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宿舍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沈倦之趴在枕头上,头发乱成一团鸟窝。
他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三次,最终发出去一句:“小棠早,早上满课,想你。”
发完他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再抬起头盯着那行绿色的气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他把那行字重新读了一遍,却感觉这几个字怎么念怎么别扭。
(怎么跟谈恋爱似的。)
他翻身仰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盯着天花板。
表白?
没表过。
女朋友?
安小棠也没说过是。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一句“我喜欢你”——昨晚在湖边抱着她的时候没有,之前在办公室缠绵的时候也没有。
可这条消息的语感,分明就是男朋友在报备行程、撒娇讨要回应。
所有的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自然到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们好像跳过了所有该有的步骤。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六楼,安小棠正站在洗漱台前,嘴里叼着电动牙刷,满嘴薄荷味泡沫。
她昨晚睡得极沉——可能是穿着Kigurumi走了一整晚的缘故,也可能是在湖边被抱了太久,身体终于肯承认疲惫。
此刻她穿着淡蓝色丝绸睡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还泡在半梦半醒的昏沉里。
手机在洗漱台上震了一下。
她垂眼瞥去,屏幕亮着,微信预览里躺着沈倦之的头像和一行字。
她左手拿起手机解锁,右手继续握着牙刷,视线扫过那句“小棠早,早上满课,想你”时,牙刷停住了。
薄荷味的泡沫在舌尖微微发刺。
她盯着那个“想你”,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不是微笑,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整张脸都跟着松动了的笑,连眼睛都弯了。
她含着牙刷的嘴唇微微张开,一颗泡沫滴落在屏幕边缘,她赶紧用拇指擦掉,笑容却没收住。
(笨蛋。)
她重新开始刷牙,但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脑子里还有一半在处理那两个字。
(什么“想你”,才分开几个小时。搞得像我男朋友似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然后意识到镜子里的那个安小棠还在笑——这就有点丢人了。
(他又没表白,我也没答应,这算什么?昨晚抱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今天早上隔着屏幕倒胆子大了。)
她吐掉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拿着手机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像一只不知该落在哪里的鸟。
室友林知意正从床上爬下来,睡眼惺忪地拖着拖鞋去洗漱。经过安小棠身后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安小棠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对教授或同学微微颔首时嘴角抬起的标准弧度。
是她从未在宿舍里出现过的、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光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像冰面下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光晕模糊,温度却透出来。
“安安?你中彩票了?”
“没有,怎么了?”
“你刚才——看着手机笑。”
“你看错了。”
“我站你背后看了五秒。”
“那就是你还没睡醒。”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随便翻到一页。但她的手还按在手机背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林知意张了张嘴,和刚从对面床铺探头出来的另一个室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用口型说了四个字:什么情况。
林知意摇摇头,也用口型回复:不知道。
但她们都看见了。
安小棠,那个从不闲聊、从不刷手机、从不浪费时间、从不谈论私人生活的安主席,在今天早上八点零四分,对着手机笑了。
而且是那种——意识到自己在笑之后,用了零点三秒试图完成表情收束、却用了两秒彻底失败、最后只能用“面无表情”来亡羊补牢的笑。
林知意挑挑眉,没再追问,但路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连法令纹都快笑出来了,还说没有。”
安小棠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嘴角。林知意的笑声已经消失在寝室内。
(有这么明显吗。)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倦之的对话框,盯着那句“想你”。拇指悬停在输入栏上方,轻轻敲了两下边缘。
(不能回太快。)
她把手机锁屏,开始换衣服。
解开睡裙的纽扣时,手指蹭过锁骨,忽然想起昨晚乳胶衣在这里留下的压痕。
今早起床时痕迹已经褪了,只剩淡淡的红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刚才那一蹭,她仿佛又感觉到了那种被紧紧包裹的触感,从锁骨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腹。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扣上衬衫纽扣,套上深蓝色西装外套,对着镜子检查领口是否平整、肩线是否笔直。
镜子里的安小棠冷着脸,眼神疏离,一如往常。
(对,这才是安主席。)
她拎起包出门。
上午第一节是法律逻辑学。
安小棠提前十分钟进教室,挑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拿出课本、笔袋,整齐排列在桌面左上角。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有认识的朝她点头,她面无表情地回点,目光始终落在课本上,像是已经在预习。
实际上她一页都没翻进去。
手机被她放在背包侧袋里,静音状态。
她很清楚它在那里,也很清楚沈倦之发完那句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脑子里排演了好几种回复方案:回“早”太敷衍,回“早上好哟”又太恶心,回“我也想你”——这个方案在脑子里成形不到半秒就被她删掉了。
(凭什么要我也想他。)
上课铃响,教授走进教室。她伸手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飞快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
发送。
就三个字。没有标点符号的情感温度,没有表情包的缓和,没有“早安”没有“嗯嗯”没有“好哒”。只有“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端起钢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表情恢复了那副教科书式的冷感。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整整三十秒,一个字也没写。
在那层冰封的表情之下,心里有一只很小的、很坏的猫正在伸懒腰。
(他现在应该已经看到消息了吧。他会愣住吗?他会盯着屏幕反复确认是不是看错了吗?他会想“怎么才三个字”吗?对,就该让他想。昨晚抱了那么久,我脖子都酸了,他倒好,今天一早发“想你”,搞得好像我很好哄似的。我才不要回“早安呀”,才不要发“嗯嗯”,更不可能发“我也想你”。想得美。)
(好,发完就晾着,就让他想去吧。让他傻愣愣地盯着屏幕,心里骂我翻脸不认人。让他心里痒痒的又拿我没办法。)
她脑子里闪过他可能会露出的表情,笑容卡在嘴边、眼睛里残留着期待却不得不转为无奈的微妙转换。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她就觉得今早的行政法课忽然没有那么难熬了。
沈倦之趴在教室后排的桌上,下巴抵着摊开的《有机化学》,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那条“知道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是冰水泼在还没烧热的铁板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身旁同学推了他一下问“你看什么呢”,他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就知道。”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出声。旁边的同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
(天一亮就翻脸。安主席,你真是——)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分子式上。但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没过两分钟又把手机摸了过来。
(再发一句“想你了”?)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三秒。
(不行,太舔了。)
他删除空白的输入框,把手机放下。
(那发“今天天气不错”?)
他又拿起来。
(太刻意了。她肯定会回一句“你没别的事做了吗”。)
(发个表情包?)
他打开表情包库,翻了翻,全是社团群里的沙雕图。任何一张发过去,大概率都会被她冷冰冰地回一句“智障”。
他扣下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心想自己大概是彻底完蛋陷入恋爱的泥潭了。一个“知道了”,能让他纠结成这样。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到第五次的时候,旁边的同学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信息?”
沈倦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没有。好好听课。”
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安”。
他把那一页撕掉,揉成团,塞进口袋里,重新看向黑板。
手机屏幕暗着。
但他总觉得下一秒它就会亮起来,跳出某个高冷主席突然发来的一行字。
也许是“听课”,也许是“好好上课”,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就那么等着。
一节课过去了。老师讲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到底在纠结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学生会办公楼。
三楼左数第四个窗户——安小棠的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沉默的深灰色墙壁,和其他办公室没有任何区别。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柜子。
昨晚安小棠脱下Kigurumi之后,他把乳胶紧身衣仔细叠好,头壳用软布裹住,水手服百褶裙过膝袜也一并叠整齐,全部装进一个黑色袋子里。
她接过去,踮起脚尖塞进了办公室更衣室最里面那个柜子的最上层,关上柜门,拍了拍手,回头对他说:“得空再收拾,门锁了就行,没人会翻我柜子。”
曾经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安小棠的办公室,谁敢乱翻?她的柜子,就像她的表情一样,天然带着“请勿触碰”的威慑力。
但现在,坐在教室里远远望着那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沈倦之忽然觉得那个柜子离“安全”两个字差了至少三个街区。
万一有干事趁她不在进去送文件,无意间碰到更衣室柜门发现没关严;万一打扫卫生的阿姨拿钥匙开了门,例行整理时打开了那个柜子;万一……
(不行。太危险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放在办公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宿舍更不可能——四人一间,毫无隐私可言。
那个柜子里面装着的,是整个京华大学最不可触碰的秘密。
是安小棠的,也是他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安小棠的对话框。
上一屏还停留在她今早那句冷淡的“知道了”,他的纠结还热乎着,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飞快打字,发出去:
“小棠,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租个房子,要把你的秘密放在办公室?”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什么也不透露。
安小棠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法律逻辑学课正进行到中场休息。
教授端着保温杯去走廊透气,教室里一片嗡嗡的交谈声。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机在笔记本旁边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沈倦之的头像跳出来。
她瞥了一眼预览,只看到“租个房子”四个字,手指已经条件反射地划开屏幕。读完完整内容,她的第一反应是——(哦,正经问题。)
然后她的第二反应是——
(等等。)
她盯着“同居”两个字——不对,他根本没提“同居”这两个字,他只是在问租房子的事。
但她脑子里自动把那句话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一个让她心跳快了半拍的版本。
她咬了咬下唇,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那种熟悉的、只在面对沈倦之时才会冒出来的坏劲又上来了。
“干嘛,想跟我同居?”
发送。
她看着那行绿色气泡弹出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能想象他收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是先愣住,然后耳根开始泛红,然后手忙脚乱地打字解释,解释到一半又全部删掉,最后只能对着屏幕干瞪眼。
(让你一大早就发“想你”,现在轮到你慌了吧。)
沈倦之看到这个回复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旁边的同学又狐疑地看过来,他咳了一声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手指在输入框里乱敲,打了“不是”又删掉,打了“我没那个意思”又删掉。
不久第二个气泡紧跟着追了过来,语调恢复了正经:
“不是没想过,但不租房子,有三个原因。”
然后是连续的绿色气泡,一条接一条,像某个平日惜字如金的人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第一,我是学生会副主席。我必须得融入集体,作风端正。如果我搬出去住,马上会有人嚼舌根—为什么她不住宿舍?是不是什么超难伺候的主和室友关系不好?而且你信不信我只要搬出去一个星期就会有人说我被包养了,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沈倦之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用了“被包养”这个词——毫无遮掩,干脆利落,就像她平日在会议上指出某个方案的致命缺陷时那样精准而冷静。
但他知道,她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写下这三个字,恰恰说明她知道世道的现实和流言的可怕。
不过其实安小棠你也知道你自己人气这么高嘛。
“第二,家里管得严。我爸妈时不时和我打视频,要是发现我在外面租房子,第一反应不会是我需要独立空间了,而是我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是不是和男生同居了。你猜他们一个月会来几次突击检查?父母来检查你还指望我的秘密藏得住?”
“第三,我经常加班,在学生会办公室待到半夜。宿舍十一点关门,但辅导员给阿姨打过招呼认得我,会给我留门。如果住外面,从教学楼走回家太远,我不安全;开车的话,学校车位太紧张,晚了根本没位置。综合考虑,宿舍最方便。”
三条,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她开会时在PPT上列出的要点提纲——不煽情,不解释,只陈述事实。
然后又是一条啼笑皆非的信息飞了过来:
“所以,小学弟不要想着和姐姐同居了哦。”
沈倦之盯着这行字,感觉手机屏幕烫得拿不住。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扣上,最后干脆塞进抽屉里,然后发现抽屉里没有信号,又拿出来。
旁边的同学已经懒得再问他在折腾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对话框。那句“和姐姐同居”像一枚烧红的图钉扎在他视网膜上,怎么眨眼都消不掉。
(她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他几乎能想象她打下这行字时的表情——嘴角压着笑,眼尾微微上挑,小恶魔式的狡黠。
他咬了咬牙,拇指在输入框里飞快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要是我恰好租了房子呢。”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它听起来太像某种邀请,某种越界,某种“我早就准备好了你来不来”的暗示。
但他没有撤回。
他等着她的反应,等了大概三秒,然后意识到她大概在等他说下去。
于是他继续打字。
“我的摄影器材挺贵的。机身、镜头、灯、反光板,加起来够交几学期学费。放宿舍不太安心——不是信不过室友,是宿舍楼人来人往,谁带个朋友进来谁也拦不住。我之前丢过一次镜头盖,虽然不值钱,但说明东西放在那儿不是百分之百安全。”
他顿了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继续。
“我在学校后山后面那个新建的小区租了个两居室。不是校门口那个老小区,那边住了很多学校里的老师,还有租房的学生,考研党,人来人往太杂会认出咱们两。这个小区刚交房半年,入住率不高,安静,门禁严。秘密放在这,稳妥不少。”
打完这串,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所以,安主席要不要考虑转移阵地。”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课本上,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分子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学生会办公楼三楼的窗户还是灰蒙蒙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安小棠看到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保温杯里的温水。看到“要是我恰好租了房子呢”这行字,水差点呛进气管。
(他租了房子。)
她放下杯子,拇指飞快地往下滑,读完一整段关于摄影器材和房子位置的解释,然后又倒回去把“要是我恰好租了房子呢”重新读了一遍。
“恰好”,恰好你个大头鬼哦,说得好像他不是特意租的,好像那个小区不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像他没有在签租房合同的时候想过某个人会不会有一天需要把秘密藏在那里。
然后她读了最后一句。
不是“搬过来”,不是“住我这儿”,不是一股脑的按耐不住想要同居。
而是“转移阵地”,像是地下党秘密败露后立马做的补救措施。
她咬了咬下唇,完全没了安主席的矜持。
“你不早说。”
发完这条她没等他回复,手指已经飞快地敲出下一条。
“赶紧的,下午就搬。”
然后是连续的绿色气泡,一条接一条,带着那种安小棠独有的、在紧急状态下反而愈发冷静精准的指挥气质。
“中午我先回办公室把东西收好。我会跟值班的同学说,宣传部副部长沈倦之下午来我办公室搬宣传物料——你机灵一点,别穿帮。你下午过来搬,搬到车上。”
“车钥匙在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那辆车我一直对外说是学生会指导老师的,借给我用。那老师神出鬼没的,没人留意他的行踪,他也知道这件事,答应帮我打掩护。所以全校没人知道那是我的车。”
发完最后一条,她放下手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注意到。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因为慌乱,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陌生的轻快感——好像某个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搬走了一半。
(他有秘密阵地。安静。人少。门禁严。)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在心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被室友抓到的大笑,是更轻的、只浮在嘴角上的、像是春天刚解冻的湖面被风吹皱的那种笑。
她赶紧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嘴唇。
沈倦之看着她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从“下午就搬”到“搬到车上”,条理分明,环环相扣,连“跟值班同学打招呼”和“老师借我用的车子”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串绿色气泡,忽然笑了一声。
(不愧是学生会副主席安小棠。)
从发现风险到制定方案到部署执行,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用搬物料打掩护这种操作,换成别人大概需要开三次会讨论可行性,她早就已经落地运行了。
“遵命,安主席。”他打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中午需要我去办公室帮你一起收吗?正好帮你省点时间。”
“不准来。”
消息瞬间回复。
“大白天的你往我办公室跑,还非要挑我躲在更衣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值班的同学又不是瞎子。太容易暴露了。”
沈倦之靠在椅背上,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三秒,打了一个“好吧”发过去。
“门牌号发我。现在开始,不允许第三个人知道这个门牌号。”
沈倦之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出声——那种无声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打字:“安主席,你这反侦察意识,怎么跟谍战片似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发出去的那句“谍战片”,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小心了。
昨天就这么带她穿Kigurumi走在校园主干道上,虽然她戴着头壳没人认得出来,但又万一呢?
万一有人看到他们从学生会大楼走出来,万一有人从走路的姿态认出来,万一……
(她这么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念头不是疑问句,是一句无声的感叹。
他拿起手机,把门牌号发了过去——后山小区7栋1203——然后补了一句:“收到。保证完成任务,安主席。”
安小棠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门牌号和那句一本正经的“保证完成任务”,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背包侧袋,重新拿起钢笔。
法律逻辑学教授已经走回讲台,翻开讲义,教室里一片翻书页的沙沙声。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2025年10月23日——然后发现自己把“23”写歪了。
她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利落的弧线,但她的心跳还停留在那条门牌号上。
7栋1203。
她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讲台上教授正在板书的逻辑三段论。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沈倦之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在空中悬了五秒,又放回盘子里。
(她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他拿筷子戳着米饭,脑子里全是那间更衣室里的画面——安小棠挽起袖子,把那些五颜六色的Lolita裙、cosplay服、女仆装一件件叠好装进纸箱。
肉粉色乳胶衣要单独用软布裹好,头壳要塞进单独的小箱子里,死库水、过膝袜、蕾丝内衣——这些她平时连看都不会让人看一眼的东西,此刻正被她亲手整理、封箱、等待转移。
(真想过去帮她。)
他把那块放下的红烧肉又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味道。
(算了。“太容易暴露”。为了大局,小棠你辛苦一下。)
下午四点,沈倦之推开学生会办公楼一层的玻璃门。
走廊里弥漫着打印机的臭氧味和旧档案纸的干燥气息。
他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会议室方向传来安小棠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预算表不要做成流水账,每一笔支出必须注明对应的活动项目和负责人。上次的结果是什么?几个部长对着一个笼统的总数在瞎猜。不要有下次。”
沈倦之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是敞开的。
安小棠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正用笔尖点着某处给对面的文体部长看。
旁边还坐着外联部、财务部和生活部的部长,每人面前都摆着摊开的笔记本,气氛肃穆得像个小型法庭。
他敲了敲打开的门框。
会议室里几双眼睛同时望过来。
安小棠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零点三秒——比看其他人多了零点一秒——然后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静。
没等其他人说话,沈倦之先开了口:“安主席,我来搬宣传物资。”
几个部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宣传部来搬宣传物料,这种事在学生会大楼里发生的频率大概和饮水机换水差不多。
坐在靠门位置的生活部部长甚至没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他让出对话空间。
安小棠放下笔,语气平淡如白开水。“物资仓库放不下了,先堆在我办公室更衣室里。你去找小王同学带你过去开门。”
沈倦之点点头,(还真是滴水不漏。)
他临出门时回头瞄了一眼——零点一秒。
就那零点一秒,安小棠的目光恰好从文件边缘抬起来,穿过几个部长低垂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冰冷,只有一丝狡黠、得意的微光。
然后那道光瞬间熄灭,她重新变回严厉的主席,钢笔尖落回纸面,对文体部长说“你继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王是学生会办公室的值班干事,大一新生,戴黑框眼镜,对沈倦之这个宣传部副部长带着明显的敬意。
他拿钥匙开了安小棠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沈部长,要不要我帮忙?”
沈倦之挽起袖子。“你去忙吧,我自己就行。”
“可是东西好像挺多的——”
“一时半会儿搞不完。”沈倦之转过身,冲他笑了笑,“你快回去值班,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电话,你们部长又该找安主席告状了。”
小王犹豫着但信服地点点头,把钥匙交到他手里,转身小跑着回值班室了。
沈倦之推开更衣室的门,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照亮了整个空间。
(好家伙。)
四个大纸箱整整齐齐摞在墙边,每个都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侧面用马克笔写着编号。
箱子旁边还堆着好几个小纸箱,码得和俄罗斯方块一样密。
(安小棠,你这么多衣服怎么穿得完啊。)
这个念头不是疑问,是一句无声的叹息。
他想起昨晚她在Kigurumi里扭动身体时乳胶发出的吱吱声,想起她戴着头壳歪头看他的样子,想起她在湖边把头壳抵在他胸口说“谢谢你让我做了一整晚的普通人”——然后他看着眼前这四大箱、若干小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遇见他之前,真的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买这些衣服,一个人穿,一个人在头壳里呼吸,一个人把秘密塞进更衣室的柜子,然后锁上,回到会议室,继续做刀枪不入的安主席。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纸箱边缘。
兴奋和疲惫同时涌上来。
兴奋是因为——从此以后,这些五颜六色的服饰、这些肉粉色的乳胶、这些可爱的头壳,全都会藏到他的阵地。
不是谁的办公室的柜子,不是宿舍的床底,是只有他和她知道门牌号的那个房间。
疲惫是因为——四个大纸箱,若干个小纸箱,从三楼搬下去,装车,开到后山小区,再搬上十二楼,想想都累。
他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弯腰抱起最重的那个大纸箱,下巴抵在纸箱边缘稳住重心。
(行吧,搬吧。)
沈倦之走出昨晚牵着穿着Kigurumi的安小棠溜出来的学生会办公楼后门,沿着教职工停车区那条不太有人走的碎石路绕了半圈。
安小棠在消息里只写了“宝马3系,深蓝色”,但他走到车前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这辆车有多显眼,恰恰相反,它安静地停在一排大众和丰田中间,像一个穿着普通西装站在人群里不吭声的人。
嗯,3系,足够舒适,却不足以高调到惹人侧目。
(安小棠,你真是。)
他把箱子放下,用车钥匙遥控解锁,后备箱弹开。
里面整洁得出奇——一个折叠收纳箱,一把长柄伞,没有玩偶,没有零食,没有任何会让人产生联想的私人物品。
(一个低调小富婆呀。不过不是小富婆,怎么买得起这么多衣服。)
他把第一个大纸箱放进去,用力往里推了推,腾出空间。
然后把后备箱轻轻合上——不是“砰”一声摔下来,而是用手掌压着边缘一点一点按紧,尽量不发出声响,怕惊扰了什么。
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
他沉默的地在停车场和办公楼之间往返,脚步不快不慢,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小半个小时过去,太阳离西山还有一截。
还剩最后一个小箱。
(最后一趟了)
在沈倦之沿着来时的路往安小棠办公室返回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安小棠从门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身后隐约传来部长们收拾东西的动静。
她看到沈倦之,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会议室到办公室,不过几十步路。
但这条走廊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小棠的步伐不经意间往里偏了几厘米,肩膀离他的手臂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然后一只微凉的指尖忽然戳上他腰侧,精准地找到腰窝那个最怕痒的位置。
“啊!”沈倦之整个人往旁边蹦了半步,手里的车钥匙差点脱手。
他扭头看她,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文件夹抱在胸前,目视前方,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上翘,仿佛刚才那根手指是鬼魂伸出来的。
“辛苦啦。”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音,却带着柔软的、只在昨天的“小学妹”身上才会出现的尾音上扬。
沈倦之正要开口说话,走廊转角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值班干事打电话的声音——“对对对,那个文件我放回档案室了,你等一下我去找找。”安小棠在被那个人声触达的零点一秒之内,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并肩变成前后,从前后变成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的标准工作姿态。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过——嘴角拉平,眉心微微下压,眼神从温柔变成冷冰,连肩膀的弧度都重新变得平直。
转角值班干事探出头,看到安小棠冷着脸迎面走来,赶紧站直了喊了一声“安主席好”。
安小棠微微点头,步伐不变,声音平稳:“值班辛苦了。”语气和刚才那声“辛苦啦”判若两人。
沈倦之抱着跟在后面,低头忍住笑,全世界应该只有他能听到安小棠把“辛苦啦”三个字说得像撒娇吧。
沈倦之把最后一个小纸箱轻轻放进后排,和其他箱子并排码好,关上车门。
(四点四十。太阳下山再走,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
他把车钥匙揣回口袋,靠着车门,拿出手机给安小棠发了一条消息:“最后一箱已装车。等天黑再出发,现在开车目标太大。”
发完他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灰色的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但他知道她大概正在笔记本上写“海报落实时间”之类的东西,脸上冷冰冰的,心里大概正在笑。
他锁好车,在校园里漫不经心的散步,静静等着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