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筱筱“受罚”之事,在后院众女眼中,自是恩宠衰弛的明证。男人不过图个新鲜,既得了手,那点子兴致淡去,厌弃便是理所当然。
苏婉目光如针,细细刮过楚筱筱面容,见她神色淡静,眉目间寻不出一丝羞惭哀怨,指尖便轻叩茶盏,声调带着探询:“楚妹妹身子……可还爽利?”
楚筱筱抬眸,那双惯含春水的眼此刻平静无波,声音亦是娇柔里透着疏淡:“劳苏姐姐记挂,妹妹并无大碍。”
“无大碍?”柳如烟嗤笑出声,眼风斜斜一飞,“怕是连路都走不稳当,需人搀着罢!”语罢,与周遭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众人唇角那点笑意便沾了料峭的寒意。
这“无大碍”,听在旁人耳中,便是“大有碍”。看来,果真是罚得狠了。
“参见王爷。”
门外婢女请安声落,夏洪煊已踏入厅中。
一身玄色龙纹锦袍衬得身形挺拔,面容在烛火下愈见英朗。
他目光扫过众人,及至触及楚筱筱时,眼底那层威严冰壳悄然化开,漾出几分外人难察的柔色。
“王爷安。”众女再度起身,视线或期待或敬畏,尽数黏在他身上。
“都坐。”他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聊什么这般热闹?”
王妃端坐主位,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声音沉稳接道:“不过是内宅闲话。柳妹妹说起牌局总凑不齐人手,便提到了楚妹妹。姚妹妹顺口说了句……楚妹妹前些日子被王爷管教之事。”
夏洪煊嘴角勾起一抹浅弧,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楚筱筱:“是该管教。筱筱,你说,本王罚得可对?”
楚筱筱蓦然抬头,耳尖霎时染上胭脂色。
前日书房里,绳索、悬吊、蒙眼、玉势……种种荒唐羞耻的记忆轰然涌至喉间,泛开一片苦涩。
她垂睫,声若蚊蚋:“王爷……罚得对。”
“嗯,知错便好。”他淡淡颔首,视线转向姚氏,语气转为关切,“青青这几日可安生?”
姚氏立刻挺直腰身,笑容绽若春桃:“孩子懂事,妾身一切都好。”那声“妾身”咬得格外清晰,眼风挑衅般掠过楚筱筱苍白的面颊。
“无事便好。”夏洪煊复又看向柳如烟,语带几分纵容,“相如既爱玩牌,正好本王库里有副前朝玉雕牌,一会儿让张德全给你送去。”
柳如烟眉梢眼角尽是得色,声音娇得能滴出水:“谢王爷厚爱。”
苏婉朝身侧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悄无声息退下。
王妃适时柔声插话:“王爷近日操劳,妾身新得了些安神的云雾茶,一会儿让张公公一并带上。”她指尖似无意般轻点夏洪煊手背,声音柔婉如春溪,“王爷也需顾惜自身。”
夏洪煊反手握住她,笑容温煦:“王妃有心。这些时日你也辛苦,库中还有些血燕,明日让人给你送去。”
王妃顺势依偎,话音却暗藏机锋:“谢王爷。这都是妾身本分,后院姐妹若能同心同德,王爷在前朝方能无后顾之忧。”她目光如冷刃,倏地刮向楚筱筱,“楚妹妹新来,不知轻重触怒王爷,既已罚过,本不该再提。只是前番说要遣教习嬷嬷过去教规矩,因事忙耽搁了,倒是妾身的不是。节后便让王嬷嬷过去,好生教导一番。”
夏洪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不必。筱筱偶有小错,无伤大雅。规矩……本王自会教她。”
王妃笑容微微一滞,旋即复原如初:“王爷既如此说,妾身自然听从。”眼底那抹阴霾,却快得无人捕捉。
此时,苏婉的侍女悄然归来,手中捧着一锦缎小包。
苏婉起身,步态袅娜如风中蒲柳,声音清越若珠玉相击:“王爷,眼看开春天暖,妾身恰得了几匹上好的蜀锦,便亲手为王爷裁了件春衫。”她指尖轻抚光滑锦面,目光却盈盈锁在夏洪煊脸上。
夏洪煊示意张德全接过,语气寻常:“辛苦婉婉了。这些针线活计,交给下头人便是,何须亲自劳神。”
他目光掠过楚筱筱,见她正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深意笑意。
“能为王爷尽心,是妾身的福分。”苏婉声音甜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夏洪煊却转向张德全:“去,将库里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连同新进的那套红宝石头面,一并送到苏侧妃处。”
“喏。”张德全躬身退下。
“谢王爷恩赏。”苏婉笑容略僵,很快又妥帖弯起。
恰在此时,婢女附耳禀报王妃:“宴席已备妥。”
王妃起身,笑意温婉如春风拂槛:“王爷,宴厅已布置妥当,请移步罢。”她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方才夏洪煊那流连在楚筱筱身上的目光,让她心口如塞湿棉,闷窒难言。
“好。”
……
宴厅内,灯火煌煌如昼。主位之上,夏洪煊与曲王妃并坐,其下众女依序列坐。丝竹管弦,靡靡悦耳,殿中舞姬广袖翻飞,翩若惊鸿。
三巡酒过,王妃举杯起祝:
“第一杯,愿我大晋国祚绵长,山河永固。”
众人齐举。
“第二杯,愿王爷福体康泰,诸事顺遂。”
琼浆再尽。
“第三杯,愿我等姐妹,心想事成,岁岁平安。”
“祝王爷、娘娘安康如意!”莺声燕语,汇作一片。
宴乐再起,后宅女子们轮番上前敬酒,夏洪煊来者不拒,神色疏朗。
酒意半酣,献礼之仪始。
王妃自侍女手中捧过一柄羊脂白玉如意。
玉质温润无瑕,雕云纹,缠螭龙,乃庆国公府世代所藏。
她声线平稳恭谨:“愿王爷岁岁安康,福寿永享。”
堂下众女皆低眉——此礼不重情意,重的是宗法正统,是无可动摇的正室之尊。
柳如烟与苏婉视线一触即分,各自别开脸,眼底不甘如影随形。
夏洪煊面色淡然,目光却瞥见下首楚筱筱正垂首敛目,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玩味。“王妃有心。”张德全双手接过,妥帖收好。
苏婉抢在柳如烟之前起身,盈盈一礼:“妾身不才,偶得王右军《中秋帖》精摹一卷,斗胆于卷尾题诗作画,制成《元夕诗帖图》,聊贺殿下新岁。”
“哦?本王倒要一观。”
侍女奉上紫檀长匣。苏婉亲自启盖,金粉题签于烛下流光熠熠。
画卷徐展,但见《中秋帖》摹本笔走龙蛇,气韵连绵,果有“一笔书”之神采。卷尾苏婉以工楷题诗:
“晋帖遗风今尚存,元夕灯火为君安。 墨痕犹带江南雨,诗思长随塞北云。”
下钤“苏氏私印”朱文小章,落款“泰和二十八载冬,苏婉敬题”。
夏洪煊眼底掠过赞赏:“此摹本形神兼备,直追右军风骨。婉婉题诗‘晋帖遗风今尚存’,更见慧心独具,非深谙书道者不能为。诗书画意相得益彰,不愧‘京城才女’之名。”
“谢王爷谬赞。”苏婉敛衽谢过,退回座中,目光倨傲地扫过楚筱筱,复又挑衅般投向柳如烟。
柳如烟忽而轻笑,指尖漫拨鬓边步摇:“苏姐姐当真殷勤,方才送了蜀锦衣,眼下又赠诗画图,这份心意,当真……独一无二呢。”语罢,眼风似无意般飘向主位。
王妃脸色微沉,看向苏婉的目光骤然转冷。
苏婉气息一窒,强自镇定道:“妾身岂敢称独?不过感念王爷恩德罢了。不知柳姐姐……又备了何等厚礼?”
众目睽睽之下,柳如烟缓缓起身,行至殿中,朝夏洪煊嫣然一笑:“妾身亦偶得一物,借这吉时,献与王爷。”
“是何宝物,让相如这般郑重?”
她扬手,两名太监抬入一紫檀雕云龙纹大匣。匣盖未启,已有红光隐隐透隙,如霞凝血,似火藏渊。
柳如烟声线柔婉如丝:“妾蒙王爷厚爱,无日敢忘。前番家父自南海觅得‘血髓珊瑚’一枝,高逾三尺,枝若虬龙盘空,色如朱砂浸玉,非俗世红玉可比。特请宫中御匠耗费三月,不琢其天然之姿,唯以金丝缀饰,玉台承托,恰似天赐灵物,渡海而来,为君而生。”
太监应声启匣。
一株红珊瑚巍然现世。
枝桠盘曲嶙峋,似古藤攀天,节节生辉。
纹路如凝固海浪,肌理透出温润血光。
烛影摇曳下,其色由深绛渐次晕为樱红,宛若朝霞初染,又似心尖热血未冷。
底座乃整块和田羊脂玉雕琢的九重莲台,莲瓣微垂,稳稳托住这沉睡千年的深海精魄。
夏洪煊凝视良久,未触其体,已觉寒暖交织之气萦绕指尖。
“此物,”他低语,“宫中规制,三品以上方许佩珊瑚珠。而你……竟得整枝。”
柳如烟垂眸,唇角弧度恰如新月:“非为炫珍,只愿君知——珊瑚不语,却岁岁增生。”她眼波轻掠苏婉,复又落回夏洪煊面上,“妾身愚钝,无才无学,唯愿以此赤诚,伴君岁岁如初。”
窗外落雪无声,殿内珊瑚红光潋滟,映得他眉间冷峻,亦融三分。
“相如心意,本王领受了。此物……甚合我心。”
柳如烟傲然归座,眼风轻蔑扫过苏婉,激起对方眼底怒焰灼灼。
席间私语切切。王妃、苏侧妃、柳侧妃三件重礼在前,珠玉辉映,余下诸人顿感手中之物黯淡无光,进退维谷。
楚筱筱指尖微凉。
她只知需备年礼,却不知有此当众献礼之仪。
袖中那枚她亲手改制、嵌了东珠的束发小冠,此刻竟觉有些拿不出手。
她悄然侧首,对身后晴雪低语两句。
晴雪会意,悄无声息退入殿后阴影。
这一细微动静,却未逃过夏洪煊的眼睛。他目光始终留有一线在她身上,见此情形,唇角笑意愈深。
他忽然有些期待,这只被他亲手缚过、罚过、亦在绝境中开出花来的小雀儿,今夜又会给他何种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