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线

我挂断电话,又拨了一遍。铃声拖得很长,医院走廊静得发空。

“敬文?”绾宁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在哪儿?”

“一直在家。”她停了停,语调愈发温柔,“爸怎么样了?”

“暂且稳定。医生让家属留下观察。”

“那就好。”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妈刚才给我发过消息。我本来想去医院,又怕人太多扰着爸。”

医院走廊冷得过分,墙面洁白,灯也洁白,把人的心事照得无处安放。我握紧手机,直接问她:“你今天下午见过黄强?”

电话里静了片刻。

“妈看见了?”她低声问。

“谁看见并不重要。”我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想听你亲口说。”

“见过。”两个字说得干脆。

我闭了闭眼。“为什么瞒我?”

“电话里说不清。”绾宁呼吸乱了一点,又很快平复下来。

那是她多年出庭养成的习惯,情绪越重,话音越稳,“你先陪着爸。等你回来,我把经过全部告诉你。”

“他找你谈了什么?”

“首席法律顾问的职位。”

我握紧手机,等她继续开口。

“他说,只要我进智强,一切都可以谈。爸的事、董事会的事…都可以谈。”

“你答应了?”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我只说要考虑。”

医院长廊吹来一阵冷风。我望着玻璃上的倒影,胸口积压的怒意与不安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堵着。

“考虑?”我靠住墙面,掌心发凉:“有什么可考虑的?”

“敬文,我说了,回家谈。”

“你去见他,回来后一句话都没提。现在还要我等?”

“爸刚从急救室出来…”绾宁说着,语调里添了分急切,“你别在医院跟我吵。你回来,我等你。”

我沉默许久,压低声音:“好。”

电话挂断。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有车鸣和灯火闪烁。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

母亲阮月伏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掌。

岳母顾莲心靠坐在另一张椅子里,眉眼间积着忧色,听见房门轻响,她睁开眼看向我。

“要回去了?”

“嗯,绾宁在等我。”

母亲阮月也醒了,抬手拢了拢发丝。“去吧。这里有我和亲家母。医生说你爸主要静养,人守得太多,他也睡不安稳。”

我看着还在沉睡的父亲,脸色灰暗,胸口缓慢起伏。仪器上的数字平稳跳动,给人一点勉强的安慰。

门轻轻合上,我独自离开了医院。

城市已经进入深夜。街面车流穿梭,橱窗与广告牌把道路照得过分鲜亮。偏偏人在这样的亮堂里,最藏不住影子里的颓唐…

我思绪混乱~~岳母顾莲心那句话始终留在脑中!!绾宁上了黄强的车。

这么多年婚姻里,我们经历过争执、温情,也为一桩又一桩难办的案子熬过长夜,到头来全都沉在日子底下,最终都酿作生活中的甜。

绾宁向来清醒,属于近乎苛刻的那种。

她即便在盛怒之下扔会重新核对证据细节,也会在最繁忙的日子里记得给双方父母买药添衣。

这样的女人若决定隐瞒,绝不会是因为一念之失!

正因如此,我才更加不安。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绾宁坐在沙发靠右的位置,面前两杯茶已经凉了。

听见关门声,她抬起脸。

娇艳的五官精致,眼尾却红了。

耳畔落着几缕乌发,衬得那张冷艳面容平添几分妖治。

绾宁一贯骄傲冷艳,素来不肯在人前露怯,连难过也收拾得小心翼翼。

“爸还好吗?”她率先问。

“暂时脱离危险。医生让他避免刺激。”

“妈今晚守着?”

“嗯。”

绾宁点头,眼帘低垂。“我明早送些换洗衣服过去。”

我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沉默却把客厅拉得很空。

墙上的挂钟走了几格。

“说吧。”我开口。

绾宁双手交握,手指慢慢摩挲。在法庭上面对再强硬的对手,也很少出现这种迟疑。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黄强打给我。他说掌握了爸当年的材料,也知道苏姐正在联系候选市长身边的人。他约我见面。”

“为什么没有先找我?”

绾宁美眸飘来,神色镇定。“你烦的焦头烂额。媒体也在持续发酵,我想过告诉你…可我也不知道黄强手里究竟有多少东西。”

“所以你决定一个人应付。”

“我想先弄清他的条件。”

“还删了记录?”

她沉默下来…我已经从这阵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上他的车呢?也是为了弄清条件?”我声音发紧。

绾宁眉心轻轻收拢。“车停在江边停车场。他的司机和助理全程都在前排。”尾音微微颤,像吊着被怀疑后的难堪。

“他碰过你吗?”我问。

这句话落下,客厅安静得令人窒息。绾宁的眼神冷了几分,“没有。”

“有没有说过越界的话?”

“有。”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进入智强以后,很多事都可以重新安排。说我留在原来的律所浪费了能力,跟着你…也浪费了自己。”

我的脸色阴沉下去。

绾宁看着我,沉吟半响又开口:“我告诉他,我的婚姻轮不到他评价。首席顾问的事,我可以了解条件,私人话题到此为止。”

我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压着怒火,脚步躁乱。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他怎么想?他会觉得你被逼到墙角,已经有了松动。他下一次只会开更过分的条件。”

“我知道。”绾宁也站了起来。

“知道还这样答?”

绾宁走到茶几边,眼尾微红,“我得让他继续相信这件事有得谈。直接拒绝,他会立刻放出全部材料。我想拖几天,先找到应对办法。”

我顿住,许久才开口,“为什么电话里不说?”

“你在医院,爸刚抢救回来。”她轻轻抿唇,“我不想隔着电话解释这些。也不想在你情绪最乱的时候,把这些当作证据交给你审。”

最后一句落了地,她别过脸。

灯影落在她美轮美奂的侧颜上,秀挺鼻梁与水润粉唇勾出精致轮廓。

绾宁太美,美得习惯了收敛自己,连呼吸都收着。那份收束,反把眼角那一点水光衬得无处可藏。

我胸口的怒意慢慢散去,留下的是更难处理的惭愧,“绾宁…我刚才问得过分了。”

“你有理由生气。”她回过脸,眉梢微抬,“我确实瞒了你。”

我在她面前停下。“你妈告诉我,你上了黄强的车。那一刻我很怕。我怕你为了这个家,把自己也放进交易里。”

绾宁怔了片刻,眼里的冷意淡下去,可那双盈盈美眸仍蒙着水汽。红润唇瓣轻抿着,模样越作平静,委屈便越显眼。

“敬文,你觉得我会答应他?”她声音低柔,“我去见他,确实为了家里。可我不会拿自己换任何东西。”

“我知道。”

“你刚才还不知道。”

我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这件事…我也不对。我应该提前告诉你,至少留下信息。”她顿了顿,“我一直觉得自己能控制场面。现在看,是我高估了自己。”

“他威胁你了?”

“他说得很客气。”绾宁嘴角浮出点儿冷淡讥意,“黄强如今很少直接威胁别人。他把刀放在桌上,再请人自己选择。”

“对不起绾宁,我不该…”

“我明白…”绾宁抬手拭去泪痕,指腹带过柔嫩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

“我今天一直在想,去智强做法律顾问,究竟能不能换来一段安稳。”

我的心再次收紧,“你真考虑过?”

“考虑过。”她没有回避。这回答太坦白,我竟一时无法反驳。

“结论呢?”

“先拖着。”

“为什么?”

“黄强不一定守约。”绾宁恢复了职业判断,“我一旦进入智强,就等于主动把自己的名誉和职业前途交给他。爸的旧案仍在他手里,你的工作也受董事会影响。他今天拿这些逼我签约,明天还会有新的筹码。退第一步,后面便再也停不下来。”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而且,我也不愿意穿着智强的工牌,替一个伤害过小雨的人处理麻烦。”

我望着她,没说话。

“拒绝容易,承担后果很难。”她缓缓吸气,继续道,“爸还在医院,你可能失去工作,律所的客户也开始动摇。我能判断哪条路错,却没有把握带着全家走出眼前的困局。如果万不得已…”

“不会到那个时候!我在!”话落,我伸出手,又在半途停住。“我可以抱你吗绾宁?”

她眼底的水光不知什么时候退去了,唇角微动了一下,流泄出暖意。“你刚才审问完,现在才想起问这个?”

“是我不好。”

“敬文,”她声音绵柔,“往后我不会再单独见他,也不会删掉任何记录。”

“我也不该在电话里冲你发火。”

“你在电话里很凶。”她眼尾还红着,尾音却勾了一点俏意,“我等你回来等了好久,怕你一进门看见我哭得难看,又觉得我心虚。”

“你哭成这样也不难看。”

“这种话留着哄法官吧~”绾宁嘴上不饶人,唇畔终于有了浅笑。笑意很薄,落在她眉眼间,比任何妆更动人。

“是我太过分了!”我将绾宁揽进怀里。

“何止过分。”她伸手在我腰侧掐了一下,劲儿不大,位置倒是忒刁钻,“我为了你去跟黄强周旋,回来还要受你的气。”

“对不起。”

“又来了。”绾宁把脸埋在我胸前,软绵绵地停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还讲了一些话。”

“说你太理想,太顺风顺水,自尊心太强。”

我没有接腔。

绾宁抬头看了我一会儿,唇边弯起。“我当场就想呼他耳光。”

“因为他蛐蛐我?”

“因为他根本不了解你。”她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有很多毛病。冲动,嘴硬,遇到在意的事便顾不上后果。跟你过日子有时候会累…”

“可是敬文…”这句话说得极慢,慢到像是绾宁把心一点一点剖出来给我看,”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可以交换利益的筹码!”

窗外有灯光扫过,光影从她颊上一掠而去,我低头看着她。绾宁的眼角还潮着,腮边哭过后更添几分潮湿柔媚。

我心头一热,把她抱得更紧。可我那时并不知道…

那句她说得如此笃定的话,会在日后,被我自己…亲!手!推!翻!

“讨厌呢你!轻点…”绾宁皱起鼻尖,语气染着点嗔意,“腰快被你勒断了。”

我松了些力气。绾宁抬手抚平我衬衣上的褶皱,动作细致,指尖掠过衣扣又停下。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没有。”

“医院也没吃?”

“顾不上。”

她抬眼瞪了我一下,“爸住院,你也想跟着倒下?”

“没有胃口。”

“厨房有粥,我去热。”

绾宁刚转身,我紧抓住她衣角。

她回眸。“又怎么了?”

“先把接下来的事说清楚。”

“边吃边说。”她轻轻挣了一下,便任我握着。

“这次的事情,苏姐那边…”

绾宁眼神微微一顿。“可以信她对你的心意。至于她接触的人,需要重新考量。”

“她对我的心意?”

绾宁眉梢一挑,“你真不知道?”

我尴尬的轻咳两声。

“她帮你顶住董事会,替你联系周副市长身边的人,还要求事成后单独吃饭。”绾宁淡淡说道,“陈副经理,你在工作上很聪明,别的地方迟钝得令人着急。”

“你怎么知道?”

“苏姐说了~~~”绾宁尾音故意拖长。

“那顿饭我没答应。”

“那有拒绝吗?”

“我答应的是等消息。”我急忙辩解。

“她听见的可未必如此。”

我笑着看她。“你吃醋了?”

绾宁挣开我,转身朝厨房走去。

柔软家居裤随着步伐贴上翘挺蜜臀,圆润臀肉在衣料下轻轻起伏,腰肢扭的端庄,偏偏那几步带出人妻独有的柔软韵味。

“没有。”她语调清冷。

我贱兮兮的跟在后面。“嗯?真没有?”

“再问没有粥喝!”

“那就是有。”

绾宁停在厨房门边,侧过脸睨我。神态已经恢复骄傲。“陈敬文,你今晚犯的错够多了。见好就收。”

我立马闭了嘴。

她转身之际,还是瞅见了绾宁唇角悄悄翘了一下。

厨房顶灯亮起,绾宁把粥倒进小锅。

弯腰取碗间,裤料沿着婀娜蜜臀向上收紧,腰后那一小段曲线柔软内陷。

她盛好粥,推到我面前,顺手把垂落的发丝拨到肩后。

“吃。”

我接过碗。“你呢?”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

“等你回来以前。”绾宁美眸变幻一瞬。

“撒谎。桌上两杯茶都没动。厨房也没有用过的碗。”我把另一只空碗放到她面前,“一起吃。”

绾宁眼里露出一点无奈。“你帮我查案的本事若一直这么好,我们也不至于被黄强逼成这样。”

“谢谢许律师夸奖。”

“我没有夸你。”

我们两个人分了那锅粥。

隔着不大的餐桌坐着,争执留下的沉闷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能重新看见彼此。

绾宁吃得很慢,每次只送入口中一点。

好像没有胃口,还是陪着我把半碗吃完。

我笑了一下。

“还笑?”她放下勺子,气呼呼嘟起嘴,唇瓣撅着不服气的小钩子。

“不敢。”

“你今晚胆子太肥了!”

我收敛笑意,认真看着她。“绾宁。”

“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见黄强。”

绾宁看着我,语气认真:“我可以答应。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不许冲动,不许多疑,更不许拿自己去赌。”

“好。”

她伸出小指,俏皮地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口头协议证据不足。”

我勾住她的手指,“现在够了?”

“勉强。”

绾宁靠近,笑着将脸埋进我的肩窝,手臂环住我的腰,腰身柔软地贴过来。

我眼底撇见绾宁脚后跟还有点红,手指滑到她小腿。

“什么?”

“给你脚后跟上药。”我温柔道。

绾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之前你上过了,没事儿~~”

“那晚磨破的地方还没好。”

她眼里掠过一点惊讶。“这么心疼老婆?”

“当然。”

“那你去拿药膏。”

我起身取来药箱。绾宁挪到客厅沙发,靠着扶手坐下。她抬起脚,足底还沾着细细绒毛压出的纹路。

我蹲在她面前,手指轻抚小腿。

绾宁把腿收回一点。“你做什么?”

“检查伤口。”

“检查伤口要这样?”

“许律师放心,你老公我有医德。”

绾宁看了我两秒,眼尾流泻浅浅红意。“陈副经理,你这使坏的手段越来越合理了。”

“许律师放宽心。”

“哼~”绾宁羞赧的嗔了一声,滑腻小腿便任由我握着。

脚后跟前些天磨破了一小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周围仍有轻微红肿。

我用棉签蘸了药膏。

绾宁脚趾轻轻缩起。“有点凉。”

“忍一下。”

“你轻点。”

“知道。”

棉签擦过红痕,绾宁眉尖微蹙,圆润脚趾跟着收紧。片刻后,药已经涂好。

绾宁低头看着脚后跟,神情柔和了许多。“谢谢。”

“和自家老公这么见外?”

她抬脚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你欺负人~”说完,带着羞意转身进了卧室。

我跟着进去,相互拥抱。

“敬文,”她浅浅出声,声音绵绵的,从我胸口的位置传来,“黄强的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今天我虽然没有答应他,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嗯…”我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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