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哑女多娇,引得文人竞折腰(1)

降价的风声,三天里就传遍了京城。

花竹茹的楼子先挂出牌子,一桌席面减三成,过夜银子差不多砍了一半,隔三差五还放一回彩头。

消息长了脚,从东市跑到西市,从城南钻进城北。

那些从前只敢在楼底下蹭一蹭的闲散公子、落第书生、衙门里跑腿的小吏,忽然都抖起来了,三五成群地往楼上涌。

楼里的姑娘也不再守着几张熟脸,见谁都添三分笑。

那些穷书生头一回有人唤他一声“公子”,骨头都轻了二两,回去的路上还在咂摸,觉得这趟钱花得值。

天香楼里,柳三娘来见李瑜,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她捏着帕子,坐在下首,“春雨楼那边,价钱还往下压。原先留着一层脸面,如今是往泥里踩了。客人不分贵贱,进门就是客,行里的分量全给拉下去。奴家那楼子这两日冷清得很,账房先生都快睡着了。”

李瑜正临一幅字,笔没停,眼皮也没抬:“她压她的。”

柳三娘一怔:“殿下前回交代的章程,奴家都记着呢。”

“记着就成。”李瑜搁下笔,把字提起来吹了吹,“别跟她比价钱。你走你的,她走她的,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桩买卖。她那头迎的是兜里揣几百文的主儿,你这头迎的是揣几百两的。压根不是一路人,你慌什么。”

柳三娘话到嘴边没转过来,只觉得有理,又说不出哪儿有理,应一声,退了出去。

她前脚走,李瑜后脚就叫人备车。

没去天香楼,也没去青琼阁,径直往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去。

巷子深处有座不大的院子,门脸平常,里头收拾得齐整。

这是姑母李寒霜名下的楼子,唤作静云轩,平日不声张,来的都是看字画、听琴、下棋的雅客,不点花酒,也不留姑娘过夜,收的却是行里顶高的那一档银子。

李寒霜不大管这些营生,一年到头只收一份份例,楼子里的事,都是李瑜替她张罗。

今日李瑜来,也没多说,只把管事叫来交代了几句:院子再拾掇得清雅些,琴师棋师各添两位,姑娘往后不许强揽熟客,先学诗书、茶道、女红,学不出来的,趁早往外挪。

管事一条条都应下了。

出了静云轩,李瑜坐在车上,帘子垂着,心里拨了一遍算盘。

花竹茹往人多处去,薄利多销,图个快;柳三娘往高处走,稳住那批不差钱的老客;静云轩留着日后撑门面。

两头他都没说要跟花竹茹争高下,暗里都记着数——年底一盘,谁的路子走得长。

这本账,他连洛春水都没提。

回到齐王府,日头偏西了。

他刚在后堂坐下,菡萏端着茶进来,搁在案角。她今日穿件杏色褙子,眉眼间有点迟疑,站着没走。

“殿下。”她把话在舌尖上掂了掂,“上回您给雪舞姐姐做的那匹料子,送来了。”

李瑜端茶的手一顿,看住她。

“奴婢替您送过去了,搁她房里了。”

李瑜嗯一声,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菡萏退到一旁挑帘子,看他背影穿过回廊往西跨院去,嘴角那点笑没敢露出来。

雪舞住在西跨院顶里头那间,挨着后门,也靠着巡夜的更房。

做护卫的,图个动静快。

屋子不大,一床一柜一桌,墙上挂着她那把哑黑的窄刀,再没别的。

旁人屋里总有几样钗环脂粉,她这里一样没有。

李瑜进去时,她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擦刀。听见脚步,她抬头,见是他,起身行礼,动作利落,没半点女儿家的扭捏。

案上搁着那匹料子,月白的,料子好,是前回李瑜从南边商队手里特意留下的。菡萏叠得齐整,边上还压着缕丝线,预备裁衣用的。

李瑜在桌边坐下,把料子抖开,月白软缎在灯下泛着光。他朝雪舞比划两下——那意思不必谁解释,是叫她过来试试。

雪舞迟疑一瞬,还是走过来,立在他跟前。

她比他矮小半个头,人瘦,一身黑衣穿着空落落的。

李瑜把料子搭她肩上,量了长短,又比了比肩宽,手指顺着她肩膀滑下来,理了理领口那道松边的褶子。

“瘦了。”他忽然说。

雪舞摇头,意思是没瘦,是料子好的缘故。

李瑜却知道不是。

这五年,她跟着他,风里雨里,刀口上过日子,哪一回都没让她歇过。

前些日子剿城东一伙绑票的,她替他挡了一刀,肩上那道伤,到现在还缠着布。

这几日她歇着,是他头一回开口给她批的假。

她这样的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反倒更清减。

他伸手,在她肩上虚虚按了按,隔着衣料,那处旧伤在哪,他记得清清楚楚。雪舞身子动了动,明白他的意思,摇头比划,已经好了。

李瑜收回手,坐回桌边,看着那匹料子,半晌,又开口:“雪舞。”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有桩差事给你。”

雪舞歪头,一眨不眨地盯住他,比方才擦刀时专注十倍。她不会说话,可这双眼睛,比谁的嘴都亮。

“京城新开了家春雨楼。”李瑜说,“生意做得不错。新楼落成,请了有名的舞姬坐镇,这几日热闹。你去一趟。”

他停了停,看她听明白没有。雪舞点头。

“不是叫你去逛楼子。”李瑜说,“他们那位大东家,是合欢宗的海棠花使,唤作步点点。江南扬州人,三品宗师,刚升的大段。你去瞧瞧他们怎么个运作法子,背后还有什么名堂。七日为期,摸清了就回。”

雪舞听罢,抬手比划几下。意思是:要她做什么。

李瑜看懂了:“你想想,一个哑巴,怎么进人家楼子。”

雪舞略一思索,手指一动,比了一个字:奴。

李瑜笑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展开,上头墨迹未干,是她备下的假身份——一个江南买来的哑女,卖身契上写着几两银子,来路清白,查不出毛病。

“都备好了。”他把纸递过去,“过两日春雨楼门口招人,你自去应。身份是这个,名儿也换了,唤作阿棠。”

雪舞接过纸,逐字看过,点头收进袖子里。

李瑜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过去。是只口哨,乌木的,小巧,哨身上雕着云纹,坠着流苏,比寻常信哨精致些。

“步点点三品宗师。”李瑜说,“比你差些,可也别大意。合欢宗的功夫路子野,专走阴柔下三路,沾上就麻烦。真遇上凶险,你就吹这个,我一听着声儿,就带豹卫(私军)过来。”

雪舞把那口哨攥在手心,乌木的棱角硌着指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瑜看着她这副神情,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她头发是软的,比看着要软。

雪舞被这一下摸得一愣,还没顾上躲,李瑜的手指已经滑下来,托起她下巴往上一抬。

她仰起脸,灯影在脸上晃了晃。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嘴唇。

那唇是凉的,带着方才擦刀留下的一点冷意。

雪舞身子一僵,双手抬起来抵在他胸前,想挣。

偏这时候,帘子一动。

菡萏端着新添的一碟果子进来,一脚踏进门里,正撞见这一屋子光景。

她脚下顿住,那碟果子差点脱手,白瓷在指间晃了两晃,响了一声。

她脸一红,讪讪堆起个笑,抱着碟子往后退半步,缩回帘外,压着嗓子丢下一句:“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瞧见。”话没落,脚步已经急急地远了。

李瑜眼角扫过帘子晃的方向,没什么表情。

怀里雪舞趁着这一瞥,身子一拧挣开半边。

他不放,手一收扣住她后颈,把人又拉回来,唇重新覆上去,比方才那下更沉。

雪舞撑在他胸前那只手,僵了片刻,慢慢地,松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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