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芙湘一有空就往清砚居跑。
沈毓白话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叽叽喳喳地说，他安安静静地听。
有时候芙湘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看他，他便抬眸回望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却也不催她走。芙湘渐渐摸出了门道——他不赶她，便是默许了。
她发现沈毓白这个人，是被归元宗那套规矩生生养成这副冷心冷清、不苟言笑的模样的。
他天赋绝佳，年仅弱冠便结丹，从小被师父耳提面命“剑心通明，不染尘俗”，起居坐卧皆有定规。
清砚居里连一面多余的镜子都没有，墙上挂的是无弦古琴，案上铺的是未写完的符纸，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清苦。
难怪他冷冰冰的，连笑都不知道怎么笑。
不仅沈毓白，就连云舒晚也是这样。
芙湘见过她几回，每次都是一身天青色弟子服，头发用玉簪规规矩矩地绾着，张口闭口“练剑” “悟招” “破境”。
芙湘忍不住腹诽：归元宗是不是批量生产这种板正人偶的？一天到晚除了剑就是剑，衣服样式都千篇一律的，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芙湘就不同了。她每天换不重样的漂亮裙衫去找沈毓白。
第一日是樱粉，薄纱层层叠叠，衬得她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第二日是鹅黄，裙摆绣着嫩绿的柳芽，走动时像春风拂过新叶；第三日是淡紫，腰间系一根银丝绦带，衬得她腰细腿长；第四日是月白，料子软得像一捧月光，她特意在发间簪了一朵刚摘的寒梅；第五日是粉蓝，裙摆缀着细密的银线，像月下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
首饰和发型也日日翻新。
今日珊瑚珠串的步摇，明日白玉梅花的小簪，后日银丝缠成的小环，再后日又换成点翠的蝴蝶钿。
头发有时披散如瀑，有时半绾如云，有时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一颗莹润的珍珠。
每次她出现在清砚居门口，都要转个圈问他：“沈毓白，我今天好看吗？”
沈毓白第一次听见这个问题时，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芙湘不满意，非要他说具体点，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不错”，便低头喝茶不再看她了。
芙湘倒也不觉得他木讷无趣，依然乐此不疲的逗弄他。
后来她愈发得寸进尺，挑了一支簪子递到他面前，仰着脸凑过去：“帮我插上。”
沈毓白看着那支簪子，沉默了很久。
芙湘以为他又要拒绝，正准备收回手，却见他抬手接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擦过她的发丝，动作笨拙又小心，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簪子插进去的时候歪了一点，他微微皱眉，又拔出来重新插，第二次才勉强正了。
芙湘对着水镜照了照，笑得眉眼弯弯：“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你亲手插的，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啦。”
沈毓白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万年不化的雪峰。可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见的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味方才擦过她发丝的触感。
芙湘在山上实在无聊。除了去找他的毛团子玩，就是缠着沈毓白说话。
她给他讲合欢宗的八卦，讲苏醉墨的风流韵事，讲师姐们双修时闹出的笑话，讲自己刚下山时遇到的各路奇葩。
沈毓白从不打断她，只是边听边默默地翻他的剑谱。
后来她把合欢宗上下的宗谱都背给他听了。
从开宗祖师到外门弟子，从各峰长老到杂役仆从，谁什么修为、什么灵根、什么性情、什么糗事，她如数家珍。
沈毓白听了一个版本又一个版本，有些故事反复讲了几遍，他也不提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芙湘讲着讲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看他：“沈毓白，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在听？”
沈毓白翻了一页剑谱，淡淡道：“合欢宗第三百七十二条门规，掌门可酌情增减门规，但需经长老会半数以上同意。”
芙湘愣住。那是她三天前随口提过一嘴的事，她自己都忘了。
她看着沈毓白垂眸翻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看着冷淡，实则才思敏锐，胸有丘壑，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芙湘心里对比着合欢宗和归元宗的差别，暗暗庆幸自己是在合欢宗那种宽松环境下长大的。
要是从小被扔进归元宗，天天除了打坐就是练剑，她怕是早就疯了。
这么一想，她对苏醉墨的气竟然消了不少。
苏醉墨虽然拒绝了她，但至少给了她一个自在长大的地方，让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把她养成云舒晚那样刻板的人偶。
月圆之夜终于到了。
傍晚时分，芙湘刚泡完温泉出来，头发还湿着，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叩门。她披了件外袍去开门，门外站的是多日不见的玄素真人。
玄素真人递给她一枚传音符和两只白玉小瓶，一瓶是淡粉色的膏体，触手温润，打开来一股淡淡的花蜜香，是润滑用的；另一瓶是碧绿色的药膏，清凉扑鼻，是止血生肌的。
她把两瓶药塞进她手里，面不改色地交代了沈毓白毒发时可能出现的情况：情毒发作时意识模糊、力道失控、灵力和体温都会异于平常，若是撑不住可以用传音符求助。
芙湘捏着那两瓶药，脸上热得发烫，面上却强撑着做出从容的样子连连点头。
等玄素真人一走，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忽然笑出了声。
归元宗连送这种药都板着脸像在交接公务，真是从上到下都一样的无趣。
芙湘把药收好，换上一件月白色的丝袍，料子极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腰间只系了一根细细的银色绸带，走动时下摆散开，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腿。
她对着水镜看了看，伸手把湿发拢到一边，露出纤细的颈侧。
镜中人面若桃花，眼含秋水，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步行去清砚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
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停在院门口，修长的脖颈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云衍真人的印记。
芙湘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云衍真人想得倒是周到，怕她走一个时辰的山路，特意派了灵鹤来接。
灵鹤伏下身子，芙湘侧身坐上去，鹤羽柔软温热，托着她稳稳飞起。
夜色初临，问剑峰在月色下如同一柄横亘天地的巨剑，雪峰映着银辉，山风拂面微凉。
灵鹤飞得极快，片刻间便越过重重山崖，落在清砚居的竹林外。
芙湘从鹤背上跳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浴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清砚居的门。
沈毓白正坐在案前，低头翻着一卷什么东西，眉头紧皱，神情专注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窘迫。
沈毓白正坐在案前，低头翻着一卷什么东西，眉头紧皱，神情专注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窘迫。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墨发散在肩背，大约是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潮气。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薄透的浴袍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将手里的东西合上往案下塞。
芙湘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那卷东西，展开来一看，竟是一本春宫图。
只是画风古板，线条粗糙，比例失调，姿势僵硬，男子的肩宽得不合常理，女子的腰又细得似要折断，两人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堆拼错的积木。
芙湘看了一眼就嫌弃地丢开，嗤笑道：“这画的什么玩意儿？姿势僵硬不说，人体比例都不对，腿哪有这么长的？腰哪有这么拧的？归元宗连春宫图都这么乏味。”
沈毓白面色微僵，别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师父送来的。”
芙湘笑得更厉害了。
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神秘兮兮地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绘着精致的合欢花，装帧考究，纸墨精良。
“看看什么叫珍藏。”她把册子摊开在案上，得意地朝沈毓白扬了扬下巴。
那册子里的画工堪称一绝，工笔细腻，设色雅丽，人物姿态灵动舒展，肌理光影层层晕染，眉眼神态栩栩如生，连指尖的力度和腰肢的弧度都画得恰到好处。
有一幅是女子背对而坐、男子从后揽住腰的姿势，画中女子腰肢微塌，臀线起伏的弧度柔韧而饱满，男子的手掌掐在她腰侧，指节陷入柔软的腰肉，力道感十足。
另一幅是女子仰卧、双腿架于男子肩头的姿态，画中女子脚背绷直如弦，脚趾蜷曲，颈项后仰，嘴唇微张，那种似痛苦似欢愉的神情画得入木三分。
沈毓白的目光落在册子上，顿了一瞬。他别开眼，耳尖微微发红，面上不动声色，可芙湘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芙湘凑过去，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故意用激将法：“马上就要用上了，你不好好学学，等会儿啥都不会，难道还要我教你嘛？”
沈毓白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垂眸扫了几眼。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翻页的手指有些僵硬，每翻一页都停得更久。
芙湘得意地笑起来，凑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样，比你们归元宗那本强多了吧？”
沈毓白没有答话。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却越来越重。
他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星的眸子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赤色，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