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帆布袋

那天晚上下着雨。

李希法从画室回来,收伞时在门口甩了一下水珠,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她推开门,看见林鹿坐在她的床上,手里握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膝盖上还放着一个更大一些的帆布袋。

那袋子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叠叠整齐的现金边缘。

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像是已经哭过一轮,刚把眼泪擦干净。

你怎么了?李希法把伞靠在门边,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林鹿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过来,让它滑进李希法手里。

信封很沉,边缘被磨得发毛,封口处贴着一条透明胶带。

李希法拆开的时候没有打开看,只是摸了一下里面的厚度,大概就知道那是多少钱了。

这是马丁给我的。

林鹿的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他今天早上来找我。他说他可能要走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把这个留给我,让我好好的。

李希法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边缘被反复摸过,有一处边角微微折起,像是被捏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知道我不愿意打掉孩子,他说\'你想留着就留着吧\'。

林鹿的声音开始抖,但她还在努力压着,想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他说他以前没想过这些事情,他不知道怎么当父亲。他说他不值得我等他。

窗外雨声变大了一些。

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你别问了\'。

林鹿终于抬起头,眼眶里那层湿润的光晃了一下,我拉着他的袖子说,你要是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他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那个词太重了,需要调整呼吸才能再说出来。

他说\'你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个笑,他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像在念台词。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但我见过他睡着以后的样子。

李希法没说话。

她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伸手碰了碰林鹿的肩膀。

林鹿把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脸看着李希法,眼泪滚下来一颗,然后是第二颗。

他会不会永远都不回来了?她问。

李希法没法回答。

她不会知道答案。

她把林鹿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

林鹿的呼吸变得又短又乱,像一辆正在减速的车,引擎还在转,但轮子已经慢下来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李希法说,但他让你留着这个,是因为他希望你安全。

林鹿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李希法的肩窝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像暴风雨过后水面从动荡恢复到平静的过程。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窗台上,一人手里握着一杯热水,雨还在下,在路灯的光里变成无数条细斜的亮线。

希法,林鹿忽然开口,你以前有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就是……一个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然后又用别的方式补偿你。

李希法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雨声沿着窗沿往下淌,在窗台边缘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她想起郑世越那天在酒店里放了一片贴片在她舌上,又想起藤言雨在客厅留的那盏灯。

这两种补偿都不太一样,但它们都在让她重新记住一个她试图忘记的人。

有。她说。

你怎么处理的?

我还没有处理完。

林鹿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她能接受。

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但我希望他回来的时候,我能好一点。

李希法侧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和雨光的映照下显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幅正在被擦干净边缘的画。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那一层很久以前漂浮着的、灰蒙蒙的雾了。

你已经比之前好了。李希法说。

林鹿没有反驳,她把头轻轻靠在李希法的肩膀上,说:你也比之前好了,你刚才进门的时候伞收得很整齐。

李希法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伞确实叠得很整齐。

水珠顺着伞骨的弧度滑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块湿痕。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把肩膀移开。

雨还在下。

窗外的路灯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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