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成实有限公司的办公楼已经空了。
只剩运营部部门主管里的灯还亮着。
这盏灯由我打开,也将由我关上,因为我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成实有限公司的运营部门主管——顾桥。
我坐在办公位子上,面前摊开一堆物流报表,数字一成不变,像在暗讽我这二十多年的工作经历,到头来也只是混了个“稳当”。
二十四年啊二十四年,刚进公司时我二十岁,风华正茂,凭借自身的才华和一点点上头的关系,不到五年便坐上了运营部部门主管的位子,这一坐便是十九年。
可惜,我没能更上一层楼,我的才华我的努力终将达不到我所期望的地步。
我把报表随手丢到垃圾桶里。
呵,一堆数字能证明什么?休想异化我这么多年对公司的贡献。
公司日渐下滑的业绩怪谁?
肯定不是我,我这么努力,这么有才华。我每天九点以后才下班,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我为公司尽心尽力,为家长们肝脑涂地。
那怪谁?
要怪,就怪环境。
对了,这些年大环境越来越差。
安南市这个偏远地带的小城,经济停滞,高速发展的电商把我们的农产品批发贸易业务挤得喘不过气,物流车队老化,司机流失,销售渠道单一,仓库里的产品堆到发霉。
我们顾家几代人守着这摊子,从我爷爷那辈开始,父亲去世后,我妈崔胜男接替了董事长的位子,再到我这个主管。
原以为我可以安安稳稳地接过母亲的班,继续风风光光地过日子,没想到,公司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
业务规模下滑,人才流失严重,薪水发放变得不再稳定,员工们的埋怨声也慢慢多了起来。
可笑的是,有些人居然把问题怪到了我头上,说我冥顽不灵,只知道吃老本,跟不上时代的节奏,还说只有年轻的新鲜的血液才能拯救公司,比如半年前新来的运营部组长,顾皓辰。
部分员工私下里说“在皓辰组长的带领下,我们一定可以重铸辉煌!”&“等皓辰组长当上主管,我们就有福啦!”……
我听得想发笑,顾皓辰,那个从小调皮贪玩,十岁敢去女澡堂偷看女人洗澡的毛头小子,初中时天天旷课打架,高考前一天还求着他妈一起睡觉求安慰的笨蛋小孩,能带领公司好起来?
别逗了,顾皓辰,他是我儿子!我是他老子!
他有几斤几两我能不清楚?呵呵,以为侥幸考上南晓大学,混了个高等知识分子的身份,才毕业就能回家里呼风唤雨了?他还差得远呢。
虽然他是我儿子,但是我不能像他妈妈和奶奶一样惯着他。
我想,喜欢他的员工大概是一些目光短浅的女人。
无非是因为这小子长得帅。
说白了,都是一群以貌取人的家伙。
想当年,我也曾经高大帅气,腹肌块块分明,笑起来像明星。
无论是亲戚朋友,还是同事路人,见到我都要留下一个惊羡的眼神。
无奈,时光和劳动让我面目全非,现在我矮胖油腻,头发稀疏,西装再笔挺也盖不住啤酒肚。
体力耐力光速下降,就连哪方面的能力也十不存一。
可是,我付出这么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公司为了家庭么?
员工们不理解我算了,就连曾经和我恩爱的妻子也不理解,回家时常常向我抱怨道:
“你又加班,公司难道离不开你吗?”离不开?离不开吧。
还有我那受人尊敬的董事长母亲,也慢慢对我失去了信任。
我深叹一口气,不愿再想,揉揉太阳穴,起身关灯。
该回家了,再晚一点,妻子又要冷暴力我。幸好的是,顾皓辰在家,能拖着他妈,不然一场婚姻危机在所难免。
这一点,可能是我对这个儿子最满意的地方。
我走出办公室,路过人事部时,突然想起最近公司人事调动频繁——几个老员工被调走,由新人接替了岗位。
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我知道,这是公司正在改革的表现。我理解,但令我不爽的是,这些安排事前都不通知我一声。
好歹我是或者曾是这个公司的顶梁柱,居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我决定潜入人事部,自行查看一下近来的人员安排。
这不是越权,是对公司负责。
我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已经存在多年,如今却极少使用。
它是人事部办公室的钥匙。
因为妻子吴羽敏是人事主管,过去我们两人关系亲密时,这把钥匙是她给我的,方便我悄悄去找她。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门,借着走廊灯光走进去,来到妻子办公桌前。
她的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文件分类整齐,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杯沿有淡淡的唇印。
我拉开抽屉,翻出调动表,意外看到一张折叠精巧的心形纸条从中飘了出来。
好奇心驱使我捡起纸条并打开。
上面写了一大串话,字迹陌生而工整:
【羽敏姐,今天又忍不住想你了。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一处不想着你。
好想过来找你啊,你穿着铅笔裙和黑丝的样子让我移不开眼。
那天公司大会上,你弯腰捡笔时,臀部曲线像熟透的蜜桃,让我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一口。
要是我有电视剧里的时间暂停器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地点,对你做爱做的事了(/ω\\)(害羞)开玩笑的,放心,我会注意分寸!
你不让我在上班的时候找你,我就下班去找;你不让我给你发信息,我就给你写信;你不让我乱说话,我就憋着,等能说的时候一口气全部说给你听!
总之,我都听你的!亲爱的羽敏姐!爱你喔~比心!】
看完纸条上充满暧昧的文字,我眼前一黑,手指颤抖。
这居然是一封匿名情书,还是写给我妻子吴羽敏的!整个公司谁不知道吴羽敏是我的妻子,那个狗日的这么大胆,敢撬我的墙角!?
我怒不可遏,手指紧捏纸条,想将其攥成纸球,撕成碎片。然而,我忍住了。极度愤怒之下,我突然变得异常的冷静。
从这封信里透露出的信息看,我的妻子似乎早已与那人有所接触,而且关系不一般。信上内容不仅像求爱,更像是求欢。
一股悲凉感涌上心头。
吴羽敏,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这些年,我和妻子的关系越来越像陌生人。
遥想当年,我们郎才女貌,是公司里公认的模范夫妻。
我们热恋期间,她会趴在我背上撒娇,说“桥哥,你真男人”。
在长辈面前,我们更是被给予厚望,向往着夫妻同心,有朝一日共同带领公司走向全国。
而今,我山河日下,她魅力不减。
尤其是外貌身材方面,四十多岁了,她仍然保持着动人风韵——五官精致,杏眼微挑,薄唇常抿成一线,身材丰满如熟透的梨子,曲线玲珑而紧致,胸前峰峦饱满,腰肢柔软,臀部圆润,走路时两个臀瓣像是连接不稳的火车车厢,三百六十度摇摆。
写信的那个混蛋说得不错,妻子穿着铅笔裙搭配黑丝,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另外,妻子外冷内热,表面严肃,常常对员工板着脸,实际却温柔得像水,会主动帮助有困难的同事。
这么多年了,讨厌我的人很多,讨厌她的人寥寥无几。
哪怕有员工亲手接过她的裁员通知,也不会翻脸撒泼。
这就是吴羽敏的魅力,受人爱戴,受人喜欢。
也许正因如此,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想到这里,怒火高燃,我猛地踢了一脚办公桌,幻想着抓住那个写信的狗东西,将他暴打一顿后踢出公司,赶出安南市。
脚尖的疼痛让我再度冷静。
我坐到椅子上,开始认真分析写信人的身份。
从文风上看,这个人年纪应当不大,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幼稚感,而且他和妻子应该有了一段日子的相处,起码在三个月以上或者更久。
半年前,儿子顾皓辰毕业归来,加入公司的第一件事,便是提出招聘年轻人才,启动公司血液更新计划。
从那时起,一个个新人开始走进公司,成了公司一员,也成了妻子潜在的追求者毫不夸张的讲,妻子的出轨与儿子的提议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愚蠢的儿子,盲目提议改革,终究把他亲妈推进了火堆。如果当初董事会、母亲和妻子听我的,绝不会出现今天这种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当发现一部分问题根源在儿子身上时,我心底好受了些。怎么形容呢,有点解气,还有点得意。
儿子远远不如我,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当然,这不代表我会放过妻子的出轨对象,我必须查清楚,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
我继续回忆最近半年公司里和妻子来往密切的人,结果毫无头绪,因为妻子作为人事,每天和人打交道是常态。
无奈,我只能把关注点转向妻子身上发生的怪事。
上周我找衣服,在她衣柜里看到了很多件从来没见过的服饰,例如各式各样的丝袜、蕾丝内裤、包臀裙、OL职业装等等,原以为是为了勾引我,想不到是为别的男人准备的。
另外,无论在公司或者家里,她有时会突然消失,很可能是偷偷联系情人去了。
一个月前,公司开大会,原本正坐在位置上的妻子突然身子颤抖,然后借口尿急跑了出去,后面再没有回到会场。
还有上周,我路过人事部时,正巧撞见妻子一边怪哼,一边面红耳赤地往楼道冲去,那急迫的样子格外扎眼。
我下意识地拦住她,问她怎么了,结果换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我很少见她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而且那几天我根本没惹她。
我仔细想了想当时她是怎么骂我的,好像说了我“没出息,自以为是”,说我“不顾家,不如皓辰懂事”,说“皓辰比我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些话她对我说过很多次,没什么特别的。从中我只能感受到她对儿子一贯的满意和偏爱,却无法寻出任何与她出轨相关的信息。
或许那天我胆子大一点,跟踪妻子到楼道里就好了。那样,奸夫恐怕早就落在我手里。
我又想了一些其他的“怪事”,结果千篇一律,只能看出“怪”,却无有效线索。
看来还得花一点时间调查,我咬紧牙关,决心忍辱负重,慢慢把那个混蛋揪出来。
我拍下了情书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原处,随后开始翻阅人事记录。
浏览一圈下来,并无异常之处。
不过为了后续的调查,我还是将近半年入职公司的男性人员名单一一记录下来。
这些新面孔,都是我接下来调查的关键对象。
做完这一切,我离开了公司。
今晚的夜色,黑沉沉的,外面没有霓虹,没有车流,只有远处大街偶尔传来的摩托轰鸣,像野狗在叫。
我抬头望向几百米开外的小区,其中一幢正是我家所在的楼栋。
五楼阳台,似乎有人影一闪而逝。
敏敏还是爱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