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触碰着,相握着,永恒交缠着

一切都很熟悉。

萦绕鼻间的是唤魂花的香味,背脊触碰的是柔软洁净的床铺,传入耳边的是几丝轻微的翻页声,静谧而安宁。

虽然已经许久没经历过,但肉体的习惯和记忆不会磨灭,那几分酸软的感觉并无大碍,很轻易就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感受到心脏和脉搏的跳动,只是视野依然漆黑,毕竟这并不是适合的时机,黑暗不会影响感官,只会让直觉更加敏锐,不需要额外的力量就能清晰地感应到外界人的移动。

翻书声,静止了。

紧接着的是书籍合上的噪音,听到书被放在木制的桌子上,随之而来的是皮鞋踏过地板的清亮脚步声,其中混杂着杖型物体的敲击音,从远至近,然后是座椅脚被轻轻拖曳的“吱呀”,和细腻布料与木头间摩擦的窸窣。

而接下来的,自然很容易让人猜到了。

那道身影正微微向前俯身,从布料皱褶的刮擦能听出正伸出手,按照空气的流向,大几率是伸向脸颊。

距离很近,估计不到几秒,那只手就会——

唰!!!!

一把由灵魂之力直接凝聚而成的漆黑长枪凭空出现在空中,悚人如血的猩红丝线交缠其中,汇聚至长枪锋利的刃部,从扬起的雪白被子间袭出,没有一丝犹豫,凶然刺向前方!!

如果是寻常人,面对如此迅猛的袭击,根本不可能反应过来,那道人影似乎亦然,在充满杀气的锋刃直刺而来之时,依旧平静地直视前方,仿佛感觉不到武器的致命,直到长枪距离他极近,几乎能光靠气势就能血溅三尺的地步,他才微微一偏头,让这凶恶无比的袭击一如既往地落空。

“琳……”

“先生!!”

赤裸的精灵从床上一跃而起,收起武器的瞬间又重新刺出,将尖端对准眼前人类皮囊的颈部,尽管这里并不是皮囊的致命点,那副在数百年间平静如镜的神情,久违地透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怒气。

“为什么又把我抓回来!!”

“请容我纠正一件事,我并没有‘抓’你。”

先生轻笑着摇头,没有对眼前来势汹汹的武器表示不满,只是柔声向眼前外貌和过去别无二致的拜亚精灵解释。

“当初我只是一直守候在你的躯体旁,确认你的灵魂已经坠入‘魂海之间’时便已准备离开,我想一位受人敬爱的导师,值得体面的葬礼,而不应在虚空化为能量。”

“那样的话,我应该已经彻底死去了。”琳挑起眉,怒气稍褪,某种情绪隐约从眼中掠过,没有收起武器,也没有继续攻击。

“理应如此。”

男人颔首,眼角温和下垂,倒影着精灵面容的漆黑眼神变得深邃,深得能看透精灵掩盖的内心,伸手轻轻压下那锋利的枪尖,靠近了看上去充满敌意的前仆从。

“但你最终,选择向我的残片跃来了,琳。”

“……我是要跃向‘魂海’,先生,只是没想到被你的残片拽上来了。”

精灵硬邦邦地说,把重音放在魂海上,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收回了长枪,将武器重新化为灵魂黑雾,一屁股坐回床上,在完全体的先生面前,这种灵魂武器实际上没什么威胁,他只是不想让眼前这个虚空怪物太过于称心如意而已。

“别忘了,我还什么都没答应,你我之间没有任何有约束力的交易。”

“你依然是自由的,我无法干涉你的选择,但能继续活下去的感觉也很好,不是吗?”

先生淡淡的笑容变得更柔和,将木杖放在一旁,伸出手,轻轻握住琳的手,语气真挚。

“欢迎回来,琳。”

“…………”

琳紧紧盯着这具人类皮囊良久,半响后抽回了手,把视线移开,看向周围的场景。

刚才顾着攻击这个混账怪物,刚清醒的他还没来得及注意身周的情况,下意识认为自己回到了当初的房间,但环顾一周发现并非如此,比起那个简单小巧的房间,眼前的空间大了许多,桌上放着花纹精致的高脚花瓶,如雪般的花朵在其中盛放,而远处是高耸的胡桃木书柜,数不尽的书籍整齐地摆放其中,显得安静而整洁。

比起仆从的房间,眼前的场景似乎更符合琳印象中的另一个房间。

“这里是………你的房间?”

“是的,这是我的休息室,你现在并非我的仆从,我想这是更适合一位客人的休息场所。”

“皮囊应该是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床的。”

“偶尔做出如同生物那样的行为,是维持自我的良好习惯。”

“哼,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碎片而已。”

琳小声嘟囔着,目光却不知为何平和了下来,拽了拽被子把自己露出淫纹的下身遮住,双手抱住腿,歪头看着眉目温和的男人,叹了一口气。

“你就这样把我带回城堡,就不怕我灵魂里的红雾?”

“在我不主动吸食苦痛的情况下,你的红雾无法抵达我的本体,自然无法伤害到我。”先生柔声回应。

“那你给予我你的力量,将我带回来,总不是仅仅是好心而已吧。”

琳眯起眼,拨开了脸颊旁骚动的发梢,把它藏到拜亚精灵特有的尖耳后,将锋利的眼神完全露出,“无论你是想再次让我当仆从,要进食还是要做什么,你必定会接触到我的内核,而我已经拥有了你无法完全理解的灵魂力量,随时都能发起袭击。”

“别忘了你对我做过的事,你依然是我的敌人,我想杀死你的想法从未变过。”

“是的,我很清楚………以你为食有相当大的风险,即使是有约束力的灵魂协定,能在你袭击的瞬间夺去你的生命,也未必能阻止红雾的侵蚀。”

先生苍白而修长的十指交叠着,直视着那双银眸深处透出的猩红光芒,没有恐惧也并无厌恶,只有令人心生好感的温和与坦诚。

“但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承担此风险。”

“………我真的会杀死你的。”

琳再次强调,散发出近乎杀意的气息,身形却悄然后退,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我对此并不怀疑,琳,但若无法得到你的灵魂作为存续,我依然会消亡,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男人摇头,身形微微前探,再次伸出手,轻松就阻止了精灵的动作。

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冒犯性的行动,只是轻柔地挽过精灵的手腕,再把那只白皙无暇的手握在自己有着浅浅皱纹的掌心,让彼此无法交流的体温缓缓交缠,沉寂到相贴的肌肤之间,有着虚空存在的冷,也有着灵魂生物的暖,一如无数年前,两人第一次握住手的感觉。

明明……只是个无法理解的混账怪物而已。

“不………”

琳不甘地咬着唇,模糊得根本听不清的话语在其中徘徊。

他预感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而他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回答什么,哪怕这里是被对方掌控的世界,也想要尝试把手抽出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逃离,但最终颤抖着的手仿佛被对方的无形之力困住了,还是没能抽出,而那些在脑海中不断浮现的逃离方法也一个都没使出来。

连在无数年前,为了万一出现这种情况而早已准备好的自毁咒印,此刻似乎都消失无踪,被深深埋在灵魂触摸不到的地方。

在他搜肠刮肚把这个咒印翻出来前,男人低沉的柔和声线已经传来了。

“我希望你能再次成为我的仆从,并与我本体交合,琳。”

“作为代价,我将助你进行完整的复活,使你能够独立以任何躯体存活,寿命尽头与我相同,并与你分享我本体的力量,只要我本体存活,你便能继续生存,但不会对你的生命或意志产生束缚,你依然能独立而自由抉择自身生死。”

“而你,将以我的一部分以及仆从身份协助我行事、守卫这座城堡并成为我的食粮,我无法确保这过程不会对你造成严重痛苦和伤害,但在必须情况外,我会尽全力确保你的身心完好,并尽可能满足你的需求。”

先生缓慢而清晰地叙述协定内容,与话语内容相符的、以琳所熟悉的语言形成的金色文字浮现在空中,待琳看清后,再融合为如同咒印般的小型印记,悬浮在两人相握着的手上,浅如虚幻的金色丝线深入两者,连接着琳的灵魂,和先生的本体核心。

这是最高约束性的虚空协定,足以束缚横行无尽时空的半神,即使是先生,也绝对无法违抗。

只要琳将精神集中在印记上,就能仔细地阅读其中的内容,只是琳一点都不想这么做,他盯着这个如美味毒果般的金色幻象,恨不得立刻就脱离这个东西能映照到的视野,乌黑的灵魂黑雾在眼瞳中失控地翻滚,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正在剧烈动摇,想要无视这个无害、却比一切都可怕的印记。

但琳最不想听到的话语,还是无可避免地响起了。

“我不会强迫你答应,若你不愿留在此地,这份未完的协定会就此销毁,我会将你送到任何你想去的世界,这具躯体含有的生命力足以再次支撑百年以上,体内唯一的残片已经消失,未来的我,也无法再寻找到你。”

男人的话语似乎变得更近,不过没有丝毫压迫感,反而一如既往的柔和,真诚,萦绕着的气息既有虚空存在的冰冷,也有一丝近似于灵魂生物的暖意。

近得,仿佛贴近了内心深处。

“琳,可以吗?”

“……我………”

琳紧闭双眼,艰难地展开唇,想要吐出什么,却又戛然而止,握住先生掌心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只要舌尖碰一碰牙齿,唇的弧度一弯,拒绝的话就能脱口而出。

眼前这份犹如深渊的协定就会消失,这个残酷又温和的虚空怪物也会就此消失在他眼前,再也不会干扰他的生活、他的抉择,他就能再次呼吸自由的空气,再一次步入衰败,也许躺在小屋的简朴床铺,或是睡在一片绿茵的草原上,就这样安详地坠入魂海,悄然而逝………

明明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明明………

城堡内的时间,似乎停滞了很久很久,连座钟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静谧得如同魂海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溺在内心挣扎中的琳才回过神来,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那道自毁的咒印已经准备好,汹涌的灵魂之力在体内流淌,不管先生再说什么,他都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被动摇,这次必定要给出不会让自身后悔的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视野恢复清晰前,就要吐出自己的决定。

“先生,我不——”

“很高兴能达成这份协定,我的仆从。”

“………”

琳睁大了眼睛,片刻后僵硬地低下头,看向两人还在相握的手。

——原本浮在其中的金色印记,消失了。

不对,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融入了灵魂中,瑰丽的金色丝线般缠住了灵魂的心脏,确保他无法从这份协定中逃离,然而灵魂的核心必定在他自愿下才会显露,如果他拒绝,代表协定的印记是不可能进入其中,无论对方的力量多强也做不到。

也就是说——他是完全自愿地,接受了来自混账怪物的交易。

“我……我明明还未答应!!”

精灵凶恶又无力地反驳着,想把手抽回来,但也许是因为被对方的寒气所玷染,仿佛连挣扎的力量都失去了。

“正如当初的交易那样,并不需要口头的应允才能成立。”

先生轻笑着说道,主动放开精灵的手,手掌放在自身胸前,凝聚出半透明的心脏轮廓,可以看到其上也浮现出同样的黄金纹路,虽然这只是皮囊的心脏,但透过协定可以直接感应到纹路的另一端系在了无尽远的本体核心,代表着这个强大的虚空怪物同样被协定束缚住。

“你的灵魂,已经接受了这份协定。”

“别高兴得太早,先生。”琳咬牙切齿地回应,原本准备好的灵魂黑雾萦绕身周,几缕危险的红雾盘旋其中,协定仅仅束缚了他的身份,但无法消除他制造出的红雾。

“这份协定可没有限制我使用红雾,也没有禁止我杀死你,只要我想要,随时能袭击你。”

“即使加上限制,也无法避免你以违反协定作为代价做出任何致命行为,强行要求你放下敌意并无意义。”

男人柔声说道,眼中笑意不减,比起愤愤不平的精灵,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

“但使你真正复活,我必定会与你交融,如此一来,若你选择杀死我,你亦会就此死去,相信这并非你所愿。”

“………”

“当然,我不会、也不能干涉,你能自由抉择生死,琳。”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的琳叹了一大口气,有些复杂地盯着这张令人心生亲近的温和面孔。

这从未变改过的容貌,不自觉地勾起他早已封存到心底,几乎被遗忘,此时又因为交易而浮现的久远记忆。

“果然还是个混账怪物啊,‘皇帝大人’。”

“请称我为‘先生’就好。”

先生笑了起来,他同样也被精灵勾起回忆,单手拄杖从椅子上站起,如同当初的场景。

只是此刻已不再是在牢房,他并非对精灵一无所知,而琳也不再是那个在迷糊间就到了这个地方的卑微佣兵。

这次,是彼此之间真正的连系。

“欢迎回归,琳,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所………直至,我们的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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