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出现的时候,直播间只剩下七个人。
数字就挂在屏幕左上角,灰扑扑的,像一道褪了色的符。
阿辉蹲在摄像头后面,把那个数字盯了整整四十分钟,从两位数盯到个位数,盯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还款计划表,字迹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三万二,分三笔,第一笔明天到期。
表上画满了叉。
没有一笔是划掉的。
“脱,”他说,“把外面那件脱了。”
小酒跪在床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吊带,是阿萤去年在拼多多上买的,拾九块九包邮。
洗了太多次,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动一下就从肩膀滑下来。
补光灯把她的锁骨照得发白,像两根削了皮的藕。她伸手去够肩带,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屏幕上滚过去一条弹幕。
“没意思,走了。”
弹幕滑过去的时候连一秒都没停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纹路就漂走了。接着那个“7”变成了“6”。
小酒的手停住了。不是因为那条弹幕。她在这个直播间待了三个月,早已习惯了那些来了又走的人。
她甚至给他们归了类:骂完再走的是觉得自己被骗了,一声不吭走的是连骂都懒得骂,说“没意思”再走的是最绝望的那种——他本来真的期待过你能让他有意思。
比愤怒更难留住的是失望。
她停住手,是因为那扇铁皮门响了。
不是敲门。
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门上。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一袋土豆扔了过来。
然后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指甲在铁皮上刮过去,慢慢地,没有节奏,带着一种濒死的执拗。
“什么声音?”小酒的肩带还挂在手指上。
阿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挪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表情像捡到了钱。
“是老秦。”
老秦是桥洞底下那个流浪汉。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这条街上的人都管他叫老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名字是哪里来的。
据说是前些年有个社区工作人员给他登记时随口填的,姓秦,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智商有点问题,说话颠三倒四,偶尔清醒的时候能讲几句完整的句子。
他每天晚上蹲在桥洞底下烧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纸皮,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桥墩上,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破布。
小酒有一次下播后路过,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牙齿少了两颗,黑洞洞的,像是被烟头烫出来的。
那天她手上提了半份没吃完的炒河粉,顺手给了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脏得看不见皮肤纹路的手捧着泡沫餐盒,像捧着一只活着的鸟。从那以后,每次看到小酒,他都会笑。
但在阿辉眼里,那不是笑。那是流量。
阿辉把门拉开。
老秦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一堆被丢在门口的破衣服。
他的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也许是灰色,也许是军绿色,现在是垃圾堆的颜色。
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旧毛衣。
他在那些毛衣里藏了很多东西:半个馒头,一截塑料叉子,几张被雨水洇花了的旧报纸。
他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贴着头皮,上面的油腻在走廊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
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臭,而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发酵过的:垃圾桶的酸馊、尿骚、旧衣服的霉、泥土的腥。
他应该是有好些年没洗过澡了。这种味道冲进直播间的瞬间,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打开了一罐尘封已久的地下室。
小酒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嫌弃——她认识老秦,知道他没有恶意。
但她也是个普通女孩,对那种气味和那张脸的本能反应,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然后她看到了屏幕。
弹幕在动。
不是走人的那种动,是回来的那种。
左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7”。
又跳了一下:“8”。
然后是“11”,“ 15”,“ 23”。
数字每跳一次,阿辉的眼睛就亮一分。他看到了那个数字在往上蹿,每一跳都是他欠条上的一刀划痕。
那些数字,正在变成他还债的筹码。
“兄弟们,这是我家门口一个流浪汉,天天在这里晃,”阿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我们今天做点善事,请他进来坐坐,大家说好不好?”
弹幕疯了。
“卧槽主播你玩真的”
“这他妈什么节目”
“恶心恶心恶心”
“别搞了给他点钱让他走吧”
“火箭给爷冲”
“已分享直播间”
“从贴吧过来的听说这里有刺激的”
最后这条弹幕还没飘过去,一个礼物特效就炸开了屏幕。跑车。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金色的光从屏幕底部往上喷,像一把倒着下的流星雨,把老秦那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小酒盯着屏幕,看着那些特效。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宁愿他们骂。骂至少说明他们还有底线。但礼物不会说谎。礼物比弹幕诚实。
阿辉已经在招呼老秦了。
“来来来,老秦,进来坐。”他伸手去拉老秦的胳膊。
他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落在老秦那件硬得能自己站起来的棉袄上,像是两种生物在接触。
老秦被拉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垫的硬纸板。
阿辉把他按在一张塑料凳上,然后回头对小酒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小酒太熟悉了——台子我给你搭好了,你该上台了。
小酒没有动。
她看着老秦。
老秦坐在那张塑料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酒身上。
然后他笑了。又是那个笑。少了门牙的黑洞,像是一个被按了静音的笑——嘴巴在动,声音被关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那个亮着红灯的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弹幕在说什么。他只知道给他炒河粉的姑娘在这里,所以他笑了。
“老秦,”小酒叫了他一声。
“嗯。”
“你吃饭了吗?”
他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脖子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叠起来,里面藏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泥垢。
小酒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火腿肠。那是她下午饿了拆开的,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双汇,一块五一根。她把火腿肠举到他面前。塑料皮撕开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撕开了某个开关。红色的塑料皮落在地上。
老秦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看到钱或美女的亮,是那种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的亮——直接的、本能的、不加任何修饰的。
他的眼珠子跟着那根火腿肠动,从左到右,像是猫盯着窗台上的麻雀。
“想吃吗?”
他点头。这一下点得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小酒把火腿肠往前递了一寸,他伸出手。
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手背上的皮肤皴得像旱了三年的地,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他伸手去够火腿肠,小酒把手往后缩了一寸。
阿辉在旁边举着手机,镜头贴得很近。他在转播,把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播给直播间的人看。
弹幕已经不是在滚了,是在飞。
小酒看不到屏幕,但她能听到阿辉的喘息声——那种压抑着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看着猎物越走越近的野兽。
“跪下来,”阿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谁,“让他跪下来,今晚的火箭就停不下来。”
小酒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老秦。老秦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浑浊,眼角挂着一坨白色的分泌物,眼白里布满血丝,像一张旧地图上纵横交错的河道。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警惕,甚至没有羞耻。只有饥饿。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饥饿。
她不知道这种饥饿是什么滋味。她从来没有饿到过这种程度。
但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阿辉上周跪在出租屋的地上,抱着她的腿说他活不下去了,说那些人会砍他的手,说只要她帮他这一次,这辈子他给她当牛做马。
他当时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她的裤子都弄湿了。
他那副样子,和老秦现在看着她手里火腿肠的表情——那种毫无尊严、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表情。
是一样的。
“小酒。”阿辉的声音变硬了。
她把火腿肠往下移。
老秦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那种骨头撞地的脆响,是闷的,钝的,像一袋粮食被扔在地上。
塑料凳子往旁边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他跪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尊严。
他只知道跪下去能吃到火腿肠。
他已经跪了一辈子了。
给城管跪过,给饭馆老板跪过,给那些往他碗里扔硬币的人跪过。
现在给一根火腿肠跪,不亏。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一千。弹幕已经不是弹幕了,是一片洪流,密密麻麻地涌过去。
那些文字堆叠在一起,每一行都在尖叫。她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大片的“666”,“ 啊啊啊”,“ 疯了疯了”,“ 继续继续继续”。
打赏提示音像一把硬币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听不出间隙。
阿辉的脸涨得通红,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那是他看见钱的表情。
是那种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屏幕里去接钱的表情。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都不擦。
小酒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老秦,看着他用那双脏得看不见皮肤纹路的手接过火腿肠,看着他把那根火腿肠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油脂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破棉袄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他嚼着,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是这张脏脸上唯一干净的东西。是一个饿极了的人吃到东西之后,无法伪装的表情。
屏幕后面,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幕。
阿辉转过身,把手机上的一条弹幕念出声来:“主播牛逼。这是老子今年看过最炸的节目。”
小酒还跪在床垫上。
她的膝盖已经麻了。
不是因为跪了太久,而是因为她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面对老秦,她的手还停在递火腿肠的那个位置,手指微微蜷着,空空的。
塑料皮还在她脚边,红色的,像一小片剥下来的血痂。
弹幕还在滚。礼物还在飞。阿辉在笑,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她以前没听过——不是开心,是某种闸门被打开之后冲出来的东西。
老秦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手指,抬头看着她。
他笑了。
“好吃,”他说。
这是老秦今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给直播间的,不是给阿辉的,是给她的。是给那个曾经路过桥洞底下、递给他半份炒河粉的姑娘的。
小酒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
她的嘴角本能地往上提了一下——这是她在直播间练了三个月的条件反射,有人对你说好话,你就笑。
但这个笑做到一半,僵住了。
那根火腿肠的一块五,今晚换来了三千七百块打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地方的人,相信用人的血可以换来黄金。
他们把刀递给你,问你肯不肯割自己一下。你没有割,因为你知道那是假的。
但如果有人指着地上一块实实在在的金子,问你肯不肯割别人一下呢?把刀伸向自己很难。把刀伸向别人,只需要换个问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