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十月,周末。落日余晖染红了维多利亚港的天空。
江欣凡站在三十六层落地窗前,左手托着小提琴,右手轻拉琴弓,《沉思曲》的旋律在公寓里流淌。
这把小提琴是她十四岁那年李明焕送的生日礼物。云杉和枫木琴身,苏木琴弓,八年来她精心保养,木质更加温润,散发着琥珀色光泽。
身后,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琴声。
江欣凡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走向那张简约的白色茶几。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李明焕。
她弯下腰,滑开接听键,按了免提。
“欣凡,今晚来我公寓吃饭吗?”李明焕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文心做了你喜欢的椰子鸡。”
“我不太舒服,不去了,你们吃得开心。”她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
“好,那你好好休息,拜拜。”
“拜拜。”
通话时长:二十七秒。
江欣凡重新走回落地窗前,没再继续拉小提琴。
窗外,天际线从橙红渐变为紫蓝,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开始亮起。
这片她曾无数次渴望的港湾,此刻只让她感到失落。
半年前的四月,二十二岁的她拉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温哥华国际机场,面对母亲生气而失望的眼神,她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
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回响:“你会后悔的!香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时她多倔强,确信自己正奔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
可是当她抵达香港,才发现李明焕的世界早已挤满了别人。他的航运公司、社交圈和女友张文心,占据了他的所有注意力和时间。
她还记得半年前第一次见到张文心的场景,在李明焕的公寓里,那个温柔能干的女律师亲自准备了四菜一汤迎接第一次见面的男友妹妹。
张文心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像女主人一样欢迎她。
她曾想象过无数次,当她来到香港,会住在李明焕的公寓里,像曾经温哥华那四年一样一起生活。
然而现实却是,李明焕“体贴”地为她租了这套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公寓,他说:“你已经是大女孩了,该有自己的空间。”
江欣凡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然后靠在落地窗上,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她想起上周在李明焕公寓的餐桌上。
张文心聊起他们在日本旅行的经历,李明焕不时补充几句,两人相视而笑。
她坐在对面,感觉自己像个观众。
饮完一杯酒,她放下酒杯走回卧室。
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十八岁的李明焕和十岁的她坐在UBC校园的草坪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指尖抚过相框玻璃,江欣凡委屈地轻唤:“哥……”
无人应答。
窗外,一架直升机低空飞过,闪烁着红色和白色的灯光。
江欣凡抬头望着飞机远去,忽然想起温哥华的海岸线,想起母亲煮咖啡的香气和那些简单平静的日子。
也许母亲是对的,她真的该回去。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航空公司网站,犹豫了片刻,开始填写预订信息。
当确认页面出现时,她盯着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十一月十五日,国泰航空,香港直飞温哥华。
犹豫了几秒,她最终点下确认。
窗外,香港的夜正式降临。
客厅里,茶几上的手机亮起,一条信息出现在屏幕上:【凡凡,最近好吗?香港天气转凉,晚上记得加衣。妈妈很想你。】
片刻后,屏幕暗下去。
……
第二天,周一傍晚。
下班后,江欣凡吃完晚餐慢慢步行回公寓。
回到公寓楼下时,整座城市已是华灯初上。
她正要刷卡进入大堂,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立柱后走了出来。
“欣凡。”
江欣凡身体微微一愣,手停在半空中。
李明焕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松了些,眉头微蹙:“你没回妈妈的信息,妈妈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江欣凡这才想起昨晚那条未回复的信息。她解锁手机,发现还多了一条母亲今早发的未读信息:【凡凡,怎么不回妈妈信息?很忙吗?】
“对不起,我忘记回复了。”她低声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我很好,妈妈请别担心。】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两人之间想起。李明焕的语气却严肃起来:“为什么会忘记回妈妈信息?你不知道她有多挂念你吗?”
原来他突然出现,只是为了指责她。她抓紧手机,沉默着绕过李明焕,走回门前刷卡。电子锁“嘀”一声打开,她推门而入不再理他。
李明焕跟了进来,进入电梯,两人沉默不语。
几分钟后,两人进入公寓。
江欣凡脱下高跟鞋,穿上拖鞋走向客厅,李明焕将她的高跟鞋整齐放进鞋柜内,拿出那双男士家居拖鞋换上。
“要喝什么?”江欣凡放下单肩包,走向开放式厨房。
“都可以。”李明焕站在厅里,看着她的身影。
江欣凡拿出一瓶水和一瓶果汁,走到沙发前坐下,将水放在茶几上,自己拧开果汁瓶盖喝果汁。
“对不起,我刚才话说得有些重。”李明焕走到茶几前。
江欣凡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平静地说:“我已经订机票了,下个月十五号回温哥华,辞呈也已经交了。”
她没有看向他,将手中的果汁瓶放到茶几上。李明焕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怎么了?工作做得不开心吗?”
“是,”江欣凡转向落地窗外,“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开心。”
李明焕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温柔:“凡凡,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江欣凡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强压下,转头看着他:“你不是跟你女朋友一样叫我‘欣凡’了吗?”
李明焕眼神微微一愣,没有回应。
江欣凡看着他的沉默,她收回目光转向窗外:“哥,你变了。我在你心里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凡凡,”李明焕声音平静,“你永远是哥哥最爱的妹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不要叫我凡凡!”江欣凡突然提高音量,从沙发上站起身,“以后不准叫我凡凡!”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
李明焕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她。
江欣凡意识到自己的失控,避开他的目光,暗自深呼吸。
很快,声音恢复平常:“哥,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
说完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拿起琴架上的小提琴,在她准备拉响音符时,身后响起李明焕的声音:
“变的是你,凡凡。我从来都没有变。”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拉动弓弦。
身后,李明焕转身走向玄关,换了鞋出门。门关上后,江欣凡把小提琴放回琴架上,进入卧室,关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