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归途之前

我没有立刻回风铃山。

先把那辆九座商务小巴还了。

周日傍晚,租车点还有人值班。工作人员拿着检查表绕车一圈,查看车漆、轮胎和油量,我则拉开后排车门,开始清理这两天遗留下来的东西。

座位缝里卡着一张糖纸。

不用猜,八成是苏小语的。

最后一排滚着一个空饮料瓶,瓶身被捏得有点变形,应该属于李浩然。林宇坐过的位置旁边,还有一张被揉皱的白鹿古街票根。

副驾驶脚边躺着糖画包装纸,上面粘着一点已经凝固的糖。

我弯腰把这些东西捡起来,忽然觉得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昨天这个时候,苏小语还在后排指挥姜小满追船,李浩然的嘴还在被周明远物理封印,林宇只要听见唐雨晴叫他,后背就会立刻挺直。

现在只剩下糖纸、空瓶和票根。

东西还在。

人已经各自回去了。

星韵站在车外,手里拿着纪浅浅送我的那张画。

画被她装进透明文件袋里,边角护得很好。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放在别墅?”

“嗯。”

我关上车门。

“带去唐古拉容易弄坏。”

星韵看着画里的九个人。

“她把你画在中间。”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检查单,随口说:“因为车是我租的。”

星韵抬眼看我。

“不全是。”

我签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不是构图。

画里九个人的位置看似随意,可每一段距离、每一道视线,好像都和我有关。

姜小满离得很近。

星韵站在另一侧。

纪浅浅安静地落后半步。

苏小语、室友和唐雨晴围成更松散的一圈,把整幅画撑得很热闹。

纪浅浅没有画谁拉着谁。

可所有人都像在彼此牵着。

我把笔还给工作人员。

“回去给它找个地方。”

办完手续,我和星韵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从市区驶向风铃山时,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沿着丘陵亮起,远处湖面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灰蓝色。

司机把我们送到院门外。

车尾灯消失以后,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树叶摩擦和小湖方向吹来的风。

我推开别墅门。

客厅灯亮起。

电视还停在之前没看完的电视剧界面。

沙发上放着星韵看电视时习惯抱着的软枕。

房东留下的几盆绿植也被她重新调整了位置。

原本摆在电视柜旁的那盆被挪到落地窗边,小盆的放在书架附近,还有一盆移到了楼梯转角,正好能照到下午斜进来的阳光。

院子里的两把户外椅倒是还没有摆好。

一把朝着湖。

一把斜对着墙。

看起来像两个刚吵完架,谁也不肯先转过身的人。

我把纪浅浅的画靠在书架上,退后看了看。

星韵也走到旁边。

“这里下午会晒到。”

“挂画不是放实验样本。”

“晒久了会褪色。”

我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连画都会照顾了?”

“纪浅浅送给你的。”

她说得很自然。

“应该放好。”

我把画挪到书架内侧。

那里光线柔和,也不会被电视挡住。

“这下行了?”

星韵点头。

“可以。”

那张画放进去以后,客厅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这里虽然有沙发、电视、床和生活用品,却还是像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能住”。

很少有东西是为了“记住”。

现在,画里的九个人像把云栖湖的风、青麓山的夜和这两天的热闹一起带了进来。

星韵看向电视。

“还看吗?”

“你不是说这部剧里的人都不肯好好说话?”

“是。”

“女主角什么时候发现男主一直在骗她?”

我转头看她。

“你居然真追进去了。”

星韵停顿一下。

“我想看后面。”

“这句就很诚实。”

我们没做饭。

我在手机上点了两碗小馄饨和一份煎饺。

星韵并不需要依靠普通食物维持身体,但她还是拿了一只煎饺,认真研究焦脆的边缘为什么比中间更香。

我告诉她,这叫锅贴的尊严。

她说食物没有尊严。

我说你再继续分析,它马上就凉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

没有再反驳。

电视里,女主角又一次因为错误信息误会男主角。

星韵抱着软枕,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直接问?”

“因为直接问了,这部剧两集就结束了。”

“那他们很浪费时间。”

“但观众愿意看。”

星韵沉默两秒。

“我现在也在看。”

我差点被馄饨汤呛到。

“看来你已经被地球电视剧污染了。”

“只是想知道结果。”

“行,嘴硬也是地球化的一部分。”

看完半集,我按下暂停。

“去院子坐一会儿?”

“好。”

我们把那两把没摆好的椅子搬到院子中间。

椅子挨得不远。

也没有离得太开。

南川夜里的风带着一点潮意。小湖方向偶尔传来水声,绿植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摩擦。

天空里的星星不算密。

但比市中心清楚。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

“明天到了唐古拉,还能看见这些星星吗?”

星韵抬头。

“能看见一部分。”

“我不是问星图。”

她侧过脸看我。

很快就明白了。

“你想问,我会不会想起这里。”

“差不多。”

星韵看了一眼身后的别墅。

客厅灯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电视画面还停在那里,书架上摆着九个人的画,楼上两间卧室都已经铺好床。

“会。”

她的回答很自然。

我笑了一下。

“这里现在有点像家了。”

“云澜小区才是你家。”

“家又不一定只能有一个。”

我指了指客厅。

“至少我已经开始想,回来以后要做什么。”

星韵看着院子里那几盆植物。

“重新摆。”

“你终于承认现在不好看了?”

“光照不合适。”

“还是为了效率。”

“还可以放一张桌子。”

她继续说。

“你说过,地球人会在院子里吃饭、看电影。”

我侧头看她。

“你想试?”

“想。”

她想了想,又补充:

“电视剧也要看完。”

“你不怕他们继续误会十集?”

“已经看到这里了。”

“放弃比较浪费。”

我笑了。

“这很像地球人的追剧理由。”

星韵重新看向客厅。

“那这里也算我想回来的地方。”

这句话很轻。

没有分析。

也不像表白。

只是她第一次把“回来以后”说得这么自然。

我把手放在两把椅子之间。

她看见了。

没有再说心率,也没有给牵手找理由。

她直接伸出手,握住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不用分析?”

“不用。”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肩膀也向我这边靠近了一点。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没有继续讨论喜欢、爱或者关系应该叫什么。

有些话说过以后,不需要每天重新证明。

真正重要的,是她已经开始想象唐古拉之后的生活。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一个现实问题。

“白环舱也要带过去吧?”

“带。”

“既然它能直接飞到唐古拉,为什么还要跟光辉坐飞机、换车?”

“没必要浪费能源。”

星韵说。

“光辉有合法通行、封锁区资料、准确坐标和后勤渠道。”

“这些比飞得快更重要。”

我点点头。

“就算直接飞过去,我们也不知道该落在哪块雪上。”

“对。”

“而且也不能一次把所有设备都展示给他们。”

“对。”

“常规路线实在走不通,你再开设备。”

“嗯。”

我总结:“能坐别人的飞机,就先不烧自己的油。”

星韵看着我。

“这次说对了。”

“你这句话让我很没有成就感。”

远处车灯从别墅区道路转过来。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

夏薇走下来。

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束得很利落。走到院门口时,她先看见了两把椅子,又看见我和星韵还牵着手。

她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没有评价。

专业得像光辉内部真的开设过《异常行动中如何无视复杂私人关系》培训课。

“唐古拉的气象窗口有变化。”

夏薇说。

“今晚先去基地,天亮前起飞。”

我看了眼时间。

“你们每次行动都必须和人类睡眠作对?”

“天气不会照顾你的作息。”

“听起来和南川大学教务系统一样没有人性。”

夏薇转身。

“上车。”

我和星韵起身。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两把椅子还并排摆在那里。

客厅的灯也没有关。

像已经默认,我们会回来继续坐。

商务车驶出风铃山。

四十分钟后,进入南川西郊一片表面废弃的旧物流园。

铁门上挂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院子里堆着几个废弃集装箱,远处仓库墙皮脱落。

怎么看都像一个连流浪狗都嫌弃物业管理的地方。

商务车停在一座灰色仓库旁。

夏薇刷过一张黑色卡片。

水泥墙传来轻微震动,缓慢向内退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条通道。

“你们入口审美挺工业。”

“隐蔽比审美重要。”

“光辉的人活了那么久,就没人想改善一下工作环境?”

“预算要用在设备维护上。”

“隐藏组织也缺钱?”

夏薇看了我一眼。

“任何组织都缺钱。”

这个回答过于真实。

商务车沿着坡道进入地下。

里面没有祭坛,也没有古代符号。

只有灰色混凝土墙、白色灯带、一道道金属门和清楚的区域标志。

医疗区。

设备检查区。

封存库。

通讯室。

行动准备区。

几名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经过。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工作服,动作很快。

透明封存箱中放着几件看不出用途的旧时代设备。

有的像金属骨架。

有的像拆开的机械器官。

还有一件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始终浮着极淡的几何纹路。

墙上挂着唐古拉区域地形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着车队路线、补给节点、气象风险区和三条撤离路径。

我站在地图前看了半天,忽然有种期末考试前第一次看到考试范围的感觉。

范围确实有了。

会不会做,仍然是另一回事。

一名医疗人员把我带到旁边。

“抬一下衣服。”

我警惕地看着她。

“做什么?”

“安装生理监测贴片。”

她拿出一个密封盒。

里面是一片很薄的灰色贴片。

“会不会突然电我?”

“不会。”

我松了口气。

她把贴片贴在我肋侧。

“只会在血氧、体温、心率和呼吸频率超过危险阈值时报警。”

“尊严指标呢?”

医疗人员抬头看我。

“不监测。”

“谢谢,至少它还能保住。”

星韵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读取结果。

“能用。”

负责设备的年轻技术员听见以后,居然明显松了口气。

我看向他。

“她说能用,你怎么像拿了奖?”

技术员轻咳一声。

“上次她评价我们的设备结构落后。”

我拍了拍他的肩。

“能用已经不错了。”

星韵没有继续补刀。

这让技术员的表情好看了不少。

夏薇走进准备区,把行动简报放在桌上。

“飞机前往西部合作机场。”

“落地后,由越野车队进入唐古拉腹地。”

“低温装备、氧气、通讯、撤离标记和封存器材由光辉提供。”

“凌安不是战斗人员,发生危险优先撤离。”

我抬手。

“这条我没意见。”

“星韵只提供约定范围内的技术协助。”

“任何人不得擅自对她测试、扫描或者取样。”

准备区内几名行动员神色各异。

但没人反驳。

夏薇看向星韵。

“常规路线失效后,你有备用方案吗?”

“有。”

“能保证行动队通过?”

星韵没有把话说满。

“需要先看现场。”

“必要时,我会展开设备开路。”

“只负责开路。”

夏薇点头。

“明白。”

凌晨三点左右,设备检查结束。

我们没有在物流园登机。

光辉安排了两辆封闭车辆,将人员和器材分别送往南川西郊的一座合作机场。

机场平时承担通航维修和特殊货运任务,拥有一条可以供小型运输机使用的跑道。

夜色里,一架没有明显标志的运输机停在封闭机库前。

寒气从机库门外灌进来,混着航空燃油和金属的气味。

我跟着星韵登机。

机舱座椅比民航飞机简陋得多。

安全带却复杂得像准备把我永久固定在地球上。

星韵坐在我旁边。

夏薇坐在对面,低头确认最后一遍人员名单。

飞机滑出跑道时,南川的城市灯光还没有熄灭。

起飞以后,那些灯一点点缩小。

道路变成细线。

楼群变成光点。

最后,连风铃山的方向也分辨不出来。

我靠在舷窗旁,想起院子里的两把椅子。

想起没看完的电视剧。

想起书架内侧那张画。

所谓归途,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必须有人站在门口等你。

而是你已经和某个人约好回来以后,还有事情要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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