子上套着的是那件衬衫。前天晚上妈亲手熨得平平整整,昨儿上午我去设计院面谈统共穿了半天,回来挂进衣柜的时候连半道折痕都没留。她站在门后的晨光影子里,浅灰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喷头顺着笔挺的领尖前襟慢吞吞地走,左手五指把衬衫下摆拽得紧紧的,最后把烫斗底板挪到右侧袖口上,严丝合缝地按下去,压着足有三秒没挪窝,烫得那截一个褶子都找不出来的蓝布面直往外冒白烟。
我停在门槛外头,嘴角还沾着薄荷牙膏的凉气,盯着那只死死压在袖口上的烫斗,愣了半拍。昨儿夜里她翻身背对我躺下的事还压在心口没化开,这一大早,又添了一桩我看不懂的事。
我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往前迈了半步扶住门框。妈今儿起得早,妆才描了一半,拿眉笔顺着眼形淡淡扫了个眉尾,薄唇上点了层浅浅的豆沙色,深棕长发拿抓夹松松挽在脑后,家居服裤脚底下,脚上已经套上了浅肉色超薄丝袜,趿着旧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
“妈,这衬衫前儿晚上不都熨过了吗?”我盯着她手里那截平整得看不出暗纹的袖口,先把话递过去,「昨儿我就穿了俩钟头,回来就挂起来了,咋一大早又熨上了?」
她眼皮没往我这边抬,右手腕子带着烫斗顺袖管里侧又滑下去一寸,左手使劲拽着下摆,白生生的皮肉底下绷出两道青筋。
“前儿晚上赶着睡觉,袖口这儿熨得不够板正。”她脚底下拖鞋蹭着地板换了个重心,嗓音平平的,听不出刚睡醒的懒意,「回头设计院通知下来你还得穿呢,挂柜里落了灰,妈顺手再过一遍汽儿。」
我顺着往上飘的白汽看向她侧脸。蒸汽扑在她脸颊边上,把耳根连着前儿刚补染过的鬓角熏得微微发潮,几缕湿碎发贴在耳廓前头,新染的发根乌黑乌黑的,攥着蓝布的指节泛着一点潮红。我站在门口看了两个呼吸,她手里的烫斗一下没停,也没偏头撵我。
挂衣柜里能落什么灰。她这顺嘴找借口的劲儿,可比架子上那件衬衫熨帖多了。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我没拆穿她,端着缸子转过身,迈步去厨房盛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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