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在校园论坛上悄然消失了，就像一块被抛进深海的石头，涟漪还在，但表面已恢复平静。
孙琦的名字，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学生会组织部的录用名单末尾。
没有公示，没有欢迎，仿佛他是一缕不小心飘进窗的灰尘，被随意地扫到了角落。
他怎么进来的？
陆淼淼用了什么理由说服江浩羽？
孙琦不知道，也没问。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块暂时的“浮板”。
至于陆淼淼，也没再受到什么威胁。
随着论坛新瓜的涌现……某社团财务纠纷、食堂吃出奇怪物体、校草江浩羽又被哪个系花表白了……孙琦那点“陈年旧事”很快被信息洪流冲刷到了记忆的边缘。
当他再次抱着传单走进宿舍楼时，虽然还能感受到一些残留的打量和低语，但直接的拒绝变少了。
更多人只是漠然摆手，或者干脆无视。
最好用的就是那块蓝底白字，印着“新港大学学生会”的塑料工作证。
孙琦进学生会就是为了它。
去新生班级做宣讲，介绍校园生活，他总能在最后“不经意”地提一句：“对了，学校最近和运营商有合作，办这张校园卡，套餐特别划算，流量多，校内网免费，学生会内部渠道还能再减二十。”说完，亮一下胸前的工牌，笑容诚恳。
去协助组织社团招新，他会穿梭在各个摊位，跟负责的同学套近乎：“哥们儿/学姐，忙呢？要不要办张卡？咱们自己人，给你走最优惠的套餐，你好我好大家好。”工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像某种模糊的信用背书。
他开始拓展业务，不单是最简单的签到或是跑腿，连驾校的代理优惠、新开健身房的学生体验卡、考研机构的公开课门票……只要是能抽成、能拿返点的“业务”，他都像嗅觉灵敏的鬣狗一样扑上去。
去校外商圈地推时，他也学会了“狐假虎威”：“同学，看看这个？学生会合作的，靠谱！我们陆淼淼学姐都去体验过，觉得不错才推广的。”陆淼淼的名字和“校花”、“组织部副部长”的头衔，在某些场合，比学生会工牌还好用。
陆淼淼很快发现了这点。
最初几天，她提心吊胆，生怕孙琦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或者那晚的噩梦重演。
但孙琦联系她，内容极其“单纯”：“学姐，明天XX学院有宣讲，帮我安排个入场？”，“学姐，听说你们音乐社和舞蹈社要搞联谊？带我一个呗，我就推广，还能帮他们拉拉赞助。”，“学姐，有没有哪个社团需要搞推广的？介绍一下？”
他的目的明确得让人……无语。就是搞钱。疯狂地、不择手段地搞钱。
陆淼淼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成困惑，然后是一种复杂的、略带鄙夷的松口气。
她暗中观察他，发现这个能拿捏自己最大把柄的男生，生活窘迫得超乎想象。
他永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粗大的蓝色塑料水壶里永远是装的凉白开。
吃饭永远在二食堂吃最便宜的窗口，米饭堆得老高，肉菜里的肉片需要仔细寻找，唯一不太符合的就是偶尔能看见他啃的苹果。
学生会办公室的纸巾和文具消耗得飞快，就连仓库里的陈年奖品都被整理过，只是附带的会消失一些不会再用却对他很有用的物资，陆淼淼有一次故意提前到，才撞见他快速地抽走大半包塞进自己包里。
办公室固定出现的零食、水果，也总是莫名其妙地减少，她留心看过，孙琦在没人注意时，会像仓鼠一样飞快地摸走几块饼干或一个苹果，等会，他嘴里啃的苹果？
合着是从办公室顺的？
孙琦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推销机器，除了上课、睡觉，就是在路上、在活动现场、在宿舍楼里，见缝插针地推销他的“业务”。
他的手机屏保不是风景美女，而是一张便签截图，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花呗还款日、国家助学贷款申请资料、本月业绩目标、奶奶的药钱、二手电脑基金计划……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动机不纯，孙琦在学生会分内的活却干得异常勤快。
布置场地，他扛最重的桌子；写活动简报，他熬夜赶工，虽然文笔一般但也看出来在尽力模仿；跑腿送文件、打印资料、联络人员，他随叫随到，毫无怨言。
连江浩羽在一次部门会议后都私下对陆淼淼提过一句：“那个孙琦……做事还挺踏实的。就是……目的性太强了点。”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无奈，但也算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真正把孙琦当“好用工具”的，是沈悠然，几乎是什么活都安排他做。
部门例会，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孙琦依旧坐在离门最近、最不起眼的位置，低头在笔记本上假装记录，实则计算着这个月已经推销出去多少张卡，还差多少完成业绩。
门被推开，一阵香风伴着轻快的脚步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是那对双胞胎姐妹，尽管早有耳闻，亲眼见到时，孙琦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们的美貌是如此相似，宛如镜中倒影，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家精心勾勒，肌肤是统一的冷白皮，细腻得仿佛看不到毛孔。
但气质和装扮却截然不同。
右边那个，穿着亮眼的橘色修身短袖，布料紧绷着勾勒出发育成熟的胸部曲线，下半身是热裤，长度堪堪遮住臀线，露出两条笔直修长、毫无瑕疵的大腿，搭配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
她将长发高高扎成马尾，随着走动一甩一甩，整个人充满了阳光般灼人的野性美感。
她几乎是蹦跳着进来的，然后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刚站起身的江浩羽的右臂，甚至带点刻意地将柔软的胸部贴上去，仰着脸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江浩羽似乎习惯了，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左边那个，则安静得多。
米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
下身是深灰色格纹百褶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规矩中带着一丝学院风的严谨。
黑色的小皮鞋和及踝的白色袜子，衬得小腿线条纤细优美。
及肩的头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绾成一个松散却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还戴了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敏锐的微光，正静静站在江浩羽左侧。
挽着江浩羽的，无疑是妹妹沈悠然。而旁边这个气质典雅、安静观察的，自然是姐姐沈欣然。
沈悠然一进来，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会议室，最终定格在角落的孙琦身上。她眉毛一挑，松开江浩羽，几步走了过来。
“喂，新来的渣男！”沈悠然停在孙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点了点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周让你整理的活动反馈表呢？弄好了没？我待会儿要看。”
孙琦抬起头，对上她毫不掩饰带着审视和些许轻蔑的目光。他默默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打印好的表格递过去。
沈悠然接过，快速翻了翻，撇撇嘴：“还算有点效率。对了，下午宣传部那边需要人帮忙搬点物料去活动中心，你去吧。找唐马儒报到。”她吩咐得理所当然，像是使唤自家的佣人。
“好。”孙琦应下，没有多余的字。
沈悠然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转身又蹦回江浩羽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别的事。
自始至终，姐姐沈欣然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站在不远处，目光淡淡地落在孙琦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孙琦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那不是沈悠然那种外露的轻视，而是一种更深的、冷静的评估和……戒备。
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需要被严格监控的风险变量。
会议内容孙琦没听进去多少。他只是在想，搬完物料大概要多久，会不会耽误晚上去宿舍楼推销健身卡的时间。
散会时，人群陆续离开。
孙琦收拾东西，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淼淼正走向江浩羽，似乎想说什么，但沈悠然又贴了上去，挽住江浩羽另一只胳膊，娇声说着晚上想去哪家新开的店。
江浩羽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但还是温声应着。
陆淼淼脚步顿住，站在原地，那双天生的下垂眼微微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边缘，脸上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和黯然。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从另一个门离开了。
孙琦看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用力甩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抛到脑后。当务之急是算算这个月的收入，看看离还清下期分期还差多少。
生存面前，那些细微的情感涟漪，奢侈得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