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惊变

干草刚盖住脸,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宋圆浑身一颤,猛地坐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石廊外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撞得剧烈震动,石室顶部簌簌落下尘灰,连木栏上的锁链都跟着晃了起来。

宋圆一把扯掉脸上的干草,心口怦怦直跳。

外面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后山侧门失守!”

“拦住他们!”

兵刃碰撞的声音从石廊深处传来,混着几声短促的惨叫,一下比一下更近。

宋圆脸上的睡意瞬间散尽。

她从干草堆里站起身,下意识退到石室深处,后背很快抵上冰冷的石壁。

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若外面的人真杀进来,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木栏外,两名守卫已经拔剑挡在石廊前方。

石廊外忽然有人高声喝道:

“后山禁室就在前面!”

“《问鼎录》藏在禁室下方,找到入口!”

宋圆心头猛地一跳。

禁室下方的确藏着一条密道,可她与容珩昨夜才刚刚发现,外面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紧接着,她忽然想起容珩临走前说过的话。

他会想办法转开江家的视线。

宋圆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终于反应过来。

这该不会就是他的办法吧?

她迅速转身,从干草深处摸出《踏影诀》,塞进衣襟内侧。

她才压好衣角,石廊外那扇沉重的铁门便轰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门栓从中裂开。

数名蒙面人撞开铁门,持刀冲了进来。

最前方的守卫迎面出剑,逼退一人。另一名蒙面人却贴着石壁掠过,弯刀从下方挑向他的腰腹。

“左边!”

宋圆脱口而出。

守卫仓促侧身,衣摆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另一名守卫立即补上空缺,横剑挡在木栏前。

“宋姑娘,往里面退!”

宋圆立即退开。

木栏外,两名蒙面人持刀逼近。

石廊狭窄,两名守卫的长剑难以完全施展,只能一前一后守住木栏前方。

刀锋数次从栏间穿过,削得木屑四处飞溅。

其中一名蒙面人忽然甩出铁钩。

铁钩越过守卫肩头,重重扣住木栏中央的横梁。

“拉!”

锁链骤然绷紧。

整面木栏猛地向外一震,积年的木屑簌簌落下。

宋圆被震得后退半步。

第二只铁钩紧随而至,卡进两根木柱之间。两名蒙面人同时发力,粗硬的木柱顿时发出裂响。

守卫挥剑斩向锁链,却被另一名刺客横刀截住。

“机关必在禁室下面!”

“拆了它!”

锁链再次收紧。

咔嚓一声。

一根木柱从中裂开,断口猛地朝里面弹来。

宋圆连忙侧身避开。

尖锐的木刺擦过她的衣袖,扎进身后的干草堆里。

宋圆看着被强行扯开的缺口,心中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照这样下去,她倒是很快便能出去了。

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显然是另一回事。

一名蒙面人抬脚踹在裂开的木柱上。

轰然一声,木栏顿时塌下半边。

那人侧身钻入缺口,刀锋直逼宋圆。

就在此时,铁门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蒙面人尚未来得及回头,肩侧衣料便被剑锋划开。

他仓促转身,横刀挡住从后方递来的长剑。

铮的一声,刀剑相撞。

江砚白已经逼至近前,剑势未歇,顺势将那人迫得连退数步。

“少主!”

两名守卫精神一振。

江砚白没有应声。

他手腕一转,剑锋贴着对方刀身向前压去。

持钩的刺客见状,猛然收紧锁链,想将剩余的木栏一并扯倒。

江砚白抬脚踩住锁链。

那人用力一拽,锁链却纹丝不动。

下一刻,剑锋沿着铁链疾掠而过,准确刺入铁钩与链环相接之处。

江砚白手腕一震。

铁环应声崩断。

失去拉力的刺客踉跄后退,尚未站稳,江砚白的剑柄已撞上他的手腕。

弯刀当啷落地。

“堵住退路,一个也别放走。”

随他赶来的几名江家弟子立即分向两侧,将铁门牢牢封住。

话音落下,江砚白已经越过倒塌的木栏,挡在宋圆面前。

先前钻入禁室的刺客从侧方挥刀斩来。

江砚白反手一剑架住刀锋,另一只手扣住宋圆的手臂,将她从木栏的缺口带了出去。

剑锋随即向下一压,逼得刺客连退两步。

江砚白将宋圆护在身后。

“跟紧我。”

宋圆才刚站稳,一名刺客便贴着石壁绕过守卫,长刀直朝她横扫而来。

江砚白正被面前两人缠住,已经来不及回身。

宋圆本能地向后退。

脚跟刚刚抬起,昨夜看过的那幅步法忽然掠过脑海。

刀锋自右上方斜斩而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左脚已经斜踏出去,腰身顺势一转。

体内的气息随之沉入腿侧,流转得异常顺畅,仿佛这一步她早已走过无数次。

刀锋贴着她的肩头掠过。

宋圆顺势从刺客身侧错开。

那人一刀落空,立即翻腕横斩。

她还没看清刀势,脚下已经又换了一步。

寒光擦着后背掠过。

刺客猛然回头,宋圆自己也愣住了。

昨夜匆匆看过的步法,真正走起来竟没有半点生涩,仿佛这具身体原本便知道该怎么躲。

刺客很快再次逼近。

宋圆瞥见墙边的木筐,抬脚踢了过去。

那人侧身避让,脚步顿时一乱。

守在旁边的江家弟子趁机挥剑斩落他手中的弯刀,一脚将人踹向石壁。

“退到墙边!”

江砚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宋圆立即退到石壁旁。

她才刚站稳,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兵刃声。

一道墨蓝色身影越过守在铁门前的江家弟子,径直掠入战局。

宋圆看清来人,微微一怔。

“祁越?”

他甚至没有开口,双刀已经同时出鞘。

右手长刀压住一名刺客的兵刃,左手短刃紧随而至,沿着对方手臂狠狠划下。

鲜血溅上石壁。

那人吃痛后退,祁越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就此收势。

长刀骤然翻转,直取咽喉。

刺客狼狈低头,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削落一缕鬓发。

祁越再次欺近。

他的刀法依旧干脆利落,落刀的位置却全变成了要害。

咽喉、心口、腕脉。

没有试探,也没有逼退,每一招都像是要确认对方再也无法站起来。

宋圆看得心头发紧。

另一名刺客见势不对,忽然虚晃一刀,绕过守卫扑向宋圆。

宋圆才刚看见刀光,腰间便猛地一紧。

祁越一把将她揽到身后,长刀同时向外斩去。

两柄兵器重重相撞。

刺客被震得连退数步。

祁越却仍没有松手。

“伤到哪里没有?”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肩颈与手臂,像是生怕漏掉一处伤口。

“没有。”

宋圆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只得推了推他的手臂。

“你先松开,我快被你勒伤了。”

祁越手臂微僵,这才稍稍放开她,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

那名刺客稳住身形,再次挥刀逼近。

祁越右手架开对方的刀,左手另一柄刀顺势刺入。

噗的一声。

刀刃没入肩窝。

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落地。

江砚白沉声道:

“留活口。”

祁越像是没有听见。

他拔出短刃,反手便割过对方咽喉。

鲜血骤然涌出。

刺客捂着脖颈倒在地上,身体抽动两下,便再无声息。

离得最近的几人动作皆是一顿。

江砚白看向他。

“他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祁越甩去刀锋上的血。

“他方才想杀她。”

“所以才更该留下问话。”

祁越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便问下一个。”

说完,他已经提刀转向其余刺客,仿佛方才倒在脚边的并不是一条人命。

宋圆望着他染血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陌生。

方才那一刀落下时,他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迟疑。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狠。

为首的蒙面人见退路被堵,同伴又接连倒下,忽然扬手掷出一枚烟丸。

白烟轰然炸开。

狭窄的石廊顷刻间被烟雾吞没。

“撤!”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铁门方向退去。

江砚白没有贸然追入烟中。

“守住出口!”

守在铁门两侧的弟子立即横剑上前。

白烟之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密的破空声。

“暗器!”

众人仓促挥剑格挡。

几名蒙面人趁机冲破缺口,迅速消失在铁门外。

最后一人慢了半步,刚要跟着掠出,祁越已经提刀追至身后。

“留活口!”

江砚白喝道。

祁越手中的长刀在落下前骤然一偏。

刀背重重砸中那人的膝弯。

刺客闷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两名江家弟子立即扑上去,将他的双手反扣在背后。

那人挣扎不脱,忽然偏过头,用力咬向后槽牙。

江砚白目光一沉。

“掰开他的嘴!”

一名弟子立即扣住他的下颌,另一人从齿间取出一枚尚未咬破的毒囊。

刺客见自尽不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烟雾渐渐散去。

铁门外早已不见其余人的踪影,只剩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山道迅速远去。

石廊中一片狼藉。

原本完整的木栏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断裂的木柱斜斜挂着。

宋圆看了一眼。

她昨夜还在发愁该如何从这里出去。

没想到一觉醒来,牢门险些都没了。

容珩确实守信。

就是对“弄出些动静”这句话的理解,多少有些豪迈。

江砚白收剑入鞘,转身走到她面前。

“伤到了没有?”

“没有。”

宋圆刚说完,便忍不住清了清发哑的嗓子。

江砚白看着她的脸色。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昨夜发了点热。”

他动作一顿。

“昨夜?”

宋圆摸了摸额头。

“已经退了。”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停留片刻,确认热意已经退去,他的神色却没有因此放松。

“何时开始的?”

“最初只是觉得冷,想着睡一觉便好。后来烧得迷迷糊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砚白抬头看向两名守卫。

其中一人肩上受了伤,另一人也正捂着被刀锋划开的手臂。

“昨夜是谁值守?”

两人同时低下头。

“属下。”

“她高热一夜,你们毫无察觉?”

其中一人脸色发白。

“属下昨夜不知为何,忽然困倦得厉害。醒来时已经快到换守的时辰,宋姑娘那时仍在睡,属下并不知道她……”

江砚白没有立刻发作。

他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伤。

“先去医治。”

两名守卫刚要松口气,便听见他继续道:

“伤好之后,自去戒堂领罚。”

“昨夜之事,我也会亲自查清。”

“是。”

很快便有人将受伤的弟子扶了出去。

宋圆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昨日有囚犯从地牢中逃脱,他们已经因为看守不力受过责问。

如今才过了一夜,又因为她高热不醒,要再去一次戒堂。

江砚白重新看向她。

“除了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当真?”

宋圆脑中顿时闪过昨夜那只脾气极差、还会说话的巨大团子。

以及她似乎抱着它亲了一口的荒唐记忆。

她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就是烧糊涂了,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看来这梦不太方便说。”

宋圆:“……”

他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些笑意。

江砚白没有继续逼问,只道:

“无妨,等你哪日想起来了,再慢慢告诉我。”

宋圆暗暗决定,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两名江家弟子将被擒的刺客按在地上,仔细搜查了一遍。

其中一人很快从他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少主。”

江砚白接过纸张,缓缓展开。

纸上绘着青峰山庄后山的大致地形,禁室所在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

下方只写着一行字:

今晨辰时,江家将《问鼎录》自后山禁室下方秘密转往正堂。

弟子继续道:

“山下也有人传言,说《问鼎录》这些年一直藏在禁室下方。今日江家因囚犯逃脱,担心秘密暴露,才急着将东西转走。”

江砚白看完,将纸折了起来。

“消息是何时传开的?”

“昨夜子时之后。”

正是容珩离开不久。

宋圆默默移开视线。

片刻后,他转向被按在地上的活口。

“带去正堂。”

“所有尸体留下查验,后山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弟子齐声应下。

祁越用尸体的衣角擦去刀锋上的血,将双刀收回鞘中。

江砚白走到宋圆身旁。

“还能走么?”

宋圆点了点头。

“只是走路,又不是让我再打一场。”

江砚白并未因此放心。

“你昨夜才退热。”

“已经好了。”

“这句话留着说给承策听。”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江家弟子:

“去请江承策到我院里。”

弟子领命离去。

宋圆一怔。

“我不用去正堂问话么?”

“袭击发生时,你仍被锁在禁室里。”

江砚白看了一眼那面已经塌了大半的木栏。

“眼下有许多事情需要先查清。今日的问话,暂且推后。”

这场袭击虽然不能彻底洗清宋圆的嫌疑,却足以让江家意识到,事情远不止一个逃脱的囚犯那么简单。

至少眼下,他们要查的人已经不再只有她一个。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铁门外便有一名弟子匆匆赶来。

“少主,家主命你即刻去正堂。”

“几位长老都已经到了,正在等你过去。”

祁越忽然开口:

“你去吧。”

他站在宋圆身侧,肩头与衣袖都溅着尚未干透的血,神色却异常平静。

“我送她回去。”

江砚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祁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江承策到之前,我会留在她身边。”

江砚白没有立即回答,只转头看向宋圆。

宋圆点了点头。

“我认得去你院子的路,让祁越送我回去便是。你先去正堂吧。”

祁越闻言,目光微微一沉。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最终点头。

“承策很快便会过去。”

他又吩咐身旁的弟子派人清理山道,随后才转身向正堂方向离去。

宋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这才回头看向祁越。

“走吧。”

祁越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江砚白离开的方向。

“你对他的院子倒是熟悉。”

宋圆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这个回答似乎不太合适。

祁越静静看着她。

方才杀人时残留在眼底的戾气已经不见了,神色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

可他越是一言不发,宋圆心里越有些发紧。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

祁越收回目光,率先向石廊外走去。

只是经过宋圆身边时,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山路滑。”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所以你要一路拉着我?”

“你昨夜才发过热。”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指却扣得很紧。

宋圆试着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她正想让他松手,视线却忽然落在他肩头。

墨蓝色的衣料上沾了大片暗红,连袖口都染上了血迹。

宋圆皱起眉。

“你受伤了?”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血。”

宋圆一时无言。

那些血迹大多已经发暗,也不知来自方才倒下的哪一个人。

祁越也没有解释,只牵着她走出石廊。

一路上,他始终没有松手。

江砚白的院子里十分安静。

山庄大半人手都去了前院与后山,院中连一个侍从都没有。

宋圆走到房门前,刚要推门,祁越却先一步抬手,将门替她推开。

“进去吧。”

宋圆迈过门槛,回头看他。

“你送到这里便可以了。”

祁越站在门外,没有动。

“江承策还没来。”

“所以?”

“我等他来了再走。”

他说得十分自然,已经跟着她跨进房中。

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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