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痕

姚素禾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冰凉,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青白一片。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住账本边角,纤细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月白旗袍袖口被指节挤压,揉出数道深浅交错的褶皱。

浑浑噩噩回到工位,她枯坐一整个上午,笔尖落在账本纸页上频频颤抖,墨汁顺着笔尖洇开一团团黑斑,笔下账目字迹歪歪扭扭,全无往日工整利落。

三千块的数字在脑海中反复盘旋,萧川温和的眉眼、卧病在床不停咳喘的母亲交替浮现,心口像是被粗麻绳紧紧勒住,喘不上半点气。

午休时分,商行职员尽数外出觅食,空旷楼梯间冷清无人。姚素禾寻到陆知霜,将账目亏空一事低声全盘托出。

陆知霜今日身着豆沙色素绉缎旗袍,裙边滚一圈窄黑边,开叉至小腿中段,露出脚踝细带黑高跟,薄透玻璃丝袜裹着纤细小腿,一头卷发松松挽在脑后,指尖夹着半支未燃尽的香烟。

听完姚素禾的倾诉,她长久沉默,指尖轻轻一弹,烟灰簌簌落在光亮鞋尖。

良久,陆知霜抬眼看向满眼惶恐的姚素禾,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波澜:“素禾,我不瞒你,前年我也曾被顾万桢以此拿捏,若不是顺从于他,我这份文书差事早就保不住了。”

姚素禾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望着眼前好友,嘴唇微微颤动,一时说不出话。

陆知霜淡淡续道:“这世道,贞洁二字是深宅千金才有资格珍藏的东西。你我这般普通人家女子,一旦丢了商行差事,两边老人无人赡养,全家只能沿街乞讨,喝西北风度日。萧川那点微薄薪水,撑不起两位长辈的医药费,更填不上三千块的巨大窟窿。”

姚素禾后背紧紧抵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墙壁,旗袍布料蹭上一层灰白墙灰,凉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浮现家中灶上温好的清粥,浮现萧川笑起来弯起的眉眼,喉咙酸涩发胀,鼻腔阵阵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清楚陆知霜所言句句属实,可心中那道底线,正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下,裂开一道细密可怖的裂痕。

一边是清白尊严,一边是全家生计、爱人安稳,两道重担压在单薄肩头,让她进退两难,无处可逃。

楼梯间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两人旗袍下摆轻轻碰撞,乱世女子身不由己的困顿,尽数藏在无声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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