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石头被骂满仓搬家

石头挨打那天是个礼拜二。

下午三四点钟,大凤正蹲在磨坊里筛面,筛子晃得又快又匀。满仓拄着棍子往磨眼里倒玉米,倒完一簸箕又弯腰去撮下一簸箕。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孙婶的孙子小虎跑得满头大汗,一只鞋跑掉了一半跟拉在脚后跟上,扒着磨坊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大凤婶!不好了!石头被人打了!在村口大柳树底下!三个人打他一个!

大凤把筛子往案板上一搁,解了围裙就往外跑。满仓拄着棍子跟在后头,嘴里喊:“大凤你慢点——你等我—”大凤头也不回:“你腿不好别跟着跑!我先去!

村口大柳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王婆子端着一簸箕菜干站在人堆外边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喷喷喷地咂着。

代销店老刘把算盘都撂下了,站在台阶上往那边张望。

几个下棋的老头也不吵了,棋子攥在手里忘了落。

大凤挤进人群,看见石头站在人堆中间。

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斜挎在腐上,脸上青了一大块,鼻孔下面挂着干了的血印子,嘴角肿着,校服扣子被扯掉两颗。

他没有哭,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浑身发抖。

他对面站着王婆子的孙子王大勇,比石头高半个头,胖墩墩的,手里还攥着从石头书包里掏出来的半块窝头,捏碎了扔在地上。

“野种!”王大勇指着石头鸟,“你娘偷人!你爹是你叔!你家开的不是磨坊,是病子窝!两个病子一个被窝!”

石头咬着嘴唇不说话。旁边小虎扯着嗓子吼回去:“你爹才偷人!你爹跟你奶偷人!

王大勇说:“你说啥?

小虎缩到石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你奶王婆子天天在巷子里嚼舌头!比你爹偷人还丢人!”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憋不住笑了。王婆子在人堆外边听见了,菜干也不择了,扯着嗓门骂:“小虎你个没家教的东西!孙婶怎么教你的!“孙婶从人群另一边挤进来,一把揪住小虎的耳朵:“你个兔崽子!谁让你跟人打架的?你那眼睛怎么回事?谁打的?疼不疼?”小虎被她揪得歪着脑袋呰牙咧嘴:“奶你别揪了!我跟石头结拜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是关公!”孙婶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姓孙!不姓关!”

人群笑得更响了。

王婆子拽着王大勇就走,王大勇回头朝石头喊:“你等着!明天我还打你!”小虎从孙婶背后探出脑袋吼了一嗓子:“来啊!谁怕谁!明天我带菜刀来!”孙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再说!”

人群散了。大凤走过去聘在石头面前,拿柚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石头低着头不看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娘。”

“嗯。”

“我到底有没有爹。”

大凤的手停在半空中。

旁边还没散尽的人有几个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大凤把石头的下巴抬起来,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有爹。你亲爹叫梁满囤,死得早,埋在村后坡地上。你现在这个爹叫梁满仓,是你亲叔。他在你亲爹死前发过誓要照顾咱娘俩,他把腿都搭上了,就为了让你能吃饱饭。你说他是不是你爹。”石头看着她,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珠子终于没掉下来。

“是。”

“那就行了。别人说什么,你不用管。你爹是谁,你说了算。”她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走,回家贴饼子。小虎也来,婶给你贴饼子吃。”

小虎捂着乌青的眼眶跟在石头屁股后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王婆子家的方向吼了一嗓子:“王大勇!明天桃园三结义还揍你!”孙婶在他后脑勺上又是一巴掌。

过了几天,老胡来了。

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满仓在磨坊里推磨,石头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

院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干又哑,像是喉咙里有口老痰卡了十几年。

大凤不回头也能认出来。

老胡靠在院门框上,方脸,三角眼,肚子比几年前大了两圈,皮带勒在肚腩下面,灰布褂子撑得扣子随时要崩开。

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背着手站在巷子里。

大凤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哟,胡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胡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晃了晃:“磨坊那块地是队里的。现在队里要收回,要盖仓库。这是通知。”

大凤没接那张纸,靠在磨盘边上:“那块地我们用了十几年了,年年交租金。怎么说收就收?”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队里的决定。”

“队里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老胡把纸折好揣回兜里,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背着手东看西看。

走到磨坊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看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道里。

他回过头来,声音压低了:“当然,你要是会办事,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

他比老胡高半个头,虽然瘸着一条腿,但肩膀宽手臂粗,站在那里像一堵歪着的墙。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跟大凤说话呢。你推你的磨去。”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老胡往后退了半步,身后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往前站了站,被满仓拿眼一扫又缩回去了。

大凤把手搭在满仓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转过来面朝老胡,脸上挂着笑。

那笑不是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全是冷的。

“胡主任,你儿子在镇供销社上班对吧。听说最近在跟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搞对象,人家还不知道他爹当年是怎么当治保主任的。你调戏军属的事,你半夜把人家媳妇堵在屋里的事,你拿皮带抽人把人腿打断的事—这些事过去十几年了,也不是没人记得。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镇上找你儿子,找他对象,找供销社主任,把我当年在生产队那间破屋里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们听。”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鬓角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大凤往前迈了一步,她比老胡矮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出去老胡往后退了两步,“你要是非要收这块地,你收。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你当年干的那些事,有没有人证物证,你心里清楚。我不但有物证—你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你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老胡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镇定,是被人掐住了七寸之后拼命想挤出镇定但没挤出来的那种空。

他转身就走,走到巷子里回头扔下一句:“你这张嘴,早晚得吃亏。”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跟上去,脚后跟溅起的泥点子甩在墙上。

大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手在发抖。满仓拄着棍子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口袋,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大凤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他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早就拆了纳鞋底了。但他不敢赌。他这种人干的坏事太多,自己都记不清留了多少把柄。你吓他,他就怕。”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再来呢。”

大凤没说话。

那天晚上石头睡了。正房里油灯还亮着,大

凤坐在炕沿上给石头补校服,扣子缝好了,拿牙把线咬断了,又把书包带子断的那头掖进去缝了两针。

满仓坐在炕沿另一边拿磨刀石磨那把水果刀,刀刃在石头上嘶啦斯啦地晌。

“满仓。”

“嗯。”

“今天王大勇骂他那些话,他回来全跟我说了。他问我他到底有没有爹。我说你有爹,你有两个爹,一个埋在坡上,一个在磨坊里推磨。他问我为什么别人家只有一个爹咱家有两个,我说因为咱家福气大。他说娘你是

不是在糊弄我,我说是。“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短,“他才多大,就要听这些话。在梁家沟,他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老胡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他不敢明着来,他会在别的地方卡咱—卡粮食,卡盐,卡布票。我斗得过他一次,斗不过他一辈子。”满仓把磨刀石搁下。“你想去哪儿。”

“去苗家沟。“大凤翻身面朝他,杏核眼被油灯照得亮晶晶的,眼眶微红但是没有泪,“翠兰跟我说了好几回了。她们那边有闲地,村里正往外承包,一亩一年才几块钱。咱把磨坊搬过去,换个地方重新开。那边的人不认识咱,不知道咱以前的事。石头能换个学校,没人知道他爹是他叔。你也能抬起头做人。我不用天天防老胡上门。那边的地咱自己承包,谁也没法说收就收。”

满仓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沉默了很久。

“要是那边的人也嚼舌头呢。”

“那就再搬。”

搬了还嚼呢。”

大凤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梁满仓。我嫁给你那天在村口发喜糖,王婆子拿白眼翻我,我说国家承认了,你们谁再嚼舌头就是反对国家。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跟舌头打仗是打不完的。打不完也得打。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怕啥。”

满仓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怕你跟石头受委屈。像今天这样的委屈。像老胡那样的委屈。”

大风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手粗糙,全是推磨推出来的老茧,她的手也粗糙,两个粗糙的东西贴在一起反而严丝合缝。“我马大凤活了半辈子,最大的委屈是那年站在你门口跟你说搭伙过日子,你回了我一句不是愿不愿意的事。那天晚上的委屈我受了,以后什么委屈都算个屁。

满仓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大凤说你要是同意搬,明天一早我就找孙婶让她帮给翠兰捎信。

翠兰说她们村有好几间空房,咱先租一间住着,磨坊慢慢盖。

石头转学的事她也能帮忙,她们村小学正缺学生。

满仓把她的手攥紧了:“到哪儿都是你当家。”

大凤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睡觉。”她把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两个人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躺下了。

“王家沟那边的磨盘,得重新凿一个还是把咱这个搬过去。”

“搬过去。这个磨盘你哥用过,我用过。凿了几十年了,换个新的不好使。”

“瞎骡子也带走?”

“带走。跟了咱十几年了,不能扔。”

“院墙根下那把破凳子呢。”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砸了烧火。”

大凤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磨

盘白花花的。眩骡子在牲口棚里打了个响鼻。

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