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话又说回来,勤娘是香是臭,与他这个做公爹的有什么相干?

横竖不是与他同席共枕、共度一生,计较那么多作甚?要求杀猪卖肉的身上没猪味,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陈遵心思一转,觉得自己不该苛求勤娘,靠手艺吃饭,不丢人,何况听陈黎的意思,她还是个技艺高超的好孩子。

但儿子身上小孩出汗后的小鸡崽味和猪臊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闻着实在有些过分折寿,只扑陈遵天灵盖。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去河边洗洗,洗不干净别回来!”

这话正巧让院里的勤娘听到,公爹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自矜于书香门第,不屑让子弟到市井贩肉之所?

这种读书人最会话套话、一句话曲曲折折两三层含义了,嘴上说的该洗干净身子,实际上说的可能并不是看得见的污秽。

陈遵什么意思尚未可知,勤娘自己肚子里倒是九曲回肠。

不对啊,公爹要真这样,能同意她和陈暮的婚事?

勤娘不是能隐忍的性格,当即决定进去奉茶,本来还打算换洗一下再正式拜公爹呢。

不论哪种含义,熏死你个老东西!

勤娘一举到正堂,扑通一下跪倒在陈遵脚下,“儿媳给爹请安。”

她衣袖挽起,打扮得十分利落。

干干净净,穿得素净,脸也干净。

一张鹅蛋脸不施粉黛,口自红,脸自白,眉毛长长,眼如春水。

身上也隐约有牲禽脏器的味,但是不明显,远没有自家小子那么埋汰。

毕竟还是不大洁净,陈遵下意识收脚。

勤娘舒缓上肢,长长拜倒在公爹身前,刻意将持刀杀过猪分过肉的手放在距离他衣摆很近的地方。

“……”

陈遵快速挪动步伐,到侧边的书房取了只木匣,远远放在案头一侧,道:“寻常人家,不必多礼跪拜,初见无所赠,这个给你用。”

那物用匣子装着,他没开匣,勤娘也不知里面是何物,还是拜谢道:“谢谢爹。”

“嗯,起来吧。”

他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人依旧不过来。

这宅子正房宽阔,共有三大间。

中间的不消说是正堂,也是厅堂,左边一间是陈遵卧室,右边是书房。

这公爹瞧着美玉一般的人物,爹对他评价也极好,可真相处起来,怎么这样……呢?

也不是坏,人还是相当好的,勤娘心想,或许读书人就这样?

看来还是她对读书人认识有限,不够了解。

“儿媳告退。”勤娘学着戏文里大户人家的说辞,起来拍拍没有土的膝盖,走了。

陈遵抬眼看她背影,身段高挑,长腿纤腰。

这儿媳性子干练,模样也好,怪不得景迟那小子催命一样催他。

不错,是个好孩子。

至于屠户惯常有的味道……且忍耐吧!陈子循。

实在不行以后分家!

夜里,勤娘拿出公爹给的木匣,对陈暮说:“下午爹给了我这个,很沉。”

陈暮:“打开看看。”

“你知道是什么?咱家的传家宝?”

陈暮笑一声,“哪有传家宝,要说传家宝也是我和小黎,这不已经给你一个了吗?”

“呸!你算哪门子传家宝,别给自己看太值钱了。”

“好好,为夫不值钱,夫人值钱,是千金、不,万金难买的无价珍宝。那,看看里头是什么破烂儿?”

勤娘打开匣子,里面的东西平平无奇,又惹人喜爱。

是银子。

勤娘拿在手上掂了掂,估摸得有一百两。

她欲言又止再三,压低声音问:“阿暮,你跟我老实交待,爹以前在县里做主簿的时候,是不是贪污受贿?”

不然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还出手这么大方。

“想什么呢你?别瞎说。”陈暮好笑地看着妻子,解释道:“爹满腹诗书有学问,精通书画,常有人请他写个匾额对联什么的,少不了润笔费,一来二去攒下的。”

“不过,这笔钱对爹来说应该也不是小数目了。”

勤娘恋恋不舍地看着银子,“那我明早还回去?”

刚过门就拿走公爹大半积蓄,也不太像话。

“不用不用。”陈暮搂着勤娘,在她脸上亲一下,“给你你就拿着,这不是夫人原话么?”

“可一百两也太多了些。”

“家里家外,以后过日子少不了钱,该用你就用。”

“也是,有钱才有底气嘛!”

“对对,夫人言之有理哈哈哈哈。”

夫妻两个笑成一团,勤娘将钱匣锁进箱笼,回过身继续说:“我原以为爹对我有所不满呢,看来是误解他了。”

“这又从何说起啊?”陈暮疑惑。

“今天下午,我们刚回家那会儿,我听到他命小黎去河边,洗刷干净才准进门。我们是从肉铺回来的,身上除了猪味就是猪油,我心想这不是明摆着嫌我么?”

陈暮哈哈大笑,“你有所不知,爹就这毛病,看谁都觉得不干净,不是针对你。”

“嗯。”现在勤娘已经知道了,“我以后偏带着猪骚味去他跟前晃悠。”

“那想必爹很快会败下阵来,说不定会卷铺盖搬走。”陈暮笑得开心,很想看他爹吃瘪。

勤娘满脸疑惑,“你怎么不责问我不孝?”

“这算什么不孝?一家人过日子少不了磕绊磨合,现在咱们不是正在和爹磨合么?”

勤娘拍打他健壮肩背,也笑:“看不出来,我家阿暮真是大孝子呢。”

陈暮顺势将她搂入怀抱。

……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陈遵坐在书房饮茶看书。

勤娘故意坐在他门口,用火燎猪毛,处理昨天带回来的半只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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