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个玩笑开大了

庆功宴的菜品出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从冷盘到热菜,从汤羹到甜品,每一条线都在我掌控的节奏里走完了。

后厨的团队虽然是我第一次合作,但我在备料阶段就把每道菜的出菜顺序和时间节点写在了一张大纸上,贴在灶台正上方的排烟管上,每个人只要抬头就能看到自己负责的部分在什么时间点需要完成什么。

整个晚宴的出品流程像一台调试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转动。

当最后一道甜品送出后厨之后,我靠在案台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听到了偏厅那边传过来的动静——不是嘈杂的那种,而是那种均匀的、低沉的交谈声里夹杂着偶尔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那是一个宴会进行到最舒适阶段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宾客们吃好了,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靠在椅背上剔牙,有人招手叫服务员加茶。

我从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能看到的部分偏厅里,桌面上那些精致的白瓷盘基本都空了,剩菜不多,说明大家对菜品的接受度很高,这对于一个主厨来说,是最好的反馈。

没过多久,偏厅那边传来了几声敲杯子的声响,然后一个声音压过了其他所有的交谈:“今天这桌菜,我得代表我们几个老家伙说一句——是真的好。老周,你说是不是?”

我听到了一声洪亮的应答,紧接着是好几个人的附和声。

说话的那个人是这个项目的投资方之一,姓周,刚才他在我那桌敬酒的时候他正好坐在主位上,我对他有些印象因为他旁边坐着邹露,正在低头笑着听他说。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到了我:“小邹啊,你一直藏着的那个主厨,是不是该带出来让我们认识认识了?这么好吃的菜,不能让人家在后厨闷着嘛。”

偏厅里响起一阵赞同的声音。

邹露放下酒杯,站起来,朝后厨的方向走来。

她推开偏厅和后厨之间的那扇门时也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语气轻松地对我说了一句:“程师傅,领导们想见见你。出来露个脸?”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跟着她走进了偏厅。

那桌坐在偏厅的正中央,是今晚整个宴会的主桌,坐着的都是这个项目的大股东和核心合作方,还有几位我看不出具体身份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的中年男人。

周总坐在主位上,看到我走过来,主动端起了酒杯。

旁边有人给我让出了一个位置,邹露顺势站在了我旁边,没有坐下的意思——她站在我身边,像是一个引荐者该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和我之间的自然距离。

“这位就是程师傅?这么年轻?”一个惊喜的女声传出,我转头看去,是一个40来岁的短发少妇,正双眼发亮地看着我。

这眼神让我有些尴尬,只能拘谨地点点头称是。

“今晚辛苦了,程师傅。”周总举杯,“说实话,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吃过的宴席不少,但今晚这一桌,是真的让人意外。你这手艺,是在哪儿学的?”

“家传的。”我说,“我父亲是山东的程佳树。”

“家父曾有幸掌厨过一段时间的国宴。”

这是实话,我平时不太提这件事,但有人问起来的时候我也不会刻意隐瞒。

但我说得很简短,没有展开,准备等这个话题自然滑过去。

没等大家开始感叹,一个声音从不远处插了进来:“国宴?那程先生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那个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是提前算好了这个问话的时机。

没有等我回答,那个声音接着说了下去,带着一种困惑的态度把后半句话补完了:“我怎么听说,你在杭州开了一家黄焖鸡店?”

偏厅里的气氛在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就像是一首正在流畅演奏的曲子,突然被人按了一个不在谱上的音。

我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姿态从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出于好意的微笑。

居然还是个熟面孔,他就是邹露的前夫。

前夫哥走到主桌旁边,先朝周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邹露,用一种熟稔的语气说了一句:“露露,我刚才在隔壁桌听到你们在聊主厨,过来凑个热闹。不打扰吧?”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又转向了我:“程先生,我刚才说的没错吧?你在杭州开的确实是一家黄焖鸡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种“我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的无辜感。

但那个词的重音在那句话里落在了“黄焖鸡”三个字上,把这三个字从一个普通的菜名变成了一种可以量化的身份标签。

他说完之后,微微侧过头看着邹露,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在说:我没有说错什么,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总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厅里大多数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们看了看,又看了看邹露,再看回我,目光里带着一种礼貌的、暂时还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审视。

一个自称国宴大厨之子的人,现在在开黄焖鸡店。

这个落差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算光彩,而那个指出这个落差的人,用了一种“我只是好奇”的语气,让所有人都听到了他想让所有人都听到的那部分信息,自己却干干净净地站在旁边,不沾任何恶意。

我站在那张主桌旁边,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发烫——不是那种因为酒精上头的发烫,而是那种血液涌上皮肤表层时又凉下来的感觉。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我身上聚焦,带着那种因为突如其来的信息差而重新打量的审视感。

我张了张嘴,但在那个场景下,我发现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是辩解。

然后邹露就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接住一片正在下落的东西。“王总说得没错,程师傅确实在杭州开着一家黄焖鸡店。”

她先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没有回避,没有否认,然后话锋一转,“而且那家店我也去过,生意很好,饭点去还得排队。”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语速平稳:“至于他做宴席的水平嘛,各位老总刚才都吃过他做的菜了,菜好不好吃,不需要我来夸,大家的筷子不会说谎。”

周总第一个接话,举着酒杯:“我说句公道话——菜好不好吃,跟他在哪儿做饭没关系。我刚才说这桌菜好,是因为它确实好。至于是国宴大厨的儿子还是黄焖鸡店的老板——我只管吃进嘴里的味道。味道对了,就行了。”

他的态度在这个厅里是有分量的,他的话一出口,周围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目光就松动了不少。

邹露没有等这个松动扩散开来,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这句话离我近,我听得清清楚楚:“程师傅的父亲现在已经去世了,前几年他的家里也出了些变故,所以从山东搬到了杭州。他的手艺是家传的,这一点我没有怀疑过,也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他现在经营着一家小店就低估他的能力。”

她说完之后,偏厅里沉默了片刻。

周总率先举起酒杯:“来,敬程师傅一杯。菜做得确实好,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吃到。”

周围的人跟着举杯,那阵短暂的沉默被打破了,话题被接了过去,重新回到了宴会的正常轨道上。

但我站在那张主桌旁边,握着那杯已经被喝空的酒杯,并没有觉得被解围之后的轻松。

我看着那个借故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那股郁闷感比刚才更重了。

我这麻烦惹得是真冤枉。

这位前夫哥之所以会盯上我,是因为他以为我是邹露的男朋友——而我会被当成邹露的男朋友,是因为上次邹露被他纠缠的时候,我帮她挡了一下。

向天发誓,我那一次只是出于对一个被纠缠的女人的善意,一点没有要占便宜的意思,而现在这个善意却发酵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误会。

我承担了“男朋友”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敌意和麻烦,却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这个身份对应的任何东西——我不是她的男朋友,我没有吻过她,没有牵过她的手,没有在深夜送她回家之后收到过一句“要不要上去坐坐”。

她对我而言是一个合作方,一个让我尊敬的职场女性。

我帮她挡了一次前夫的纠缠,现在那个前夫把我当成了假想敌,用他所有能用的方式来攻击我、试探我、贬低我。

而我甚至没有立场去反击,因为一旦反击,就等于承认了那个“男朋友”的身份,只会让这个误会越陷越深。

我端着空酒杯站在主桌旁边,看着邹露正在另一边和周总说笑的身影。

她依然从容,依然得体,依然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掌控着她能掌控的一切。

她刚才替我解围了,我得承认她说得很好——用大家亲口尝过的味道先堵住了质疑的嘴,再把我塑造成一个“家道中落仍自食其力的低调高手的形象”,既保全了我的体面,又为我塑造了一个更有厚度的人设。

但她不知道我此刻的处境。

她不知道我真正郁闷的不是被当众戳穿了身份,而是我根本不该站在这里被当成靶子。

晚宴继续进行。

后面几桌的敬酒我没有再参与了,我回到了后厨,开始收拾自己用过的灶台和工具。

偏厅里偶尔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从紧闭的门缝里钻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我在后厨磨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开始有人离场了,有人在门口寒暄告别,有人在叫代驾。

我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消散下去,直到偏厅里只剩下服务员收拾碗盘的动静。

直到确定外面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我这才脱下厨师服,换上自己的西装外套,准备走人。

我推开后厨的门,穿过那条连接偏厅和后厨的走道,然后在走道的尽头看到了他——前夫哥靠在通往院子那扇门边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是专门在那里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笑,也没有用那种客气的语气。

他只是直起身,朝走廊另一头偏了一下头:“那边有个小包厢,没人。聊几句?”

我看向他的脸。

他的表情里没有之前在酒桌上带着的那种假意客套,也没有挑衅成功后的得意。

他看起来很平静,像是一个终于决定要把话说清楚的人。

我没有拒绝,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侧身让开,示意我先进去。

小包厢不大,中间一张能坐八个人的圆桌,桌上还留着半壶茶和两个没收走的茶杯。

他没有坐主位,也没有坐靠窗的位置,而是随手拉开了离他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我觉得——他不是来宣战的,他是来谈事的。

他在我面前坐下,没有多绕弯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手拒绝,他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没有点,就这样含着烟嘴开口了:

“我跟露露是大学认识的。她学的是会展管理,我比她大两届,在学生会做活动统筹。她大一那年的迎新晚会,我是总导演,她被她们班推出来做主持人。那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我看到她站在舞台侧翼候场的时候一直在抖腿,我跟她说别紧张,她说她不紧张,只是冷。然后我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盯着他,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他讲了很多——讲他们怎么在一起的,讲毕业后他进了一家策划公司,她跟着他进了同一行业,从最基层的助理开始做起;讲他们一起做过的项目,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在凌晨的办公室吃着外卖改方案;讲他们在业内慢慢站稳了脚跟,买了房子,开始被人称作“那对让人羡慕的金童玉女”。

他能把那些细节记得那么清楚,说明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过这些回忆很多遍。

但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他在跟我分享他们的过去,试图让我知道自己在这段漫长的历史面前是多么无足轻重。

我没有在听他那段故事,但我听懂了他那段话的弦外之音: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没出现,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参与过。

你只是在她人生的后半段插进来的一个偶然。你觉得你凭什么?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我当时福至心灵,那一刻似乎突然开窍了:“但是你还是出轨了。”

“既然你不珍惜她,就会有人替你来珍惜她。”

他愣住了,这两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一段他还没有处理好的往事里。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包厢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冷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浮起了一个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表情——那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那是一种认清了什么之后的表情。

“你说得对。我没有珍惜她。但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和她才认识多久?你了解她多少?你知道她半夜胃疼的时候需要什么吗?你知道她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吗?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乎是诚恳的困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却想接替我的位置。”

这一次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从来也没有说要接替你,我今天来是做菜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终于厌倦了这种语言游戏,嘴角缓缓浮起一个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他在酒桌上用的那种假笑,也不是刚才讲述回忆时的温柔,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的弧度。

“程先生,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露露今晚喝的酒里,我加了一点东西。”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次的计划:“不是那种会伤害身体的东西。只是一种催情的药物,过了一会儿就会开始起效。她不会失去意识,不会被强迫做任何事——但她会开始觉得需要一个人,会忍不住去想她最想见的那个人是谁。”

“至于见面后会做什么,我想你应该懂的。”

我盯着他,握紧了拳头:“你疯了吗?你这个混蛋!”

“我没有疯。”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挑衅,“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等药效上来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待在她楼上的房间里。你看,今晚我和你都在这栋楼里,这一点她也知道,她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到时候她会找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终于摘下了那副“优雅大度的前夫哥”的面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

但我的心里只有愤怒——一股从胸口直冲上来的、几乎要把我整个人点燃的愤怒。

这个男人居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试探一个他曾经爱过的人!

他口口声声说她有多么重要、他们的过去有多么不可替代——然后他在她的酒里下药!

这就是他所谓的珍惜!

“你这个人渣!”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有些发抖,“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她,你就是这么爱她的?下药逼她在你和另一个男人之间做选择,这是爱?”

他又划亮了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他指间跳动,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疲惫的、已到尽头的表情。

“发这么大火?你觉得自己会输吗?”

前夫哥的嘴角上扬,似乎是胜券在握了。

而在我看来,他的这番操作根本算不上什么赌博,这就是一种强奸,因为我和邹露根本就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这种时候,她没有任何选择我的理由!

“这和赢不赢没有关系,你这是赤裸裸的伤害,是犯罪!而你还好意思说自己爱她!”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挽尊,同时也发泄着我心中的愤怒。

亏我还觉得邹露的这位前夫是个体面人,没想到这么不择手段!

“你没有资格评价我爱不爱她。”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口中升腾起来,在他面前散开,“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她做过什么。你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你就下药!?”

他没有再接话。

我不能在这个包厢里多待一秒——我怕我下一秒就会一拳砸在他那张疲惫而固执的脸上。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安静的包厢里,那一声震动格外清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邹露。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屏幕上她的名字在一亮一亮地闪烁着,包厢里的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映出那两个字清晰的轮廓。

身后的前夫哥没有说话,他放下了手里的烟,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今晚一直在等的那个答案——它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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