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河崔氏的崔侍郎立刻站了出来,拱手高声说:

“陛下!清河崔氏愿出粮两千石!”

话音刚落,太原王家的礼部侍郎也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肯落于人后的急切:

“陛下!太原王氏出两千五百石!”

范阳卢氏那位工部郎中终于忍不住了,推开前面挡着他的人站了出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陛下!范阳卢氏出三千石!”

荥阳郑氏的御史攥了攥拳头,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荥阳郑氏出三千二百石!”

“崔家加五百,三千五!”

“王家再加五百,四千!”

“卢氏出四千五百!”

殿里瞬间闹成了一锅粥,世家们再也不顾什么朝堂礼仪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上加,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脸色一个比一个红。

原本还能维持的体面和矜持统统丢到了脑后,谁也顾不上同仇敌忾这个词了,此时此刻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得是我的。

什么世家联盟,什么同气连枝,在这么一只琉璃杯面前连屁都不是。

毕竟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又赚宝贝又赚名声,任谁都冷静不了。

不过他们很聪明,都是以家族的名字,不然之前在李世民这里哭的那么穷,会很容易被记恨上。

关中韦氏的韦侍郎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韦氏的位置离长安最近,家里的粮仓也最满,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运粮成本和竞争对手的距离。

江南世家粮多但运过来损耗太大,入冬天了没法水运,他早就不放在眼里了。

太原王家范阳卢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全都不如他近,只要他出到一个对方觉得运不过来或者划不来的数字,这东西就能落到他手里。

关键的是,关系最好的杜氏,一定可以支援一些,毕竟他们和五姓七望不是一路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声音沉而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

“陛下,韦氏愿出粮三万石。现粮,即日装车,七日内全部运抵长安。”

殿里瞬间安静了,三万石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池里,把所有的水花都压得死死的。

方才还在争得面红耳赤的崔氏、王氏、卢氏、郑氏,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住了。

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韦侍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甘,从不甘到愤怒,从愤怒又变成了一种无力的嫉妒。

崔侍郎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家粮仓里的存粮够这个数甚至远不只这个书,但距离摆在那儿,运到长安损耗太大。

三万石从清河拉到长安,路上至少吃掉两成以上,实际成本最低都要按三万六千石来算。

他不是出不起,但出完了冬天就没法过了。

王侍郎的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韦侍郎的后脑勺,像要在上面盯出两个洞来。

卢氏的工部郎中嘴唇哆嗦着,想加价又忍住了,最后伸手拽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硬生生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郑氏的御史攥着玉带的手指节发白,半晌没说话,最后极轻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了下来。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没人再加价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上的表情平稳如水,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看了看韦侍郎,又看了看其他人,终于开口:

“无人再加价了?”

殿里鸦雀无声,李世民缓缓地站起来,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张阿难身旁,伸手拿起那只透明无瑕的琉璃杯,端在掌心里看了最后一眼。

阳光从杯壁上透过去,在他掌心投下一道清亮如水的光斑。

他的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双手捧着,转身递向韦侍郎。

李世民的演技还是线上的,那眼里含泪不舍的表情,和死了老婆似的。

“韦爱钦……这琉璃杯,归你了。”

韦侍郎双手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的手指触到杯壁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微微颤了颤,随即把杯子紧紧捧在掌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上的红光从脖颈一直窜到耳根。

“臣……”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御座,袍角带起的风把案上的折子掀得微微一动。

一脸的痛苦之色,似乎是不愿多看一眼,再看的话心会伤透。

坐下来,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还红着眼、咬着牙的世家官员,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威严:

“诸位爱钦,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韦氏三万石粮草到后,户部即刻安排城外赈济事宜。退朝。”

众人行礼告退,但殿里的人走得比平时慢得多。

崔侍郎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韦侍郎还捧着那只杯子站在原地,低头看得入了迷,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那一脸的傻笑,和色狼看见了极品美女没什么区别。

他狠狠攥了一下拳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脸上带着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王侍郎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韦侍郎一眼,目光复杂得很,有羡慕有嫉妒有不服,最后只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掀帘子出去了。

程咬金走在最后面,凑到尉迟恭耳边压着声说:

“看见没,那老小子脸都笑歪了。三万亩粮食换这么个玩意儿,值吗?”

尉迟恭哼了一声:

“值不值他心里有数。三万亩他能吃得下就说明他仓里还有。”

“不过话说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中韦侍郎的背影,“那杯子真他娘的好看。”

程咬金咂了咂嘴,没接话。

太极殿里渐渐空了。

韦侍郎最后一个走出去,怀里捧着那只透明无瑕的琉璃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而长安城外,渭水南岸的粥棚还冒着白烟,六千多流民排着长队等着那一碗稀粥。

只不过,从今天起,粥能稠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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