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督的仪仗

一八一〇年八月的墨西哥城,在连绵不绝的季风阴雨中显得越发晦暗。

主教座堂那双塔并立的巨大粉红色砂岩墙壁上,正顺着雨水流淌下一道道黑色的泥痕,宛如这张代表神圣法统的脸上正流着冷酷的泪水。

街道两旁,用火山岩砌成的低矮印第安贫民窟里,无数衣衫褴褛的平民正木然地缩在滴水的草棚下用那一双双麻木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那条通往副王府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大道。

“踏、踏、踏……”

一阵极其沉重的马蹄声,穿过冷雾与雨幕,从城市东郊的韦拉克鲁斯大道方向轰然传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队身穿猩红色西班牙近卫骑兵礼服、手持擦得亮晶晶的英制钢制骑枪的半岛正规军。

他们的马蹄铁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敲击出极其清脆刺耳的金属锐响,仿佛是在向这整座城市,甚至整片新大陆宣示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征服者权威。

在一辆由六匹通体纯黑的安达卢西亚骏马拉着、装饰着哈布斯堡双头鹰与波旁家族金百合徽章的奢华四轮马车内,正坐着刚刚登陆、浩浩荡荡开进首都的新任新西班牙副王——弗朗西斯科·哈维尔·德·贝内加斯将军。

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将军此时不复半岛战场上的狼狈,正穿着一身由最顶级的裁缝量身定制的缀满了金色流苏与层层战功勋章的最高统帅礼服。

那张红润但有些因为过度饮酒而显得浮肿的脸上满是一种属于半岛高级贵族的得意与傲慢。

在马车两侧,几名骑在马上的年轻西班牙军官正神情倨傲地按着马刀。他们是贝内加斯从西班牙西军里带出来的最核心的亲信班底:

年轻气盛、神情冷酷的何塞·德·拉克鲁斯将军;眼神阴鸷、在半岛以对平民残酷而闻名的托尔夸托·特鲁希略中校;以及海军中校西里亚科·德尔·利亚诺与秘鲁出身、对保皇党极度忠诚的海军上校罗森多·波利尔。

“耶尔莫在信里说,那个叫阿尔瓦的小鬼在这里过得很滋润,甚至被那些克里奥尔贱民当成了圣人?”

贝内加斯将军摇晃着杯中名贵的加莱红酒,透过天鹅绒的车窗看着街道两旁那些正冷漠注视着自己仪仗的市民,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一个当初我手下普通的上尉,居然也敢在新西班牙拿着鸡毛当令箭当开明特使。耶尔莫他们太懦弱了,居然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吓破了胆。”

“副王殿下,等我们到了副王府,属下第一件事就是去圣哈辛托,把那个上尉建立的私人武装彻底缴械!”特鲁希略中校在马背上冷声附和,眼神里闪烁着属于半岛人的绝对傲慢。

副王府的台阶下,大主教利萨纳率领着墨西哥城的文武百官,正撑着黑色的雨伞,在冷雨中恭敬地迎候。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站在百官的前列。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上尉礼服,领口紧扣神情冷峻而从容。

在他身侧站着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中尉,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守卫神庙的石雕,毫无温度地注视着那辆缓缓停稳的华丽马车。

“吱呀——”

马车的红木车门拉开,贝内加斯副王在拉克鲁斯和特鲁希略等人的簇拥下,迈着极其沉稳傲慢的步子,走下了马车。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向他行礼的大主教利萨纳,而是将那双因为焦躁而显得浮肿的眼睛,直接死死地卡在了菲利克斯的脸上。

“阿尔瓦上尉。别来无恙啊。”

贝内加斯走到菲利克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他曾经在卡斯蒂利亚的手下,红润的脸上写满了暴发户式的得意:

“塞维利亚的洪达在签署我的任命书时特意嘱咐我,要替他们向你在新西班牙的辛劳致谢。但现在将军已经到了,新西班牙的每一寸土地都将重新回到国王陛下最正规的军刀保护之下。阿尔瓦上尉,你可以交出你的特使印章了,你的临时职责在今天早上十点正式宣告结束。”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加夫列尔·德·耶尔莫和吉列尔莫·阿吉雷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冷笑,然而菲利克斯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他们期待中的惊恐或不甘。

他微微抬起头,英俊挺拔的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上前一步向这位前上司行了一个标准得近乎无可挑剔的正规军礼,用清脆高亢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副王殿下,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您,是新西班牙上下最大的荣幸。看到您依然如在乌克莱斯时那般红润健康,属下真是由衷地感到欣慰。我还记得,一年前在卡斯蒂利亚的泥沼里,维克托元帅的法军冲锋过来的时候,您的座骑是何等地快,甚至连我们连的士兵都没能追上将军阁下那伟大的撤退英姿。”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空气,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与寂静。

特鲁希略中校的手掌瞬间按在了解开的马刀柄上,一双眼睛里喷出了杀人般的光芒;而拉克鲁斯将军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

贝内加斯那张因为酒精而浮肿的脸在瞬间从红润转为了猪肝般的暴怒紫色,他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金柄手杖,指关节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出刺耳的脆响:

“阿尔瓦!你竟敢对本副王……”

“哦,请原谅属下的多嘴,殿下。”

菲利克斯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加无邪和真诚:

“属下后来在美洲听说,不久前在阿尔莫纳西德,您又代表帝国与法国的塞巴斯蒂亚尼将军进行了一场极其壮丽的交锋。虽然那一战我们的军团再次丢失了全部的火炮和营帐,但塞维利亚的洪达依然认为,像您这样在半岛‘战功赫赫’、实在找不到任何更立新功机会的伟大将军,如果不来美洲当副王,实在是整个帝国最大的损失。”

“你——!”

贝内加斯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把礼服上的金色流苏都震落下来。

菲利克斯这两句轻飘飘的话,精准地揭开了他这一生最耻辱也最想掩盖的脓包——乌克莱斯大败、阿尔莫纳西德惨败!

他这个副王根本不是什么凯旋的英雄,只是个在西班牙本土被法国人像赶狗一样赶来美洲的败军之将!

大主教利萨纳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局势吓得老脸煞白,赶忙颤抖着捧起十字架挡在两人中间:

“阿门!上帝保佑帝国!副王殿下,您旅途劳顿,主教座堂已经备好了感恩祭,请殿下务必以大局为重,莫要让那些克里奥尔人看了我们的笑话。”

在利萨纳大主教的软弱劝解以及耶尔莫等人的极力圆场下,贝内加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行将那一腔几乎要把脑门烧炸的暴怒给压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菲利克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要把这个年轻人挫骨扬灰的刻骨毒辣光芒:

“阿尔瓦上尉。我们……来日方长。”

随后,贝内加斯大步走上了副王府的高台。

然而,在面对台下成千上万习惯了菲利克斯慷慨激昂的“帝国双翼”演说的克里奥尔市民和军官时。

这位保皇党将军的第一句开场白,便用一种近乎高高在上的傲慢半岛人腔调,将所有克里奥尔人的热情浇得熄灭:

“新西班牙的生民们!你们当知晓,你们所拥有的一切皆是西班牙王室和半岛的恩赐!任何企图借助自治之名行图谋不轨之实的狂妄之辈,都将在本副王的马刀下,化为飞灰!”

台下死一般的沉寂,那些克里奥尔年轻军官、商人和市民们,看着这个高傲平庸的贝内加斯,又看着站在台下神情平静温和的菲利克斯。

失望、愤怒与对西班牙殖民统治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在这一瞬间像是一股无形的岩浆,在整座城市的地下彻底沸腾了。

站在阳台阴影处的莱奥娜·维卡里奥,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菲利克斯是对的,这些半岛来的官僚,真的是一群只会用绞刑架和傲慢来逼反美洲人的蠢货)

副王府,一间堆满了新西班牙防区图与秘密军报的军事会议室内。这里的空气粘稠湿冷,窗外冷雨拍击玻璃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贝内加斯副王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红木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在他身侧,拉克鲁斯将军、波利尔海军上校、特鲁希略中校以及利亚诺海军中校正面色冷峻地侍立着。

而圆桌的另一侧,则坐着新西班牙本土的重要将领们:圣路易斯波托西的铁血刽子手卡列哈将军、刚刚被菲利克斯调到墨西哥城的里亚尼奥将军和他的连襟、普埃布拉防务长官拉卡德纳伯爵曼努埃尔·德·弗隆将军;以及北方军区司令阿莱霍·加西亚·孔德将军和华金·德·阿雷东多上校。

“殿下!为什么要对那个阿尔瓦如此容忍?!他刚才在府前当众羞辱您,这在军中无异于叛国!只要您下达命令,我的宪兵队今晚就把他和那个巴斯克中尉拖出来枪决!”

年轻气盛的特鲁希略中校猛地一拍桌子,那双狭长傲慢的眼睛里满是杀气。

“特鲁希略中校,你太无知了。”

一直坐在一旁神情冷淡的卡列哈突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没有看特鲁希略,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马刀,声音沙哑而残酷:

“阿尔瓦这一年来在新西班牙各地收尽了人心,他在墨西哥城的克里奥尔人眼里是圣人。你今天开枪,明天暴民就会把你的脑袋挂在主教座堂的钟楼上,你那点半岛宪兵连塞拉亚的泥沼都过不去。”

“卡列哈!你在长叛逆者的志气,灭我们正规军的威风吗?!”拉克鲁斯将军也愤怒地瞪着卡列哈。

这些刚刚从半岛过来狂妄自大的军官,与深谙美洲民情、治军严整的本土实力派卡列哈之间,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最激烈的路线冲突。

“好了!都给我闭嘴!”

贝内加斯副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他看着卡列哈那张对自己毫无敬意、甚至写满了轻蔑无视的脸,心中的妒意与愤怒越发地不可遏制:

“本副王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们争吵的!里亚尼奥,你在瓜纳华托和这个阿尔瓦相处过,你觉得他到底有没有叛国嫌疑?”

里亚尼奥站起身,神情庄重,极力为菲利克斯辩护道:

“殿下,阿尔瓦上尉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天地可鉴。他在水源案里保护了教区的公产,平息了特佩亚克的骚动。他是在用温和的方式为帝国在新西班牙的法统延续争得时间啊!”

“温和?哼,在美洲,温和就是软弱。”一旁的拉卡德纳伯爵弗隆将军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就在会议陷入死局之时,一直坐在贝内加斯身侧神情精明的海军中校西里亚科·德尔·利亚诺突然往前倾了倾身体,他看了一眼有些坐立难安的贝内加斯,又看了一眼面带轻蔑的卡列哈,然后说道:

“副王殿下,既然阿尔瓦上尉在克里奥尔军人中威望极高,我们直接动武确实不妥。但我们也不能任由他继续在新西班牙大出风头。”

“利亚诺中校,你有什么高见?”贝内加斯急忙问道。

利亚诺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军区重组草案,在圆桌上缓缓铺开道:

“第一,我们撤销菲利克斯·德·阿尔瓦的洪达特使职责,这合情合理,因为新副王已经到了。第二,为了安抚克里奥尔军人,我们给阿尔瓦极高的荣耀——晋升他为西班牙陆军上校。第三,我们将他在圣哈辛托训练的那一千特使卫队正式改组为圣哈辛托第一步兵团,由阿尔瓦担任上校团长,负责驻守通往墨西哥城的北方通道。”

“利亚诺!你这是在给他兵权!”拉克鲁斯听到这里脸色一变。

“不,拉克鲁斯将军,你听我说完。我们要往这个圣哈辛托团里掺沙子。我们晋升那个巴斯克中尉祖马拉卡雷吉、以及那个克里奥尔军官伊图尔维德为少校,让他们出任第一、第二营的营长。但同时我们要派遣跟随着副王殿下一同来到这里、对帝国法统绝对忠诚的克里奥尔海军中校——佩德罗·塞莱斯蒂诺·内格雷特,出任圣哈辛托团的副团长兼第三营营长!另外再调十名跟随我们一同前来的半岛青年尉官,直接空降去担任副连长和排长。”

利亚诺看着卡列哈,又看着贝内加斯,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这样一来,阿尔瓦虽然名义上晋升为上校,但他失去了特使的政治大权,成了一个只能在圣哈辛托驻防的纯粹军人;而他在卫队里的控制力,也会在内格雷特中校和我们这些半岛尉官的渗透下,被彻底分化监视。”

说道这里利亚诺微微一顿,然后贴在贝内加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语气说道:

最妙的一点是——只要圣哈辛托团还在,他就能成为我们在墨西哥城制衡卡列哈将军的一颗棋子。”

听完这个近乎完美的制衡之计,贝内加斯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利亚诺中校!这才是真正属于帝国的智慧!”

贝内加斯站起身,看着神色冷淡轻蔑的卡列哈和其他默许的众人重重地签下了任命书:

“明日一早,把这道‘升职令’送到圣哈辛托。我要让阿尔瓦上校知道,在新西班牙,本副王给他的才是王冠;本副王不给他的,他连一片面粉都拿不走!”

墨西哥城郊,圣哈辛托训练营,大雨依然在黄土地上冲刷出一道道黄色的泥沟,营房顶上的石灰在雨水中慢慢剥落。

一千名特使卫队士兵,此时正神情坚毅地在暴雨中排着整齐的队列,进行着无声的站立训练。

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滑落,淋湿了他们那身笔挺的黑蓝色制服,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眨动哪怕一下。

帐篷内,菲利克斯站在壁炉旁,将那张刚刚由副王府参谋送来的金质大印的圣哈辛托团上校团长任命书,扔在了桌上。

“啪!”

“这简直是无耻的流放与篡夺!”

伊图尔维德上尉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张原本骄傲英俊的脸上,此刻因为愤怒与不甘而显得有些扭曲,他狠狠地将头上的军帽摔在桌上:

“阁下!您在这里为他们稳定了半个美洲!而这个贝内加斯一到,不仅废黜了您的特使之权,把您像个守仓库的守备一样打发到圣哈辛托,甚至……甚至还要塞一个叫内格雷特的家伙来当副团长,来抢夺我们的兵权!”

“阁下,这是对我们所有克里奥尔军人的侮辱!”

巴拉甘中尉、埃雷拉中尉,以及布斯塔曼特中尉此时也都面色铁青地围拢在桌旁。

他们看着菲利克斯——那个提拔了他们、给了他们尊严的特使殿下,如今居然在保皇党高层的无耻排挤下失去了政治大权。

这种属于克里奥尔人常年受压迫的强烈二等臣民悲愤感,在圣哈辛托的军营里被彻底地引爆了。

“只要阁下您下一道命令。”

布斯塔曼特那双极具野心的阴险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跨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今晚我们就能进入墨西哥城,和大理石院里的兄弟里应外合,把贝内加斯那个老混蛋从副王府里揪出来,关进伊图里加雷待过的那间地牢里去!”

“胡闹,布斯塔曼特。”

菲利克斯坐在红木椅上,端起那杯温热的加勒比青柠水,轻轻地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反而是挂着一抹冷笑。

而在他身侧,祖马拉卡雷吉虽然右手已经指节发白地捏在了佩剑柄上,但看着菲利克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位巴斯克青年内心的狂躁死死地压制了下去。

“阁下,内格雷特中校带了十个半岛青年尉官,已经在营房外等候交接了。”祖马拉卡雷吉的声音低沉沙哑。

“让他们进来,托马斯。”

菲利克斯拍了拍伊图尔维德的肩膀转过身,看着这群群情愤懑、正因为恩主受辱而准备为他拼命的年轻克里奥尔军官们,声音变得温和却又不容置疑:

“阿古斯汀、米格尔,还有阿纳斯塔西奥,把你们的剑收回去。在军人眼里,上校并不比特别特使卑微。贝内加斯以为他用一万比索和几张白纸,就能把我的爪牙彻底剪断。但他不知道,在这个风暴将至的前夜,圣哈辛托的这一千人只要握在我们的手里,那墨西哥城的副王宝座上坐的是谁,就得由我们说了算。”

菲利克斯看着伊图尔维德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阿古斯汀,你被晋升为圣哈辛托第一营少校营长了,这是个好差事。去把你的第一连交接给新来的西班牙尉官,让他们去训练。至于那些士兵……哼,在圣哈辛托,他们只吃莱奥娜小姐资助的黄金,只听我菲利克斯的王法。那些半岛雏鸡,迟早会成为我们捕兽夹里的第一批养料。”

伊图尔维德浑身一震,他看着菲利克斯那双深邃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眼眸,心中的不甘瞬间化为了对这位恩主的崇拜。

“属下明白!属下誓死为殿下守住圣哈辛托的第一营!”

伊图尔维德重重地立正,敬了个军礼。

而在营房外,大雨依然在无情地冲刷着那些宏伟的巴洛克教堂和肮脏的贫民窟,新副王贝内加斯还在大主教的官邸里,喝着名贵的雪利酒,做着他那“彻底平定美洲”的美梦。

他不知道,那一千支由菲利克斯亲手擦亮、由祖马拉卡雷吉亲手训练的滑膛枪。

已经在这一夜在对他的愤怒与对菲利克斯的病态崇拜中悄然拉开了,那场将要把整个新西班牙殖民帝国彻底砸成血色废墟的,终极葬歌的保险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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