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
林澍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箱子，挑了一个不太容易被撞到的位置。
天黑得早，航站楼巨大的玻璃窗外只剩一条深蓝色的线还亮着，出发时是傍晚，现在还是傍晚，这让他感觉有些奇怪。
他望着窗外，感觉有点不真实，学校的交换项目，自己以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名额，在各种浑浑噩噩的准备过后，他现在就这么到了地球另一边。
“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一段日子呢。”
林澍掏出手机看了看学校老师发来的注意事项。正看着，余光扫到自己的黑色行李箱从转盘远处转了过来，他提起箱子就准备走。
“先生，你好像拿错箱子了。”
流利的英语让林澍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啊，不好意思！”
他急忙松手，忘了这是在国外，母语脱口而出。
“咦？叔叔是中国人？”
林澍先看了看自己，刚过完十九岁生日不久，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孩——个子不高，可能还不到160，穿着灰色毛衣，白色衬衣领从宽大的毛衣领口露出来，下身是短裙和黑色连裤袜，还有一双同样深灰色的雪地靴。
一条红色围巾胡乱地挂在她单肩包的包带上。
“喂？叔叔？”见他没说话，女孩又喊了一声。
“拿错箱子了，不好意思，”他说，“不过我今年十九岁，应该还到不了叔叔那个级别吧？”
“哈哈，那不好意思啦，还以为你三十多了呢。你是来上学的？哦对了，我叫吴梦忱，叫我Chloe就行，今年……二十一岁。”
女孩脸上带着狡黠的神色，等他回应。
“林澍，十九，在天海上大学，来参加交换项目。你……二十一了？”
“我个子小，显小吧。我在哥大读本科，视觉艺术。你呢？去哪所学校？”
她没在意他的惊讶。
“你看起来真的很小。我大一，读天文，去石溪大学”
他说完，看见她掏出手机，屏幕上一个微信名片的二维码。
“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来城里了，我可以带你转转。”
林澍拿起手机，发现没有信号，才想起注意事项第一条就是先办电话卡。他晃了晃手机：
“还没电话卡，用不了微信。”
Chloe笑了笑，打开手机热点，拿过他的手机连上，打开微信，加上好友，又递还给他。
“这样就可以了。你今晚住哪？我送送你？”
林澍接过手机，戳了戳屏幕，上面是出发前订好的快捷酒店地址。
“还算顺路，”她看了一眼，“那一会儿跟我走吧，放心，不会卖了你的。”
林澍点了点头。
刚才那种望着窗外的不真实感又漫了上来——眼前这个叫Chloe的女生，无论长相还是说话时弯弯的笑眼，都让他把出发前家长和老师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取完行李，Chloe走在前面带路。
她步子很快，鞋跟在机场地面上敲出一连串轻快的声响。
那件宽松的灰色毛衣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小了一圈，从背后看过去，围巾穗子在她身侧一跳一跳的。
她偶尔侧过头来看他有没有跟上，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等他。
林澍跟在后面，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时没法把她和“哥大视觉艺术大四”联系在一起。
她在那条路上转过几个弯，几乎没有停下来确认方向，走到出租车站才站住，转过身面对他。
林澍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只和他一模一样的行李箱，连同自己的一起放进后备箱。
她说了一声谢谢，没等他回应就拉开后座车门，自己先钻了进去。
“……走Triborough。”
她在身边的空位拍了拍。林澍跟着上车，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起步之后，Chloe靠在座椅上，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刚才第一眼看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这小孩怎么一个人出国’？”
他顿了一下。
“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窗外。
两人的呼吸让后排车窗快速蒙上了一层薄雾，窗外的路灯开始亮了，在车窗上变成了好看的光晕，暖暖地照在Chloe脸上，林澍看着她感觉自己的体温也跟着升高了一点。
从机场出来的那段路两边没有建筑，只有灰色的隔离带和远处模糊的灯光，像还没有被标记过的地图。
过了几秒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回来。
“你应该饿了吧，待会儿到了酒店安顿好了，我带你出去吃个饭。”
林澍在结雾地车窗上稍微擦开一块清晰的部分，透过那小小的窗口，他看见了外面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机场往市区开的那段路很长，他收回目光，看向车里，女孩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在休息，又像只是在等他适应这个城市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