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鹤玉唯没有离开。她的思绪仿佛被推至极限,彻底过载,再也处理不了更多信息。

窗外正下着雨,周遭一片嘈杂。她听不清隔壁房间里烨清与佩洛德究竟有何动静。

她一向讨厌雨天。

尤其是在这捕杀圈中。

这里的天气从来都由人为操控:何时降雨,何时入夏,何时气温骤降,一切都遵循着既定程序的安排,给人们换着法子改变环境竞争。

在母星的那些雨天,她总是显得格外狼狈。

一个小太妹也要讨生活,可每逢下雨,所有人都缩在屋里,她连一根好处都捞不着。

就算想铤而走险摸进门去,也难如登天,家家户户正聚在屋内享着自己的快活,稍有动静就会被察觉。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

忽然觉得,那些能安安稳稳待在屋内、不必淋雨的日子,是真的很好。

她看了看莫里亚斯。

真想一直有快活的屋内呆着。

莫里亚斯现在什么态度?

谁知道他是想抄了她的屋子,还是给她一个屋子。

最初说点奇奇怪怪的话钓他,不过是为了避免被列入猎杀名单,谁让她当时“惹是生非”。

莫里亚斯的心思深不见底,她一度以为自己对他也毫无吸引力。

她知道莫里亚斯猜中了,认他做“哥哥”,无疑是当下最划算的策略: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却能名正言顺地向他索取。

更何况,若非因为他连一点甜头都不愿给出,她又怎会想出这招?她原本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既然莫亚哥可靠,不妨继续这局。

她曾如是考量。

被他带回来她固然慌不择路,但也就仅此而已。

她难道还能逼着莫里亚斯带她远走高飞,彻底避开佩洛德和烨清?

不过是又一场感情游戏罢了,她鹤玉唯,难道还玩得少吗?

更何况佩洛德和烨清都是些天菜,和他们玩儿玩儿怎么了?又不是不喜欢他们。

鹤玉唯此刻是真的有些茫然了。

莫里亚斯究竟又想和她玩什么?

所以她说:“莫亚哥,我给过你机会的。”

是啊,她给过的。

不止一次。

现在他突然性情大变。

她鹤玉唯搞男人也是在合理范围内搞得。

现在乱搞对她无益!

要拒绝,就该拒绝得干脆彻底,反正无论如何,她总能占住自己的道理。

但她并未察觉,自己与莫里亚斯实则遵循着同一种逻辑。

正因有佩洛德和烨清的存在,再加上她本人油嘴滑舌的性子,她的所有行为在莫里亚斯眼中,都充满了强烈的风险。

他是他们的兄长,更需权衡利弊、规避失控。

而她自己也同样如此。既然已被莫里亚斯亲手带回,当务之急是规划新的生活,而非再度陷入纠缠。

这同样是一种避险,清醒无比。

可她哪里会明白这些?在她看来,莫里亚斯简直莫名其妙,当初那么不容置疑地带她回来,如今却又态度暧昧、若即若离。

“你亲自送我回来的。”

“我之前使出浑身解数想和你呆一起。”

“是你不要的。”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你来这一出,你这样不是欺负我么?”

是,他就是在欺负她。

故意打乱她的安排。

所以她干脆豁出去了,把积压的不满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说莫亚哥怎么不好、怎么装模作样,弟弟们那么信任他,她也那么信任他,她才愿意这副模样留下来陪他说话。

结果他都干什么了呢!

“你不是最喜欢看戏了吗?”

“是不是觉得这一出快要平淡收场,不够精彩了?所以才非要自己亲手撒一把辣椒,把所有人都呛得不得安宁?”

阅历不够的少女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咄咄逼人显得多么天真。

她以为把话说绝就能占理,实则却将自己那点曲折的心思全数献祭。

她本是意图拒绝。

可落在莫里亚斯耳中,却全然变了意味。

那分明成了委屈的指责与抱怨——

抱怨他当初为何没有及时上钩,抱怨他徒然浪费了她先前百般的心思。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可少女的下一句话让他脸上的温度瞬间沉了下去。

她说道:

“我不想和你玩。你要玩,可我清楚你真心疼你弟弟——想帮佩洛德?随你。”

“我刚从烨清的身上下来,你现这样,不觉得膈应吗。”

“我也对烨清交了底,我对他…是认真的。否则,怎么会花力气去哄他?”

鹤玉唯语声方落,莫里亚斯却只慵懒踱向饮水器。水流注杯的泠泠之声,在这寂静里陡然放大。

“对佩洛德也是认真的?”他尾音微微拖长,黏附在空气里。

“呃…也是。”

那她的认真还真廉价。

他笑了。很轻。嘴唇天生带着讽刺的弧度。

他摇杯子。很慢。看着她。喝水。喉咙在动。

“只要他们友好相处,你就会乖乖呆着。”他斜倚桌沿,阴影已经侵蚀了他。

那种高贵是衰败的,你都能闻到木头的香气了。

就像所有终将消失的美丽事物。

“…”沉默是猎物在陷阱中的屏息。

“只是怕麻烦而已?”他追问的语调平缓依旧。

“…”

一只只喜欢点火却厌恶善后的小东西。

莫里亚斯垂下眼来睨视,那目光粘腻地爬过她的肌肤。

所谓优越者的审视,向来是连骨缝都要舐干净的。

“你的诉求,我全部了解。”

“他们我能解决。”他刻意停顿,让承诺在寂静中发酵成诱饵,“你知道的。”

“比你自己解决起来轻松很多。”

鹤玉唯猛地竖起了耳朵。

“你可以过来——”莫里亚斯向后微仰,指尖轻点自己唇角。

他薄唇弯出蛊惑的镰刀弧度:“我会帮你解决。”

“?”

鹤玉唯脑中已是一片混沌,然而眼前的男人却压低声音开口,语气沉缓而不容拒绝:

“人与人之间,总该讲究个往来。”

“刚才我亲了你,被你拒绝掉…现在若还毫不犹豫地帮你,岂不显得我太过廉价?”他略作停顿,“男人也是在意这些的。”

“所以,你总得给我些甜头,对不对?”

他声线渐低,循循诱哄:

“反正已经亲过了,再亲一次又如何?这要求…并不过分。”

只是要个甜头而已,想要回一个亲吻怎么就过分了,我还会帮她解决两个蠢弟弟。

如此一本万利的事儿,赌都该赌一下。

傻子才不干。

“难不成你真想让我去帮佩洛德?”

“那可会有更多麻烦。有一个好的环境对你我都好,不是么?”

他知道。

不过一个吻罢了,于她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

哪怕片刻前还言辞锋利,她骨子里终究是趋利者。

所以她果然起身了。

鹤玉唯本打算匆匆一碰便离开。

莫里亚斯似乎对她有几分兴趣,却并无意深入。

也确实没必要。

或许只是方才折了面子。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平生可能从未被如此直白地回绝过。

她揪住莫里亚斯的衣领吻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柔软。正要退开,后脑却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扣住。

“没有诚意。”

鹤玉唯咬了牙,再度吻上去。

莫里亚斯唇角牵起一丝弧度。那个微笑从天生含笑的唇线里逃出来。

金色的瞳孔在暗处燃烧。这是危险的光泽。

这是会让人做噩梦的甜蜜。

她太信奉明码标价的交换,却忘了情绪不讲道理的。

此刻主动亲上他,竟是为了走向别人?

她是不是…将他想得太过宽容。

鹤玉唯被吻得呼吸凌乱,掌心抵住男人胸膛试图推开,却徒劳无力。

“等…够了——”她趁隙艰难开口。

话音未落,一粒冰凉微苦的东西被渡入舌根。她下意识想吐,却被他更深地吻住,那物事顺着吞咽滑入喉中。

男人的舌尖缓慢巡过她的口腔,像检查所有物般不容遗漏,这才优雅地退开。

“你——”

鹤玉唯开始眩晕,指尖连毯子都抓不牢。

“别担心…”他说。

一切都在消散,唯有那双金铜色的瞳孔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这是狩猎者的凝视,这是情人的凝视,这是将人吞噬前最后的、温柔的残酷。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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