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游戏又开了一局,但三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屏幕上。

林舟的角色站在原地被小怪连砍三刀,张浩阳的法师放了个反向大招把自家队友全冻住了,沈鹿的手机屏幕早就黑了,她拿在手里当镜子照,实际上在透过屏幕的反光观察另外两个人。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谁都不敢用力呼吸,怕一用力就会崩断什么。

然后林舟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语音来电的铃声,屏幕上跳出“老妈”两个字,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林舟愣了一下,接起来按了免提——她现在的手指比原来细了一圈,屏幕触感都不太一样,差点按错键。

“喂,妈?”

“舟舟啊,”刘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林建国和沈明远聊天的声音,听起来两边的家长又在一起吃饭了,“妈妈跟你说个事,你按免提了没?小鹿和浩阳都在吧?”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沈鹿和张浩阳不约而同地往林舟这边凑近了一些,三个人的脑袋围在手机周围,像围着一个小火炉。

“都在。”林舟说。

“好,那就一起听着吧。”刘敏清了清嗓子,语气是那种“妈妈要跟你谈正经事”的温和严肃,“妈妈跟你爸,还有小鹿爸妈,我们刚才认真研究了一下你现在的情况。你们三个都是大人了,这件事我们也不瞒着,直接摊开来说比较清楚。”

林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现在这个情况呢,确实比较复杂。你跟小鹿在一起呢,当然是好事,我们两家都高兴。但是呢——”刘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魅魔女性状态下的身体有一个特点,跟喜欢的人亲密接触越频繁,女性化的状态就越稳固。也就是说,你要是继续跟小鹿亲热,你大概会一直保持可爱的女孩子模样,而且时间会越拉越长。”

沈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壳。

“那如果我想变回去呢?”林舟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就需要吸收男性的精气。”刘敏说得非常直白,语气坦然得像在讲一道物理公式,“你跟浩阳多接触一下,勾肩搭背啊,靠在一起啊,让身体自然吸收一些男性精气,就能把体内失衡的精气系统拉回来,大概一两天就能恢复男身。这个是最快的办法。”

张浩阳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是,”刘敏加重了这个转折词,“魅魔女性状态下的本能倾向,我刚才也跟你说了——会对周围的男性产生依恋感,身体会自然地想要靠近、接触、甚至更进一步。这个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意志力的问题,这是血脉里带来的东西,跟你本人怎么想没关系。就像你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一样,是生理本能。”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的声音。

林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沈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张浩阳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只小飞虫,表情像是在思考为什么这只飞虫能活得这么无忧无虑。

“所以呢,妈妈把话给你们说清楚,你们自己看着办。”刘敏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聊今天超市什么菜打折,“不过以防万一呢,妈妈在你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了一盒那个——就是那个——避孕套。你爸说买都买了,放着也是放着,万一用得着呢。”

三秒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三个人同时炸了。

“妈!!”

“阿姨!!”

“刘阿姨!!”

三声尖叫以不同的音高和音色同时爆发,手机差点被震飞。

林舟一把抓起手机,脸红得像是被煮过,声音都劈了:“你——你放那个干什么!用不着的!绝对用不着的!!”

张浩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面前疯狂地摆动,像是要把“避孕套”这三个字从空气里扇飞:“阿姨你们想多了!真的想多了!我跟舟哥是拜把子的兄弟!过命的交情!你们不要乱准备东西啊!!”

沈鹿倒是没喊,但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只露出两个红透了的耳尖,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在憋笑。

手机那头传来了好几个人的笑声,显然两边的家长都围在电话旁边听热闹。

沈明远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就说你们这样直接说会吓到孩子的!”周琴笑着接了一句:“那不直接说还能怎么说?拐弯抹角他们能听懂吗?”

刘敏笑够了,清了清嗓子,语气重新变得温柔正经:“好了好了,不管用不用得着,准备着总没错。妈妈就是这个意思——你们都是成年人了,遇到什么事自己商量着来,我们大人不干涉。但是要做好准备,懂吧?”

“妈,真的用不着。”林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好好好,用不着用不着。那你们自己慢慢聊,我们这边还要吃饭呢,挂了哈。对了舟舟——你穿水手服挺好看的,小鹿刚才发照片给我看了。”

“沈鹿!!你什么时候拍的!!你明明发了誓——”

电话挂断了。

忙音的嘟嘟声在房间里单调地响着,林舟瘫坐在椅子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到地毯上,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沈鹿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假装对床单的花纹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张浩阳站在门边,保持着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手指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沈鹿最先开口,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认真地看着林舟,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担心、有藏在深处的一丝丝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冷静。

“所以现在就是这样了,”沈鹿掰着手指把情况理了一遍,“跟我亲密接触,你就一直是女生,而且时间越来越长。跟浩阳接触,你能变回来,但是你现在的身体会对男生有反应。对吧?”

林舟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张浩阳站在门边,脸上是一个男生面对复杂感情问题时特有的那种茫然和窘迫。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但我是兄弟我得上”的语气说:“舟哥,你说了算。你要是想快点变回来,我……我让你靠一下也不是不行,反正咱们小时候又不是没抱过。”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下去,耳朵又红了。

沈鹿的视线在林舟和张浩阳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林舟的眼睛上,轻声问:“你怎么选?”

林舟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选浩阳。

只需要几天,吸收一点男性精气,身体就能恢复平衡,变回那个一米七八的男生,一切都回到正轨。

她可以重新做回沈鹿的男朋友,可以正常地去上学,可以在宿舍里跟浩阳熬夜打游戏而不会有任何尴尬。

可是她的身体不想选。

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而那个选择让她的理智感到恐惧。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偏向了张浩阳。

不是刻意的,甚至她自己都是在目光已经转过去之后才意识到——她又在看他了。

看他的侧脸,看他被夕阳光线勾勒出来的下颌线条,看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撸到肘部的袖子下面露出的小臂肌肉。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暖流,从胸口向下扩散,一路蔓延到指尖和脚尖。

她的皮肤想靠近他,想感受他手臂的温度,想靠进那个宽厚的、坚实的怀里。

那些被她拼命压下去的幻觉画面又浮了上来——被人从背后环住腰,被人低下头吻住嘴唇,被人的气息笼罩全身,然后仰起头,叫出那个让她羞耻到想死的称呼。

她觉得恶心。

不是对浩阳恶心,而是对自己恶心。

她怎么能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产生这种念头?

怎么能和昨天还在跟沈鹿说“我好开心”的同一天,转头就对着另一个男生心跳加速身体发热?

这算什么?

她到底算什么人?

但她又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就像刘敏说的,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魅魔的身体想要男性,是天经地义的生理本能。

她用意志力去对抗本能,就像一个普通人用意志力去对抗饥饿——能撑,但撑不了太久,而且每一秒都在消耗。

林舟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

沈鹿看着她的表情,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翻涌的矛盾和挣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她认识林舟太久了,从幼儿园到现在,她对林舟几乎每一寸表情都了如指掌。

林舟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目光明明偏向了浩阳那边,而她自己根本没有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

沈鹿告诉自己这不叫吃醋——吃什么醋?

吃自己男朋友和另一个男生的醋?

这个逻辑本身就很荒谬。

但胸口那股闷闷的、酸酸的感觉,分明就是吃醋的感觉。

不,也许不是吃醋。

也许比吃醋更复杂——是无奈,是无力,是一种“我明明应该是最靠近他的那个人,但现在我靠近他反而会让他更回不去”的荒诞。

沈鹿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

如果她继续和林舟亲密接触,林舟就会一直保持女生的状态,时间越长越难恢复。

如果林舟和浩阳接触,虽然她的身体会本能地对浩阳产生好感,但至少能变回来。

这是一个选择题,但选项只有两个——要么她自私地把林舟留在身边,代价是林舟这辈子可能都以女生的样子生活。

要么她退一步,让林舟和浩阳接触一段时间,等变回来之后再说。

她不想承认,但答案其实很清楚。

沈鹿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林舟面前。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把林舟从椅子上拉起来。

“那你们俩,”她的声音停了一拍,像是在咽下什么,“勾肩搭背一下吧。”

林舟猛地抬起头:“什么?”

“就是——你靠浩阳近一点,让他搭一下你的肩膀,或者你靠一下他的肩膀,皮肤接触面积大一点,吸收精气的效率应该会更高。”沈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指导一个实验操作流程,但她的手指在林舟的手心里微微发抖,林舟感觉到了。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张浩阳试图往门的方向再退一步,但门把手硌到了他的后背,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没什么不好的,”沈鹿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子,那丝轻松伪装得非常好,差点就能骗过所有人,“你们从小不是经常勾肩搭背吗?就当回到了小时候,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浩阳看着沈鹿,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出来沈鹿这话说得有多艰难。

一个女生让自己的男朋友去跟别人亲密接触——哪怕这个“别人”只是好哥们,哪怕这个接触只是勾肩搭背——这种事,哪个女孩子能笑着说出来?

但沈鹿笑了。

她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浩阳忽然觉得沈鹿这个人,比他原本以为的还要好,好很多很多。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信任。

因为他看着面前这个穿水手服的女孩,心底有一小块地方在咚咚地跳,而他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假装那块地方不存在。

“来。”沈鹿把林舟往张浩阳那边推了一小步。

林舟踉跄了一下,水手服的裙摆轻轻扬起来又落下,她站在张浩阳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张浩阳的脸——她现在太矮了,头顶大概只到他的下巴。

她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就是现在。

只要她往前迈一步,抬起手臂,搭上他的肩膀,用不了一两分钟,体内失衡的精气系统就会开始被修正。

她离正常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

但她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当她站到这个距离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猛烈一百倍。

张浩阳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微微的汗味、属于男生的干净体味——像一张网一样笼罩下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胸腔里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扑腾翅膀,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刺痒感,像是每一个毛孔都在渴望被触碰。

她的身体想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勾肩搭背。

她的身体想让他把她整个人抱住。

想让他用力地抱着她,把她按进怀里,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用双臂环住她过于纤细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再拼起来。

想让他低下头,找到她的嘴唇,然后——然后做那些她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事情。

林舟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了沈鹿的胸口。

沈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水手服薄薄的面料传到她的皮肤上。

沈鹿的触碰是温暖的、熟悉的、温柔的。

另一侧,张浩阳的存在是炽热的、陌生的、带着某种让她心跳失控的危险吸引力。

她夹在两个人中间,像是在冰与火之间来回摇摆。

一个是她爱了十几年、将来也想要一直爱下去的人。

另一个是她的好兄弟,是她变成女生后身体本能向往的人。

理智和本能在她体内剧烈地拉扯,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说“这太荒谬了”。

“不要。”林舟的声音低哑而急促,带着一点哭腔,她转过身,背对着张浩阳,面对着沈鹿,双手攥紧了沈鹿的衣角,额头抵在沈鹿的肩膀上,“我不要碰他。”

沈鹿的下巴轻轻搁在林舟的头顶,手抚上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为什么?”张浩阳在林舟身后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

林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能说原因。

她不能告诉张浩阳,她一旦碰到他,想的不是变回男生,而是想被他抱在怀里用力地亲吻。

她不能告诉沈鹿,她的身体正在渴望另一个男生的温度和气息,渴望的程度强烈到让她腿软。

这些话她说出来,三个人之间的友谊就彻底变了味,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沈鹿的目光越过林舟的肩膀,看向张浩阳。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张浩阳在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闪烁的光,不是泪水,但比泪水更让人心疼。

然后沈鹿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穿着水手服、把脸埋在自己肩头的人,心里忽然被一种柔软到极致的情绪填满了。

她想起来昨天在客厅里林舟握紧她的手,想起来林舟说“沈鹿,我好开心”时嘴角翘起的弧度,想起来她们从小到大那么多在一起的日子。

这个人,不管外表怎么变、身体怎么变、血统怎么变,本质上还是那个林舟。

那个小时候在院子里推她荡秋千推了一下午手酸了也不说的林舟,那个考试前帮她划重点划到凌晨两点的林舟,那个在她生日的时候翻墙去校外买蛋糕结果被保安追了三条街的林舟。

不管她现在的身体在向往什么,她的心还是那颗心。

但沈鹿也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如果她继续和林舟腻在一起,林舟只会越来越女性化,越来越回不去。

她每多碰林舟一下,都是把林舟往女性的方向多推了一步。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爱一个人,有时候是抱紧,有时候是松开。

沈鹿轻轻推开了林舟,动作温柔但坚定,把林舟重新转向了张浩阳的方向。

“少废话,”沈鹿对两个人同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强撑的硬气,但仔细听能听到底下微微的颤抖,“浩阳你把袖子放下来,舟舟你把手伸过去,两个人握个手也行,胳膊搭一下也行,想更快一点就拥抱,想更慢一点就正常肢体接触——你们俩选。”

张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舟。

林舟低着头,长发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两个小拳头,指节发白。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他认识林舟十几年了,从小一起在院子里疯跑、一起在课桌上刻三八线、一起熬夜打游戏吃泡面、一起被沈鹿她哥沈鹤追着揍。

林舟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标签特别明确的身份——好兄弟,过命的交情,一辈子的哥们。

但这个好兄弟变成了一个穿着水手服、用湿漉漉的眼睛偷看他的女孩。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高中三年他追过的女生不算少,被拒绝的次数也不算少,他知道什么叫“少女怀春的眼神”,他知道当一个女孩用那种目光看你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个人他妈的是林舟啊!!

张浩阳在心里对着自己咆哮。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你哥们因为血统觉醒了暂时变成女生,你不帮忙想着怎么把人变回来,还在纠结什么少女怀春?

你的脑子呢?

但那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她攥着拳头站着的样子又倔又软,让人想一把拉过来抱一下——不对不对不对,张浩阳你打住。

他甩了甩头,声音闷闷的:“舟哥,我就说一句话。你要是想拉我的手,我让你拉。你不想拉,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选,我都行。”

林舟缓慢地抬起头。

看着这个和自己从小打到大从没客套过的铁哥们,用这么笨拙这么别扭这么小心翼翼的语气说着“你选,我都行”,她鼻子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后是沈鹿,温柔而坚定地推着她向前走。身前是张浩阳,笨拙而真诚地等着她的决定。

两个人都在为了她,去做自己并不那么想做的事情。

沈鹿不想让她去碰别的男生,张浩阳不想碰一个让自己心跳紊乱的“女孩”——但他们都在说“你选,我都行”。

而她,站在两个人中间,被两种不同的引力同时拉扯着,一步也迈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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