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雾钟

陆承远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他把沉默维持得很体面,只是脸色太白,眼下青黑,嘴唇绷着,手指反复摩挲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很干净,内圈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失效的现实标记。

Joey没有继续逼问。

人把谎话说到尽头,剩下的沉默通常只有两种。

一种是真的不知道。

一种是知道得太清楚。

陆承远显然属于后者。

她揭下符纸,打开封存盒,把手机推回去。

“今晚到这里。”

陆承远抬头,眼底有一瞬间错愕。

“结束了?”

“不结束。”Joey把记录纸夹进黑皮文件夹,“只是再问下去,你只会继续撒谎。”

“我没有——”

Joey看了他一眼。

他剩下的话停在喉咙里。

咨询室里的雨声一直没停。

密封袋被盐圈围在茶几中央,那团黑发伏在透明塑料里,安静得像一段没有做完的梦。

陆承远不敢看它,却也不敢把它拿走。

Joey说:“头发留下。”

“为什么?”

“媒介样本。”

陆承远下意识皱眉:“这东西留在你这里安全?”

“比留在你枕边安全。”

他无话可说。

Joey把一张风险告知书推过去。

“签字。”

陆承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笔。

“这是什么?”

“异常委托确认。确认你自愿委托我介入,确认你知道过程有风险,确认你不得隐瞒与污染源、传播路径、受害者相关的信息。”

陆承远的目光停在“受害者”三个字上。

很短。

但Joey看见了。

他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受害者?”他问。

Joey没有解释。

“签。”

陆承远盯着那行字,脸色比刚才更白。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句“我想活”已经把太多东西漏了出来。

他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Joey没催。

最后,他签了字。

字迹仍然好看,横竖都稳。哪怕手指已经发抖,他仍能把名字写得像合同页上的签名。

陆承远。

Joey收起文件。

“回去以后,不要听音频,不要睡前看论坛,不要碰枕边出现的任何头发。如果梦里有人敲门,不要开。”

陆承远低声问:“如果她已经在里面呢?”

“那就别让她知道你醒着。”

他站起身,拿过外套。

临走前,他停在门口,像还有话要说。那种犹豫很短,却明显。他想问她会不会真的消失,也想问如果驱魔成功,他还能不能再梦见她。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还知道羞耻。

这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最后。

门关上以后,咨询室恢复安静。

Joey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楼梯间脚步声下去,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后。

她没有立刻动那袋头发。

先洗手。

再换掉手腕上的旧纱布。

然后重新开灯。

她把陆承远的记录平铺在桌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黑咖啡已经冷透,罐壁上凝着细小水珠。

她把咖啡推远,拿起红笔,在几个关键词上画圈。

梦渡。

低频音频。

听见名字。

婚房。

初恋修正。

妻子姓名回避。

枕边长发。

锁骨欲痕。

我想活。

谁死了。

沉默。

Joey盯着最后三个词,指腹轻轻按住纸页边缘。

这一案最危险的地方不是陆承远沉迷梦中情人。

沉迷的人很多。

雾港市每个雨夜都有人抱着手机、酒瓶、情人、金钱或幻想不愿松手。欲灵最喜欢这样的人,却不一定每一个都会形成高危污染。

真正危险的是传播。

如果“梦渡”只是一个音频文件,它最多害死一个人。

如果它是一种可复制、可转发、可伪装成助眠内容的媒介,那就不是私人委托了。

而陆承远已经露了破绽。

他说想活。

被问到谁死了时,他反应太快。

被问到谁听过音频时,他否认得太急。

Joey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梦渡。匿名论坛助眠音频。查最近一个月相关死亡和失踪。】

发给秦老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了一个表情。

一只笑得很贱的黑猫。

Joey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这么晚还营业,Joey小姐果然敬业。】

她回复:

【有情报就报价,没有就闭嘴。】

对面停了几秒。

【这单不便宜。】

Joey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密封袋。

袋子里的黑发在灯光下浮着潮湿的亮。

她回:

【死人了?】

秦老板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大约半分钟,他发来一句:

【来雾钟,当面谈。】

Joey盯着屏幕,眼神冷下来。

需要当面谈,说明不是普通黑市情报。

也说明秦老板手里的东西,已经超过能用几行字打发她的程度。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只灰色铁盒。

铁盒里装着几样东西:薄银片、盐包、一小卷红线、两枚铜钉,以及一张没写完的旧符纸。

她拿出银片,压在密封袋上。

黑发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Joey把袋子连同银片一起放进临时封存盒,贴好标签。

样本编号:M-01。

来源:陆承远枕边。

活性:低至中。

疑似梦境实体现实锚点。

写完这些,她拿起外套,关掉工作室主灯。

门口那盏接触不良的灯在她出门时闪了两下。

旧楼重新陷入雨夜里。

港区离老城区不算远。

凌晨三点以后,雾港市的路面反而空旷。

出租车沿着高架桥滑行,车窗外的金融中心逐渐后退,玻璃幕墙的冷光被雨水拉长。

再往西,楼越来越矮,霓虹变少,空气里的海腥味和铁锈味变重。

港口的雾比城里更厚。

远处堆着集装箱,吊机像几只沉默的钢铁怪物停在夜色里。

旧船厂的大门早已关闭,铁皮围挡上贴着拆迁公告,公告被雨水泡得卷起边角。

路灯坏了几盏,积水里倒映着红色警示灯,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雾钟就在这里。

从外面看,它只是一间废弃仓库。

仓库门口挂着生锈铁链,旁边墙上喷着一串看不懂的涂鸦。

真正的入口在侧面,一道半人高的窄门,门板和墙面颜色几乎一样,不熟悉的人走过三次也未必看见。

Joey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出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打烊了。”

Joey说:“你老板让我来的。”

里面的人静了两秒。

小窗被拉开,一只眼睛从里头看出来。看清是她后,对方低低骂了一句,把门打开。

“你怎么每次都挑下雨天来?”

“你们这地方有不下雨的时候?”

守门人噎了一下,侧身让开。

窄门后是一段往下的楼梯。

越往下,外面的雨声越远,另一些声音渐渐浮出来。杯子碰撞,低声说笑,旧唱片转动的沙沙声,还有某种钟摆停在半空里的死寂。

楼梯尽头,是雾钟。

港区旧仓库地下的黑市酒吧。

它不像普通酒吧那样吵,也没有明显招牌。

里面光线很暗,墙壁保留着旧仓库的粗糙水泥,梁柱上有海水侵蚀留下的痕迹。

空气里混着酒、铁锈、湿木头和海雾的味道。

吧台后方挂着一口巨大的旧钟,钟面发黑,指针停在十二点零七分。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停在那个时间。

也没人会问。

雾钟有自己的规矩。

不在吧台谈真名。

高危物品不得当场打开。

情报只保证“曾经真实”。

如果有人在这里失踪,黑市不负责找人;如果有人在这里买到假货,黑市只负责嘲笑他眼光不好。

今晚客人不多。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靠墙卡座,看起来像刚从商务酒会出来。角落里有个女人正在修指甲。还有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埋头打游戏。

没人看Joey太久。

他们知道她是谁。

更知道不要用太长的目光看她。

Joey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前。

秦老板正在擦杯子。

他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常有的笑。

好看,不可信,像随时可以把关心、暧昧和价码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他看见Joey,笑意更深。

“哟,情债案的女主角来了。”

Joey坐下。

“嘴不想要可以捐给灰塔做样本。”

秦老板啧了一声。

“这么凶。看来委托人不讨你喜欢。”他眯了眯眼,像在闻什么,“身上还带着点潮味。这次的货不干净?”

Joey眼神冷下来。

“少废话。”

“喝什么?”

“情报。”

“情报也分烈的和淡的。”

“死人那种。”

秦老板动作停了下,随即又笑。

他从吧台下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袋,放到Joey面前,却没有松手。

Joey看着他压在纸袋上的手。

“多少钱?”

秦老板报了一个数字。

Joey眼皮都没动。

“你抢劫?”

“抢劫哪有卖情报赚。”秦老板笑得很诚恳,“但这单不一样,这案子灰塔也在调查中,我这可是托了特殊关系从里面搞出来的情报,成本可不低。”

Joey沉默片刻,拿出手机,转账。

秦老板收到钱,终于松开手。

“友情提醒。”他说,“这东西不是第一次出现。”

Joey打开纸袋。

里面有几张打印照片,一份整理过的死亡记录,还有两页从匿名论坛截下来的帖子。

第一张照片是高层公寓外景。

金融中心区附近,精装修住宅,楼层很高。雨夜拍摄,警戒线被拉在楼下,几名警员站在模糊的光里。照片边角标着日期。

五天前。

Joey往下翻。

第二张是死者资料。

姓名:韩叙。

年龄:三十四。

身份:远承建筑事务所合伙人。

死亡原因:高处坠落。

官方记录:疑似失足坠楼,排除他杀可能。

Joey看着“远承建筑事务所”几个字,眼神彻底冷下来。

陆承远。

远承。

合伙人。

秦老板用指节敲了敲吧台。

“你那位陆先生没告诉你,他朋友刚死?”

Joey看着资料,声音很平。

“没有。”

“那就对了。”秦老板笑了笑,“成功人士嘛,最擅长把麻烦推迟到自己处理不了的时候。”

Joey继续看资料。

现场照片不算血腥,显然被处理过。重点在卧室。

床边有水渍。

枕头上有大量长发。

那些长发乌黑、细长,带着未干透的潮气,与陆承远枕边的几乎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停在播放界面。

文件名和陆承远手机里的音频一模一样。

deep_sleep_07.mp3。

Joey翻到最后一页。

死者手机里还截留了几条搜索记录。

“梦见同一个女人代表什么”

“为什么醒来后枕边有头发”

“怎么让梦里的人留下来”

“如果她不来怎么办”

最后一条搜索时间,是死亡当天凌晨三点十六分。

韩叙坠楼时间,三点四十二分。

二十六分钟。

足够一个人重新戴上耳机,足够一个梦打开门,也足够他从高层公寓的窗边走出去。

Joey问:“监控?”

秦老板给她倒了一杯水,没倒酒。

“监控显示,他自己开的窗。”

“有没有第二个人?”

“现实里没有。”

“梦里呢?”

“你问我?”秦老板笑,“梦里的事,不是你比较专业?”

Joey没有理他,继续翻论坛截图。

截图里,“梦渡”账号的头像是一片黑色海面。帖子标题很普通:

【睡不着的人可以试试这个。】

正文只有两行。

戴上耳机。

别怕,你想见的人会先叫你的名字。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有人说听完睡得很好。

有人说梦见了前女友。

有人说骗子,根本没用。

还有一个账号回复:

“她每晚都来。”

发帖时间,比韩叙死亡早九天。

Joey把那一页抽出来。

“这个回复是韩叙?”

秦老板耸肩。

“账号注册手机号是他的。”

“梦渡账号呢?”

“查不到。”

“黑市也查不到?”

“Joey小姐。”秦老板笑得更欠,“黑市不是神。我们只比普通人更会违法,不代表我们什么都知道。”

Joey看他。

秦老板叹了口气,终于收起一点轻佻。

“梦渡不是第一次出现。半年前在另一个匿名板块出现过,名字叫‘晚安,陌生人’。两个月前换过一次,叫‘潮声白噪音’。每次持续几天到两周,发几个音频,等有人出事,账号就消失。”

Joey把资料合上。

雨水、长发、音频、梦境、死亡。

陆承远隐瞒的不是一个细节。

是一具尸体。

她低头看着纸袋里的韩叙照片,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出过几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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