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福生在镇上碰见柳长吉,是在供销社门口。他刚把化肥袋子搬上驴车,正蹲在车辕上抽烟,听见有人扯着嗓门喊:“老福!苗福生!”

回头一看,一个黑脸汉子大步流星从街对面蹿过来,肩膀上扛着半扇猪肉,油纸包着,血水顺着纸缝往下滴。

“柳长青?”福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跳下车辕,“你咋在这儿?”

“我还能在哪儿?扛活呗!”柳长青把半扇猪肉往地上一墩,一把攥住福生的手使劲摇,“今天供销社杀猪,缺人手,叫我过来帮忙。刚把肉扛出来就看见你蹲这儿抽烟—你这驴车还是借的?上回那辆?”

“上回那辆散了架了,这辆是队里老赵家的。”

“我说呢,看着比上回那辆新。”柳长青回头朝街对面喊了一嗓子,“桂芬!长宏!过来!碰上老福了!”

桂芬抱着个一岁多男孩从街对面过来,身后跟着个瘦高清秀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个布袋。

柳长宏看见福生,低低叫了声“福生哥”,就站到一边不说话了,眼睛却忍不住往桂芬抱孩子时勒出的腰身上瞟了一眼,又赶紧移开了。

桂芬走到跟前,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冲福生笑了笑:“福生哥,上回见你还是赶集的时候,得有两年了吧。”

“差不多。都有孩子了。”

“可不是,”桂芬低头哄孩子,“叫叔。”

孩子把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脆生生叫了声叔,又塞回去了。福生伸手在孩子脸上轻轻刮了一下,说长得像你。桂芬说像他爹,吃啥都不胖。柳长青在旁边插嘴:“像我咋了,我瘦是扛活扛的,天天扛半扇猪满街跑能不瘦?

“你上回扛的是半扇羊。”桂芬说,“猪是今天才扛的。”

柳长青被噎了一下,福生忍不住笑了。

柳长宏站在旁边也跟着笑,笑得不出声,只嘴角往上翘了翘,目光从桂芬脸上滑到她领口,又迅速移开,假装去看驴车上的化肥袋子。

“行了行了。”柳长青把猪肉重新扛上肩,“老福,今天碰上了就别想跑。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没去成,这回非得补上。桂芬,你说对不对?

“对。”桂芬说,“正好长宏今天也休息,咱们一起去。福生哥你别客气,我们就去认认门,以后走动也方便。”

柳长宏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福生哥了。”声音不大,说完又安静了,眼睛却往街对面瞟了一眼——两个年轻媳妇正说说笑笑为面走去,一个扎红头绳的腰身细溜,扬长地走过去。

基地

宏大的目光跟着人家走了一瞥才回来。福生宏的姐姐,看看这家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那就走。回去让秀芝炖锅菜。”

“有酒没?”

“有。散酒,管够。”

“得嘞!”柳长青一拍大腿,“桂芬你把孩子抱好,长宏你帮福生哥赶车。走!”

到了苗家沟,驴车刚停在院门口,大凤端着一簸箕玉米从磨坊里出来,看见福生带着好几个生面孔,还有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把簸箕搁在磨盘上,拿围裙擦了两把手,快步迎上去。

“福生,这是?

“嫂子,这是柳长青,我朋友。这是他媳妇桂芬,这是他弟弟长宏。在镇上碰见了,非得来看看。

“婶子好。”柳长青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打扰了。

“打扰啥,来了就是客。”大凤回头朝灶房里喊,“翠兰!别筛面了!福生带客人来了,出来帮忙!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一看这阵仗,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扔:“我去宰鸡。”

“早上刚下了个蛋!”大凤说。

“那就宰下蛋的那只。”

“行。”

桂芬把孩子往柳长青怀里一塞:“我去帮忙。”卷起袖子就跟着翠兰进了灶房。

柳长宏把孩子接过去抱着,眼睛却跟着桂芬的背影一直追到灶房门口—她弯腰褪鸡毛的时候腰身圆滚滚地系着裤子,柳长宏咽了口唾沫,把孩子换到另一条腿上,低声跟柳长青说了句“我去帮她们烧水”,放下孩子就跟着进了灶房。

大凤在旁边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拿围裙擦着手,看了柳长青一眼。柳长青正蹲在地上逗孩子,什么也没注意到。

两个女人蹲在枣树底下褪鸡毛。

翠兰把鸡按在盆里浇开水,热气蒸得她眯起眼。

桂芬拿着菜刀刮鸡毛,刮得又快又利索,鸡毛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柳长宏也蹲在旁边帮着添柴烧水,可他眼睛总往桂芬领口瞟——她弯腰的时候领子往下坠,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和锁骨下面一道浅浅的沟。

桂芬察觉到了,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你规矩点,这是在人家家里。”长宏脸一红,低下头老老实实烧水去了。

翠兰装作没看见,把鸡心掏出来搁在碗里,岔开话题:“桂芬你这刀工挺利索。”

“在家天天切猪下水练的。”桂芬把鸡翻了个面继续刮,“长青扛活扛不到钱,就挣头猪下水回来。我炖了三年了,他说我炖的猪下水比供销社卖的罐头还香。”

“那你是真有手艺。猪下水腥,能炖香了不容易。”

“也没啥诀窍,就是多搁姜。姜压腥。”桂芬把鸡心掏出来搁在碗里,“嫂子你们家几口人?”

“我家那口子,一个儿子。隔壁大凤嫂子家三口人。两家搭伙过日子。”

“那热闹。不像我们在柳沟,长青天天出去扛活,就我跟孩子在家。闷得慌。”

“那你以后常来。磨坊里天天有人,灶房里锅没凉过。”

“行。”桂芬把刮干净的鸡递给翠兰,“下回我来帮你们筛面。筛面我也会。

院子里两张矮桌拼在一起。

石头和来福帮着摆碗筷,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福生介绍说这是满仓,我妹夫的兄弟。

柳长青过去握手:“大哥你好。”满仓点点头说了句你好,又朝桂芬点了点头。

桂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柳长宏也跟着叫了声“满仓哥”,然后退到一边去了。

他的眼睛从满仓身上扫过去,没多停留——个瘸子,没啥看头。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正从灶房里端菜出来的翠兰身上。

翠兰的圆脸红扑扑的,额角上挂着汗珠,那双大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柳长宏的目光在她胸脯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腰上——她腰不算细,但圆润,围裙带子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舔了舔嘴唇,又去看秀芝。

秀芝正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白菜粉条,低着头走路,嘴唇抿着,安安静静的。

柳长宏心想这个也不错,清清秀秀的,就是太瘦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翠兰身上,然后又移到大凤身上—大凤正叉着腰指挥石头摆碗筷,那双杏核眼又亮又利,胸麟把蓝布衫撑得满满的,一看就是个泼辣的。

柳长宏心里痒酥酥的,想着这村里的媳妇怎么个个都比柳沟的好看。

“长宏,愣着干啥,搬凳子。”柳长青喊了一嗓子。

长宏应了一声,搬了两张凳子又去搬第三张,搬完了又站到一边去了,眼睛继续在院子里那几个女人身上转悠。

大凤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双杏核眼微微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过身去灶房端菜。

走过桂芬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你那小叔子眼睛不太老实。”桂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声说:“他就那样,在学校里就不正经,被处分过。嫂子你别理他。”大凤没再说什么,端着菜走了。

桂芬走到长宏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他两句:“你收敛点。这是在人家家里,你那眼睛再到处瞟我就让你哥把你送回去。”长宏讪讪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摆碗筷去了。

晚上院子里点起两盏马灯,矮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炖鸡、炒鸡蛋、炸花生米、白菜粉条、咸萝卜条,还有桂芬从镇上带的一瓶散酒。

柳长青站起来给满仓倒酒:“满仓哥,头回见面,我敬你一杯。”

满仓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你随意。”

“我干啥都随意,就喝酒不随意。”柳长青一仰脖子干了半碗,拿袖子蹭蹭嘴,“这酒不错。散酒?”

“散酒。镇上打的高粱酒。”

“够劲。”柳长青又给自己满上,给福生也满上,“老福,咱俩走一个。”

福生端起碗:“走一个。”

两个人一碰碗沿,各自干了。

桂芬在旁边夹菜,给来福碗里夹了块鸡腿肉,来福说谢谢婶子。

桂芬说这孩子嘴真甜,扭头问翠兰:“嫂子你教的?”

“我没教。他自己学的。”翠兰给傻子碗里也夹了一筷粉条,“当家的你别光啃鸡腿,吃点菜。”

傻子蹲在枣树底下端着碗啃鸡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鸡腿好吃。”

“上桌吃。”

“这儿凉快。”傻子咧嘴笑了,“你们坐。嫂子说了给我留碗鸡汤就行。”

桂芬看了看傻子,又看了看翠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柳长宏坐在翠兰斜对面,端着酒碗慢慢抿,目光越过碗沿往翠兰脸上瞟。

翠兰感觉到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拿眼直直地看回去。

柳长宏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把目光收回来埋头吃菜,再没敢往那边看。

柳长青端起酒碗又跟满仓碰了一下,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福生哥,桂芬上回跟我说,你们这一片有个瘸子,以前杀猪的——叫啥来着?”

“王癞子。”桂芬把筷子搁下,“几个月前到我们柳沟杀过猪。说是你们这一片的人。在村里待了几天就走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福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大凤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满仓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翠兰低着头继续剥花生,花生壳在手指间咔嚓一声裂开了。

秀芝坐在福生旁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有傻子浑然不觉,还在啃鸡腿,骨头嚼得咯吱响。

柳长青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咋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福生把筷子搁下,沉默了一会儿:“那人不是好东西。”

“我就说嘛。那眼神一看就不正。”桂芬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他在我们村的时候半夜老在村子里转悠。我家窗户纸被他抠了个洞,我第二天拿浆糊糊上了他还抠。我还以为他是个偷鸡的。”

“他在你们村没干啥吧。”翠兰抬起头。

“没有。就待了几天。杀了几头猪。”桂芬把声音压低了,“不过有一回我问他,你的腿咋瘸的。他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说摔的。我说不像,摔的骨头不会歪成这样。他就不说话了,第二天就走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满仓里。大凤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这种人死了就死了。”满仓说,“不提他了。”

“死了?”桂芬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柳长青一眼,又转回来,“怎么死的?”

“掉水库里淹死的。”大凤把酒碗搁下,语气平平的,“喝多了走夜路,腿脚不好,掉进水库没爬上来。派出所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泡了好几天了。案子结了,意外坠崖溺水。

“便宜他了。”桂芬说了半句,看了看桌上众人的脸色,没再往下说。

她低下头给孩子喂了口菜,心想可惜了那根大家伙——那玩意儿比长青的还大半截,比长宏的也粗一图,跟驴的似的。

她这辈子就试过三根,长青的,长宏的,王癞子的。

王癞子的最带劲,可惜人没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有点心虚,抬头看了一眼翠兰—翠兰还在剥花生,花生壳咔嚓咔嚓地响,脸上没什么表情。

桂芬心想这女人肯定也被王癞子祸害过,不然不会剥花生剥得跟捏骨头似的。

她又看了一眼大

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塞回嘴

凤,大凤正端着酒碗慢慢喝,那双杏核眼在

灯光下亮晶晶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桂芬心

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几个女人都跟王癞子有过节,就她还惦记着那根大家伙。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傻子从枣树底下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鸡骨头:“我认识他。”

翠兰说:“你别说话,啃你的鸡腿。”

“我认识他。他欺负过我媳妇,还—”

“当家的。”翠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啃你的鸡腿。家里有客人,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傻子看看翠兰的脸色,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缩回枣树底下继续哨鸡腿。

桂芬看了看傻子,又看了看翠兰,低下头给怀里的孩子喂了口菜,没再问了。

她明白了——这屋里每个人都跟那个王癞子有过节,但过节是什么,不该她问。

柳长宏在旁边端着酒碗慢慢喝,目光从翠兰身上移到秀芝身上,又移到大凤身上。三个

女人各有各的味道,但他最喜欢翠兰—翠兰那个眼神,凶是凶了点,可越凶越让人心痒。

他在心里把翠兰和王癞子之间可能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刺激。

他端起酒碗想敬翠兰一杯,刚站起来,大凤就开口了。

“长宏,你故酒怎么还站着,坐下喝。”大凤端着酒碗冲他遥遥举了一下,“在咱家吃饭不用这么多规矩,坐着就行。”

长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坐下了,抿了一小口酒。

他总觉得大凤那双杏核眼能把他看穿,让他浑身不自在。

桂芬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警告——你给我规矩点。

长宏把目光收回来,埋头吃菜,再没敢往翠兰那边看。

柳长青端起酒碗打破了沉默:“来来来喝酒喝酒。长宏你倒是说句话,别光闷头吃菜。”柳长宏抬起头来,端着碗站起来想说点什么,被桂芬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讪讪地说了句“我敬各位嫂子一杯”,坐下抿了一小口。

大凤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说你这孩子敬酒怎么跟喝药似的,长宏脸红了一下,没敢看大凤的眼睛。

来福趴在石头耳朵边上说了句悄悄话,石头点点头,然后石头站起来端着水碗说我也敬各位婶子一杯。

大凤说你碗里是水,石头说是水也是心意。

一桌人都笑了。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上了。

柳长青喝得有点上头,走路打晃,桂芬搀着他往厢房里走。

他还在念叨:“老福你家的酒够劲,下回我扛半扇猪来换。”桂芬说行了你少喝点明天还得回镇上。

柳长宏跟在后面,帮着把矮桌上的碗筷收拾了才进屋。

翠兰和大凤在灶房里洗碗。桂芬把孩子哄睡了,也进来帮忙。大凤递给她一块干抹布:“你跟长青怎么认识的?”

“他上我们家来扛活。我家那时候还有头老母猪,他帮我爹把猪圈修好了,修完了蹲在墙根下喝凉水,我爹说这后生干活实在,就把我说给他了。”

“你爹眼光不错。”

“是不错。就是穷了点。”桂芬把抹布涮了涮拧干了搭在灶台上,“不过穷日子过惯了也一样。他对我和孩子好,别的都不重要。”

大凤看了翠兰一眼,翠兰也在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往上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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