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兰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穿着从六品官服的中年女官正站在一排染缸前,厉声训斥着几个小宫女。
“王姑姑。”李镜兰走上前,微微一礼。
那中年女官转过头,看到是李镜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正是负责核验这批苏锦的赞织,王姑姑。
“原来是司计司的李女史。”王姑姑的语气很不善,“怎么,你们司计司把料子弄丢了,现在跑来我这里兴师问罪了?”
“王姑姑误会了。”李镜兰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仿佛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刺,“下官此番前来,并非兴师问罪,而是来帮姑姑洗清嫌疑的。”
王姑姑愣了一下,冷笑一声:“洗清嫌疑?我本就清清白白,何需你来洗?”
“姑姑清白,下官自然知晓。但现在料子确实少了,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到了月底,大尚宫怪罪下来,姑姑这赞织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稳了吧。”李镜兰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王姑姑的脸色变了变。她虽然嘴硬,但心里其实慌得很。云霞锦丢失,这可是大罪。
“你打算怎么查?”王姑姑的语气软了下来。
“下官想借姑姑这里的‘金玉线’领用册子一观。”李镜兰直接切入正题。
王姑姑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转身走进值房,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了她。
李镜兰接过册子,快速地翻阅起来。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间穿梭,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姑姑请看。”李镜兰指着那一行记录,“昨日申时,司衣司的掌服刘姑姑,领走了两卷金玉线。这名目上写的是‘修补旧衣’。但据下官所知,修补旧衣,根本用不上这么名贵的金玉线。”
王姑姑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沉:“这个刘掌服,向来和承干宫走得近。难道……”
“姑姑是个明白人。”李镜兰合上册子,“这金玉线,配的必然是云霞锦。咱们现在,只需要去司衣司走一趟,看看这刘掌服,到底在‘修补’什么衣裳。”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离开司织署后,李镜兰并没有立刻去司衣司,而是转道去了一趟御膳房附近的水井边。
她知道,直接去质问刘掌服,对方肯定会矢口否认。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水井边,几个粗使宫女正在洗洗涮涮。李镜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静静地观察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二等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提着一个水桶走了过来。李镜兰认出,这正是刘掌服手下的一个徒弟,名叫秋月。
李镜兰整理了一下衣摆,缓步走了过去。
“秋月姑娘。”
秋月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是穿着青色官服的李镜兰,连忙放下水桶行礼:“奴婢见过李女史。”
“不必多礼。”李镜兰微笑着看着她,“我见你每日都在这里打水,真是辛苦。刘掌服最近是不是接了什么大活儿,让你们这般忙碌?”
秋月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有。只是些寻常的差事。”
“是吗?”李镜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可是我听说,你们私下里接了承干宫的活儿。这可是违反宫规的。若是被查出来……”
秋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李女史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刘姑姑……是刘姑姑让奴婢们连夜赶制的……”
“赶制什么?”李镜兰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是……是一件用云霞锦做的披风。说是贵妃娘娘要在过几日的赏花宴上穿。”秋月颤抖着声音说道。
李镜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如此。
“你起来吧。”李镜兰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只要你肯把这件披风现在的下落告诉我,我保你平安无事。”
秋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那件披风,刘姑姑已经做好了大半,现在就锁在她值房里那个带铜锁的樟木箱子里。”
“好。”李镜兰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看着秋月匆匆离去的背影,李镜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物证已经有了下落,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出戏唱好了。
她没有直接去司衣司搜查,而是转身回了司计司,找到了张姑姑。
“姑姑,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料子确实在司衣司刘掌服那里,是承干宫私下授意的。”李镜兰将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张姑姑听完,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咱们去拆穿,岂不是把承干宫和司衣司都得罪死了?”
“姑姑放心,这恶人,自然不能由咱们来做。”李镜兰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缺失的清单,“咱们只需要把这份清单,原原本本地呈报给右尚宫大人。右尚宫大人主管内政,最重规矩。这云霞锦不翼而飞,她定然会亲自过问。到时候,咱们只需要在旁边‘无意’间提一嘴金玉线的领用记录……”
张姑姑恍然大悟,看着李镜兰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李女史,你这招‘借刀杀人’,真是高明。”
“姑姑过誉了,下官只是按章办事。”李镜兰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