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Addendum. Mercury Crown(一)(水银峰)

绿色通讯软件的群里,喻维的朋友说:“我讨厌公主。”

喻维愣了一下。

喻维的朋友又往群里发了一堆引起喻维不适的表情包。

那是一个交流厨艺与探店经验的熟人群。

喻维之所以在群里,是因为她被埃什塔·法曼强迫——埃什塔更喜欢说监督,因为她觉得喻维做饭是有喻维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的——做饭。

群里的人多是北平出身。

喻维这几天听多了一首叫做《水银峰》的歌曲,正在讨论公主坟。

喻维讨厌公主。

何况,群里和喻维一样有少许家世的人也不少。

其他人却不犯公主病与公主病的其他性别版本,不会成天把自己是公主或公主的其他性别版本挂在嘴边。

喻维私聊喻维的朋友。

喻维的朋友说:“我正在对群主讲,你应该被移出群,因为你的言论使我不适。”

喻维道歉。

在她的朋友表示自己不会由于喻维的道歉而更改向群主进行的投诉后,她们聊起制作《水银峰》的乐队。

其实喻维没有很想聊这个乐队。

对喻维,谈这个乐队与谈公主坟一样,都是借代的修辞。

喻维的朋友在说,这个乐队不可能开现场,他们做的题材注定了他们的地下性。

喻维在想,可是其实有些东西是无可否认的、是必须被谈论的,自己的家庭关系已经影响了自己的命运。

喻谌没有等到群主处置自己,就揿灭了手机。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作《风流岛后写小说》。

由于本作品的正文已经谈论了许多风流岛,这里不介绍《风流岛后写小说》是什么,也不介绍《风流岛后写小说》作为同人作品的原作。

这里不讨论风流岛作为一个据它自己称是秘密的邪恶,为什么会被写入文学作品。

因为风流岛其实不是一个隐秘存在的机构——它的秘密也早已被泄露许多。

喻谌写自己的名字:“喻,谌。”

喻谌一度不喜欢这个名字。

尽管由于有这个名,小喻谌比别人更快地认识“谌”字,但别人不认识“谌”字,因此喻谌的名字仍旧被读错。

不过,后来,喻谌偏爱名字附带的,“人不应当自我欺骗”之涵义。

喻青平给喻谌起名字时,取的是知行合一之意思。

尽管喻青平仿佛未尽然做到知行合一。

“喻”是一个有点少见的姓。“谌”是一个有点少见的名。所幸,网络暴力者没有对喻谌提喻谌的这个名字。

可他们对喻谌提了有真实度的,喻谌的其他私人信息。

会是偶然么?但,在《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有角色说了喻谌对网络暴力者说过的话。

长大后,喻谌从来没有对在互联网认识的陌生人提起过自己的真实名字。可是她冲浪早,小时候,喻谌实名冲浪。

那是在很久以前了。

在初中还有公开的非官方论坛的时候。

喻谌曾经从同平台的其他论坛里找到过自己的校友,也曾经追踪到校友对教导主任的议论。

能否从喻谌现在使用的匿名社交媒体追踪到真实的喻谌?

甚至不需要依托喻谌的互联网痕迹就可以做到。

照林的赛博境外,有一个玩意叫做社工库。

倘若要获得喻谌的私人信息,网络暴力者仅需要花一点小钱,再把喻谌的匿名社交媒体账号交给操作社工库的人。

照林不是封建国家。

从领导人到普通人,所有人的资料皆归公安局管理。

因此,喻青平的资料出现在社工库,喻谌同学的资料出现在社工库,普通网民的资料出现在社工库,喻谌的资料出现在社工库。

几年后,媒体将报道,使用社工库门槛极低,是未成年人或者义务教育学生也可以做的事情。

喻谌接触过《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的作者。她向来不排斥通过互联网认识人。

何况是就喻谌的舒适区进行写作的人。

与《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的作者交流时,喻谌没有使用境外的社交媒体账号。

虽然这时,照林的公安局已经有渠道,可以从境外的匿名社交媒体追踪到境内的个人;虽然这时,以及这时以后,不少不法分子、非不法分子,仍旧使用境外的匿名或非匿名社交媒体。

某个角色是直辖市市长的女儿。

某个角色的情人欺负了她,所以她杀了自己的情人。

某个角色会下跪。

喻谌,对《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的作者,提过自己的恋人。

喻谌二十一岁,是无性别与双性恋,有过不止一个恋人与许多个暧昧对象。

但,在尤尼基·法曼未出现时,有一个人是令她印象最深刻的。

这个人对喻谌说,喻谌总能预判其他人的反应,所以喻谌会用自己的反应诱导出其他人的反应——换言之,她很擅长精神控制人;她无时无刻不在这么做,她太有这方面能力,她停不住。

不过,在此次网络暴力事件以前,喻谌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那个”家庭。

或许尤尼基·法曼是例外。可她原本就是为此冲着喻谌来的。

很久以后,喻谌会认为自己的那个前任大概率在自恋型人格障碍谱系。

那个前任对喻谌说这句话,用意不是指出喻谌的问题,而是为了让喻谌照着她的话做。

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往往很迷人。

可是,与他们的关系,一旦近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了被剥削。

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对其他人缺乏共情能力。

一旦对其表白、使其确信了其自己的吸引力,就意味着变质,就意味着从吸引对象成为了被捕捉成功的猎物。

没有什么稀奇。

喻谌的朋友也遇见过疑似在自恋型人格障碍谱系者。

她们倾慕的对象虽然性格与性别不同,但使她们有的经历却相似。

当然,其实,胡乱诊断其他人有精神障碍不对。

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们只是都遭遇了会在亲密关系中精神控制伴侣或暧昧对象的人。

年轻时的爱情总是激烈、幼稚、危险,因为年轻的人们还缺乏在这世界中良好生存的经验。

应当明白何为健康的关系并且珍惜健康的关系、使自己尽量处在健康的互动里。对伤害了其他人的精神病与疑似精神病,远离就行。

不过,对伤害了自己的人,喻谌采取的做法并非一切时候皆是远离。

有时,纠正错误很重要。

有停止来自旁观者的二次伤害的意义。

也有矫正自己被扭曲的认知的意义。

喻谌找到自己的那个前任,强迫她对自己道了歉,拿着此人的道歉洗清了一些自己的糟糕名声。

可是伤毁却留在了她的心脏里。

尤尼基·法曼对喻谌说过与这个前任所说的差不多的话——尤尼基讲,喻谌的共情能力很强,她非常擅长体察其他人的情感,因而,喻谌应当擅长精神控制,并且凭借这一点,她有概率成为一个优秀的欺骗者与间谍。

“然而,共情会让我痛苦。”喻谌说,“那个人强迫我,使我用我所有的共情能力去理解她的感情、去理解她即将对我实施的虐待。于是后来的我每一次共情其他人时,都处在一种很害怕自己被伤害、很应激的状态。你不能利用我的病痛。”

“我会爱你。”尤尼基回答。

喻谌从来不理解什么是爱,更不理解尤尼基为什么会爱自己。

尤尼基的解释是,喻谌不需要理解、只需要习惯,因为喻谌也很爱她。

可能是喻谌后天被虐待出的共情能力也被运用在了尤尼基身上、并让喻谌获取了尤尼基对等的回馈罢。

至少,在尤尼基·法曼停止将喻谌的生活搅作天翻地覆、在喻谌接受了按照尤尼基的意思做很多事后,喻谌的心态放松了许多。

尤尼基不再因为喻谌拒绝实现她的愿望而欺负喻谌。

喻谌对尤尼基不必隐藏任何。

喻谌对尤尼基流露的情绪,喜欢也好、不舒服与难过也罢,总是很直接。

情绪是堵不如疏的事物。

情绪终于有了平稳的发泄点。

于是喻谌没有从前那样时刻紧张周密,在与其他人相处时,她表现得也较从前更开朗。

可是,喻谌的开朗是只针对她的朋友们的。

对不在自己安全区内的人,喻谌有安全机制。

喻谌一旦就某主题不信任交流的另一方,便不向另一方说实话。

喻谌很少真的说假话,但她不说实话的方式是藏匿起真、暗示出假。

喻谌对风流岛说似是而非的谎言。

她说“恋人”,不说“男朋友”,于是,这个一度被男同性恋主导的机构,就结合喻谌正在虐待男人这件事,判断喻谌的前任也是男人。

对《风流岛后写小说》的原作的作者说那个前任——以及那个前任讲过的关于喻谌的话——是因为讨论到了调教师其实是什么人。

有人认为调教师是极其自私自利、极其缺乏共情能力与同理心的人。

喻谌对调教师是否精致利己不做评价,但她认为好的调教师该有同理心,因为调教师需要精神控制奴隶,他们需要知道奴隶的精神状态并且将其利用。

换言之,喻谌觉得一个好的调教师应该像一个更频繁诉诸精神控制的自己。

但,喻谌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其实,也不是所有调教师都使用同理心。”后来,做过调教师的令怀渊严肃地反驳喻谌,“对大多数调教师,调教只是按照模版操作。这就是为什么实际上调教师并不是很聪明。”

“你只是被煤气灯操纵了。”令怀渊向喻谌补充,“他们把你当成、写成调教师一样的人,因此你以为你自己也是调教师一样的人。然而?你经历过那些事了。尤尼基·法曼是把你作为奴隶,还是把你作为她伪装成风流岛之加害者的,合格的共犯?”

喻谌思量,二者皆是。

她希望她是尤尼基·法曼合格的共犯。

有一次,班良的朋友带喻谌与喻谌的同父异母弟弟出去玩。

喻谌时常觉得班良脆弱而势利,可班良的这个朋友却只是一个喜欢班良的、与班良关系颇好的、与喻青平这种“权贵”相对的普通人。

出去玩的途中,这个朋友聊起前些年一场轰动的案件。

一群富家子轮奸了一个女孩。

案件轰动,一个原因是为首的富家子的家长在公众面前涕泪俱下,哭诉自己的孩子还小、不懂事、自己疏于管教。

朋友问:“你们怎么看?”喻谌尚在读小学的弟弟给出了喻谌在他这个年龄也会说的正确答案——他比这群人还小,但他也知道人不该这么做。

喻谌却道:“我没有立场。”

班良追问。喻谌说:“因为,在我的社交圈里,既可能有被轮奸的女孩,也可能有轮奸女孩却像这个案件中的其他人一样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所以,”那个人问,“你要袒护你的朋友么?”

“最好的做法,当然是敬而远之。”喻谌回答,“可,如果没有办法切割、远离那种人,恐怕还是需要与其维持表面的良好关系。”

——那几个轮奸女孩的富家子,身份公开的那个为首的,可不与喻谌的弟弟隔着遥远的时空同校?

班良的朋友望着喻谌,好久不说话。

她好像在想,喻谌到底已经长大了,她属于那个高妙危险的、统治其他人的世界。

她不是被统治者。

她与普通人世界中的绝大多数人是不同的人、该遵循不同的法度。

还是这只是喻谌依据她过剩的自我臆测的思绪?

在喻谌的潜意识里,这些与自己道不同的人和自己是对等的,奴隶主的世界有奴隶主的道德而不是奴隶的道德。

与这些人维持良好关系,不是顺从他们,而是为了有一天消除他们或者消除与他们类似的人。

这个目标对喻谌不言自明。

这个目标对喻谌的听者未必不言自明。

又或者喻谌不一定能实现她的目标。

对喻谌的听者,喻谌为什么不是一个趋炎附势到是非不分的人?

尤尼基·法曼也与喻谌同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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