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黑水河之后,萧蛰的名字在北凉军中传开了。
起初只是前锋营的人在说,说王爷的世子如何带着三百人夜袭蛮族游骑,亲手劈了个九尺高的蛮将,把两千蛮骑打得丢盔弃甲。
后来越传越神,有人说萧蛰单枪匹马杀穿了蛮子中军,有人说他手中的刀是太祖皇帝当年用过的神兵,更有人说他压根没动手,只是远远地一瞪眼,那蛮将便吓得从马上栽了下来。
萧蛰听罢,又好气又好笑。
他去找牛二喝酒时,牛二正唾沫横飞地跟一帮新兵吹嘘:“你们是没看见!世子那刀,从蛮将的脖子一直劈到胯骨,跟切豆腐似的!那蛮将连人带马成了两半!血喷得有三丈高!”
“我当时就在旁边,那蛮将明明是被我砍断了胳膊,才坠的马。”萧蛰挤进去,往牛二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别他娘的瞎编。传得跟你自己砍的一样。”
牛二捂着脑袋,嘿嘿直笑:“我这不是替世子扬名嘛。军功可以少报,故事不能不讲。”
这话粗,却在理。北凉军里,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萧蛰用一场夜袭和一颗蛮将人头,彻底站稳了脚跟。
没过几日,萧烈升了帐。
那是北凉军北征前最大的一次升帐。
帅帐中站满了各营主将,个顶个都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悍将,最小的也三十出头。
萧蛰站在最末尾,穿着普通兵卒的冬装,怀里还抱着那柄卷了口的刀。
有几人回头看他,眼里却再没有轻视。
萧烈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探子报,蛮族大王子集结了五万骑,驻在阴山北麓。看这架势,是想在入冬前跟咱们干一场大的。老子没工夫等他打上门来。三日后,大军开拔,越阴山,先打他个措手不及!”
帐中诸将轰然领命。
萧烈又道:“此役以奇为主,正为辅。步军主力沿黑水河东进,吸引蛮子主力。骑兵分三路,从西、北、南三面合围。谁愿意打这最硬的北面?”
北面是蛮族主力的侧后方,距离最远,也最凶险。
要从阴山北面的隘口翻越,再斜插蛮族大营的后心。
打赢了,就是天大的功劳。
打输了,就是有去无回。
帐中沉默了一瞬。
“末将愿往!”一个络腮胡大将抢先出列,正是北凉军骁骑将军孟铁山。
“末将也愿往!”另一人跟着出列。
萧烈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最末尾。
“萧蛰。”他点名。
“在。”萧蛰出列。
“你不是想上战场吗?跟着孟铁山,打北路。别给老子丢脸。”萧烈道。
众将都暗自吸了口气。打北路,那可是九死一生。让世子去,要么是王爷太狠,要么就是真想把这根独苗炼成钢。
孟铁山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萧蛰,粗声道:“王爷,北路凶险,世子是万金之躯,万一……”
“没有万一。”萧烈打断他,“萧家的男人,没有万金之躯。他要是死在阴山,那是他没本事。老子的儿子,还没金贵到只能躲在人后。”
孟铁山不敢再说,只得抱拳领命。
萧蛰单膝跪下,道:“末将听令。”
出了帅帐,孟铁山追上萧蛰,压低声音道:“世子,北面那条路,我派人走过,十成里能过去三成就不错。到时候你跟紧我,若势头不对,我拼死也送你出来。”
萧蛰转头看他。
孟铁山生得黝黑粗壮,满脸络腮胡,一双环眼透着凶悍,可方才那番话却真挚得紧。
萧蛰笑了笑,道:“孟将军不必担心我。上了战场,我就是一个普通兵卒。将军该怎么用就怎么用。我若给你添了麻烦,你砍了我都行。”
孟铁山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对老子的脾气。走,去我营里喝酒。”
两日后,大军开拔。
萧蛰将萧遥与楚小月安置在后方伤兵营。
两个丫头都红着眼圈,却没有多说什么。
萧遥只将他的刀仔仔细细磨了一夜,又在他皮甲内衬里多缝了一层软棉。
楚小月则熬了满满一葫芦的暖身药汤,塞到他马鞍旁边,低声道:“少爷,夜里冷了就喝一口。要是药冷了,就……就凑在火边热一热。”
萧蛰看着两个丫头,心中发暖。他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放心。我命硬,死不了。你们在后方好好呆着,别惹事。”
楚小月重重点头。萧遥咬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我等你回来。”
萧蛰点头,翻身上马,汇入北行的洪流之中。
五万北凉军分作四路,在夜色中向阴山进发。
萧蛰跟随孟铁山的骑兵营,加上临时拨来的五百先锋,共两千骑,绕道西侧,走一条极险的窄路。
那路挂在阴山半腰,宽不过三尺,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
马不能骑,只能牵着走。
夜风从山谷深处灌上来,裹着雪沫,冷得刺骨。
萧蛰走在队伍中段,牵着马,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
身后有个年轻兵卒,不过十七八岁,脚下打滑,差点连人带马摔下崖去。
萧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脖领子,将人硬生生提了回来。
那兵卒吓得脸煞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多谢……多谢世子。”
“看脚下,别说话。”萧蛰淡淡道。
两千人像一条黑色的细线,在月光下的山壁上艰难移动。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队伍终于翻过了隘口。
回望身后,那山道已被晨雾吞没,像一条通往鬼门关的路,看不见尽头。
孟铁山站在一块大石上,指着北面,道:“蛮子大营就在三十里外。弟兄们,歇半个时辰,吃点干粮。天一黑,咱们就抄过去。这一仗,要把蛮子的后心给我捅穿!”
众人低声应了。
萧蛰坐在避风处,掏出那块冻得发硬的干饼,就着楚小月备的药汤一口口咽下去。
药汤已凉,却仍带着一股草药的甘苦味,入腹后泛起丝丝暖意。
他抬头,望着远处被阴山雪顶映亮的天边。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的万人之战。
他握了握刀柄。
那刀昨夜被萧遥磨得锋利,刀口寒光闪闪。
他想起父亲那张冷硬的脸,想起姐姐仰头望他时的眼神,想起母亲站在石阶上被风吹乱的鬓发。
此战,许胜,不许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