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以后,沈鹤年和周婉之间有了变化。
周婉不再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她下班回来,换了拖鞋,先去看沈鹤年,然后两个人会聊一会儿天。
有时候她端着茶杯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靠在床头跟他一起看电视。
赵秀娥在厨房里炒菜,能听见从沈鹤年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压抑的沉默,是低低的、平稳的交谈。
偶尔周婉会笑一声,声音很轻,但听得出来那是真笑。
但沈鹤年再也没有在周婉面前硬起来过。
他又试过两回。
每回都是用手让周婉到了,但自己那根东西一到关键时刻就软下来。
周婉说没关系,慢慢来。
她知道他的手在哪里练过,但她从来不问。
只是有一回半夜她从沈鹤年房里出来,路过保姆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手指头攥着水杯,攥了好一会儿。
赵秀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待在这个家里。
马大军的工作已经解决了,沈鹤年也回到了周婉身边,按说她该走了。
她跟家政公司说想换个雇主,公司说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的,让她再等等。
她每天还是照常干活。
翻身,擦洗,抱厕所,按摩,做饭,打扫。
只是再也不给沈鹤年练手了。
他说过一次还想练,她说周老师已经不用练了,转身把按摩油搁在床头柜上,推门出去了。
有一天下午,沈鹤年午睡的时候,周婉忽然回来了。
赵秀娥正蹲在客厅里擦地板。听见门锁响,抬头一看,周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周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赵秀娥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挂在门后,说我给你倒杯水。
周婉说不用了,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她看了看茶几上那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杂志,又看了看沈鹤年紧闭的房门,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赵秀娥。
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
是赵秀娥从来没见过的复杂。
不是愤怒,也不是质问。
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久,嚼烂了才吐出来。
“赵姐。”
“……你说。”
“沈老师的手是跟你练的吧。”
赵秀娥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头还滴着水,滴在地板上。她没有看周婉的眼睛,只是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刚刚还在擦地板的手。
“你不用骗我。”周婉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稳稳的,像是在给学生上课,“我跟他过了十几年。他以前连我哪里敏感都不知道,每次都要我自己告诉他。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不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是有人教的。”
赵秀娥慢慢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婉——这个每天早出晚归、把家里一切都交给她、永远客客气气的女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嘴唇发白,脊背挺得笔直。
她在等一个回答。
但她不催。
“是。”
那个字落地的瞬间,周婉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
稳得让赵秀娥心里发慌。
“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他先提的。”
“是。”赵秀娥说,“他说他想让你舒服,但怕自己手法不对弄疼你。他说他连练手的地方都没有。我没有想破坏你们的感情。我就是想帮他——他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他连自己用手都磨出红印子。他不是想占便宜,他是真的——”
她停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婉那张永远客客气气的脸上终于有了一道裂缝。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开的疼。
周婉转过身,走到沈鹤年房门口,把门推开。
沈鹤年醒了。
靠在床头,手正要按呼叫铃。
看见门口站着周婉和赵秀娥两个人,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周婉走进去,坐在床沿上,把他的手从铃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
沉默了很久。
“你练了多久。”
“快一个月。”沈鹤年说,“我求的她。她一开始不答应,后来才答应的。我想让你舒服。”
周婉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
“赵姐。你先进来。”
赵秀娥走进去,站在门边。
两只手在围裙上绞着,不敢往前走。
周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
周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是不是在你身上硬过。”
赵秀娥点了一下头,又赶紧摇头。
“他……他那天练到一半就硬了。后来每次练都硬。”
她顿了顿。
“有一次他求我,说想试试真的做一次。我以为那之后他就能跟你……”
“我知道。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
周婉转过去看着沈鹤年。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那种被命运捉弄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涩笑。
“你知道他跟我在一起硬不起来。在你那里硬得像铁一样。”
她转回来看着赵秀娥。赵秀娥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围裙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继续吧。”
赵秀娥抬起头。
周婉站在那里看着很赞哦张四十二岁的、保养得体的、永远客客气气的脸上,有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认输。
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以后不得不做的决定。
“我说,以后继续。这个家要是还有救,就靠你了。”
“周老师……”
周婉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赵秀娥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轻轻耸动着。
她转过去看沈鹤年。沈鹤年靠在床头,脸埋在手掌里。
赵秀娥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周婉房间里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那种细碎的、压抑的呻吟。是哭声。是一个女人把体面卸下来以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哭声。
她站了很久。
然后推开了周婉的房门,走了进去。
“周老师。”
周婉抬起头看着她,眼圈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本来想走了。家政公司那边在给我找新雇主。你要是觉得我走好,我就走。你要是觉得我留下还能帮上忙,我就留下。这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瞒着你。以后你觉得不行了,随时说。”
周婉看着她。
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农村女人,脸上有一层被日子磨出来的粗粝,也有一种被县城医院、建筑工地、城里雇主家一遍遍捶打出来的韧劲。
她说不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觉得安心——她的丈夫在这个女人身上硬得像铁,在自己面前软了两年。
可她站在这个女人的房间门口,听到的不是勾引和得意。
是实打实的、带着土腥味的坦诚。
“赵姐。”
“……你说。”
“你受委屈了。”
赵秀娥愣了一下。
她帮沈鹤年练手。
她让他用手让她到了好多次。
她也让他真的进去了,他硬得像铁一样。
现在他妻子站在她面前,说她受委屈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但她忍住了。
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哭的女人。
“我不委屈。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周婉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两个女人坐在那张素灰色的床上。
窗帘拉着,台灯亮着,墙上那把二胡的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们说了很久的话——不是争吵,是那种低声的、断断续续的交谈。
赵秀娥把自己怎么答应沈鹤年、怎么练、练了什么、练到哪一步,全都告诉了周婉。
周婉听着,有时候沉默很久,有时候轻轻嗯一声。
说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婉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小区里的路灯刚亮起来。
“以后继续吧。”她没回头,“你帮他。他能在你身上练出来,就能在我身上也练出来。等他真的好了,你想走就走。”
“好。”
赵秀娥站起来,走了出去。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推开沈鹤年的房门,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沈鹤年靠在床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老师。周老师让我以后继续帮你。等你好了我就走。”
她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周婉照样七点出门。走之前敲了敲赵秀娥的房门。
赵秀娥开了门。
周婉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帆布包挎在胳膊上。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婉的、客客气气的表情。
只是眼睛有一点肿。
赵秀娥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他中午的药得按时吃。下午的按摩油快用完了,我下班去买。”
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走到沈鹤年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沈鹤年还睡着。
她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换了鞋走了。
赵秀娥站在厨房窗户前,看着周婉的背影出了小区门。然后她转身走到沈鹤年房门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沈鹤年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明史讲义》,书页没有翻开。他抬起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老师都跟你说了?”
“说了。”
赵秀娥走进来,回手把门关上。她站在床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以后继续。让我帮你练,直到你能在她面前好起来为止。”
沈鹤年没有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拿手指头揉了揉眉心。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昨晚哭了多久。”
“没多久。她比你想象的要硬气。”
“我知道。她一直比我硬气。”
赵秀娥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拿按摩油,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那两条盖在被子底下的萎缩的腿。
“沈老师。周老师不光让我继续帮你,还把你跟我说的那些条件改了。从今天起,工资按两倍算,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只要我还在这里干一天,就是这个价。等你的问题真的治好了,另外还有一笔钱,数目到时候再告诉我。”
沈鹤年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说——就当是我受的那些委屈的补偿。”
沈鹤年沉默了很久。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被物业剪得整整齐齐。他的喉结上下一滚。
“她比我大方。”
“她比你清楚欠了多少。”
赵秀娥站起来,把按摩油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倒在掌心里搓热了。
“来吧。今天再练一次。让我看看你这几天退步了没有。”
沈鹤年把被子掀开。
她发现他今天没有穿那条宽松的棉质短裤——他穿了一条新睡裤,大概是周婉给他换的。
她把他的裤腿卷上去,手指头按在小腿上,感觉到肌肉在她手底下微微跳动。
“这几天自己练了没有。”
“……没有。怕周婉听见。”
“那你退步了。”
她把他裤子褪下来。
他那根东西还是软的。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脸别向一边。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不是更亲密了,是更坦荡了。
以前他每次在她面前脱裤子,手指头都会攥着床单。
现在他不攥了。
也许是因为周婉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一个秘密被三个人分享,就不再是秘密。而是一种奇怪的、谁也不愿承认的共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