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夜跑回来后,宿舍里已经熄了大半的灯。我洗了个澡,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专业课排在上午。

华仔难得没赖床,老余也提前十分钟进了教室,两人把位置选得靠前,课本摊开,装得比谁都认真。

阿伟在旁边阴阳怪气了一句“吓成这样”,两人齐齐瞪他,又很快把视线转回黑板——显然都还记得林婉那句“随机出现”。

课上到一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婉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深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下身一条黑色西裤,头发整齐地扎成低马尾,脸上几乎没化妆,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更利落,也更像来“办事”的。

她没有走到讲台,只是靠在后门边,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后排扫到前排,在我们这片停了两秒,又继续往旁边移。

整个人站得很安静,却让教室里原本有点散的气氛一下收紧了。

老余用笔戳了戳我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

“……真来了。这新辅导员,说话算话啊。”

华仔埋头假装记笔记,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林婉在后门只站了几分钟,确认人数差不多,便默默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她像从来没出现过。

讲台上的老师继续讲自己的,可后排好一会儿都没人再交头接耳。

下午的课照常上完。回宿舍的路上,华仔还在念叨“以后真不能旷了”,老余则研究起哪门课点到最松。我把包扔回座位,洗了把脸。

晚上十点左右,宿舍只开着一盏台灯。

阿伟拉我打排位,耳机线缠在一起,屏幕上技能乱闪,外面走廊偶尔有人走过,又很快安静下去。

华仔已经躺下刷手机,老余不知何时睡着了,呼吸沉而匀。

一局刚打到中期,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我侧头看了一眼,是学姐。

“今晚……还有空出来吗?想找你聊聊。”

消息很短,没有解释。我盯着屏幕停了两秒,回了一句“可以”。她很快丢来一个地点——还是学校西门附近的那家奶茶店。

“你干嘛呢?走神了。”阿伟在耳机里催。

“没事。”我把注意力拉回游戏,把这局尽快收掉。

结算画面弹出时,我摘下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随手拿了件外套和钥匙。阿伟转过头,华仔也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

“这个点出门?去哪?”

“有朋友约了吃烧烤。”我随口应道,语气尽量平常,“晚上不一定回。”

“这么晚还烧烤?”阿伟皱眉,像是要再问,我已经换好鞋往门口走了。

“嗯,临时约的。”

门在身后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灭,我下楼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一些。西门的方向灯火稀薄。我看了眼时间,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学校门口的那家奶茶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营业到二十三点的小字,店里只剩两桌人,角落的双人位空着。

学姐已经坐在里侧。

她面前的奶茶几乎没动,杯壁上凝着水雾。

身上还是夏日的短袖衬衫,颜色浅,领口松松的,外面随意搭了件薄外套,像是出门时顺手披上的。

下身是一条及膝裙,腿上穿着黑色丝袜,在店里的灯光下显得更安静,也更衬得她脸色发白。

肩背微微含着,坐姿懒散,整个人像是撑着才没往下垮。

黑眼圈比周三那晚更深,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那点疲惫更明显。看见我拉开椅子,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有笑。

“学姐等久了吧?”我问。

“没有。”她摇摇头,声音偏低,“我也才到不久。”

两人先沉默了一小会儿。外面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从玻璃上划过去。学姐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像是还在想怎么开口。

“谈过了。”她终于说,目光落在桌面上,“按上次说的,我自己去和他谈的。”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等她往下讲。

“一开始还算冷静。”学姐的语速不快,“我说既然都摊开了,就好好把话说清楚,别再互相胡乱猜测了。他听着,也点头。我以为这次至少能往前走一步。”

她停了停,指节轻轻扣动着桌面。

“后来还是不行。他又开始追问暑假的事,问得很细。问完又说受不了,说脑子里全是画面。我让他停一停,他说停不了。再往后,他要我给个说法——那些到底算什么,我心里还有没有他,能不能当没发生过、从头来。”

学姐抬眼看我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种话,我答不上来。”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发硬,“不是想故意刺激他。但是把细节再讲一遍,我自己先受不了。而且我觉得他让我讲细节,更像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且真要我把心里的事一件件剖开,我也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我一卡住,他就更激动,觉得我还有隐瞒。我解释,他又不听。”

店里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吧台后有店员在整理杯子,容器轻碰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最后我们两个人就在房间里原地打转。”她轻轻吐了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越说越僵,虽然最后谁都没有提分手,但谁也都没有让步,就那样停了。他坐在书桌前不说话,我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听起来是谈僵了。”我说,语气平,没有帮谁说话的意思。

“嗯。”她点头,“上次找你,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次是我试着去谈,但我真的不清楚他心里到底要的是什么。”

她把奶茶杯子转了半圈,里面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些。

“我回宿舍待着,越想越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没办法跟别人讲。同学不行,家里更不行。能听懂、也已经卷在里面的人,只有你。所以才这么晚给你发消息……不是想怪罪你什么,就是——”

她像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最后只极轻地说:

“我想找个人把这些话说出来,不然我感觉会一直不好受。”

“这种事的确跟谁都不好说。”我点了点头,“有什么想法你都可以和我说的,我可以当你的听众。”

没有评价她和陆泽谁对谁错,也没有接“你们该怎么办”。

学姐像是把这几天心里堵着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整个人反而变得更空虚,视线在桌面和我之间飘了两次,最后停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软,也更疲惫,“和他谈不拢,自己又乱得厉害。分手说不出口,装成没事一样也做不到,就卡在了这中间。”

我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说得很慢:

“这种事,我没法替你们给答案。这种关键的决定,还是得你自己来。”

学姐的睫毛动了动,点了点头,很轻,却放松了一点点。

话说到这里,她像是终于撑到了头。

肩膀微微缩着,眼眶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红起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湿意压回去,却越压越明显。

呼吸乱了半拍,后面的句子到了嘴边,又忽然接不下去。

“学姐。”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只是咬了下下唇。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伸手覆上她放在桌沿的手。

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背,只是轻轻握住,没有再加别的动作。

学姐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随即那点紧绷松了。

她没有抽回手,手指微微蜷起来,回握住我。

又过了几秒,她侧过身,额头抵上我的肩,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来,又热又乱。

一只手抓住我袖口的布料,抓得很紧。

店里只剩下我们这一桌,角落相对安静。空气里那点紧绷的情绪还在,却已经换了形状——不再是单纯的转述,而变成一种更沉的疲惫和依赖。

窗外有车灯划过。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也没有收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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