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六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了灯。
窗外的黄浦江还在安静地流,江面上碎光点点,像被揉散的星星。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北京的银杏大概快发芽了。
她想。
回去的时候,也许就能看到了。
上海的最后半天是个周五。
苏青禾在酒店餐厅吃早餐的时候,小孙端着一杯咖啡在她对面坐下,用一种“我憋了一晚上实在憋不住了”的表情看着她。
“苏总,昨晚凌总吃饭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八卦的意思,就是作为法务需要了解一下合作方——”
“你的法务职责不包括打探老板的私生活。”
小孙缩了缩脖子。 苏青禾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补了一句:“他说他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
“懂了什么?”
“没说。 但大概懂了什么叫错过。 ”
小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很识趣地没有追问,低头猛吃自己盘子里的培根。
苏青禾看着他,忽然觉得小孙这个人能在景元待这么久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分寸感和他的法律条款一样严谨。
航班是下午的。
苏青禾在登机口等飞机的时候,刷到凌越泽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昨晚从外滩露台拍的夜景,黄浦江、陆家嘴、东方明珠,构图普通但胜在真实。
配文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下面已经有一堆人评论——凌少和谁好久不见?
照片里人呢?
他统一回了一个笑脸,什么都没说。
苏青禾看了一眼,没点赞,没评论。
但在关掉微信之前,她想了想,还是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任何怀旧的情绪,只是作为项目资料——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理由。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苏青禾拖着登机箱走出来,冷风扑面,干而凛冽。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正准备往出租车站走,手机响了。
“到了?” 陆景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很安静,大概在办公室。
“刚到。 你怎么知道我落地。 ”
“航班号你邮件里写过。”
苏青禾站在到达厅门口,风很大,她往墙边靠了靠。 “陆总,你记航班号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第一次飞雅加达。”
她愣了一下。
那次是三个月前,她带小赵和小孙去印尼尽调。
他在她出发前给她发了Hendra的联系方式和印尼的安全评估报告,还安排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安保人员。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MD对下属的专业支持。
现在她知道不是。
从来都不是。
“车在P2。” 他说,“老位置。 ”
“你又安排了。”
“嗯。”
“陆景琛,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会把我惯坏。”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那就惯坏。我负得起这个责。”
苏青禾挂掉电话,推着行李车往P2走,围巾被风吹得在身后飘起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是咧开嘴的、很傻的那种。
还好风大,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回到公寓,她把登机箱往玄关一放,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把这几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凌越泽坐在谈判桌对面转笔的样子。
他在食堂说“我爸老念叨一个名字”时不太自然的语气。
他在外滩露台上说“以前我觉得你只是一个很好用的人”时那双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认真。
还有他最后那句——重新认识。
她没有告诉陆景琛这句话。
不是想隐瞒,是觉得没必要。
凌越泽说重新认识的时候,她心里很平静。
像是翻开一本以前看过的书,发现作者在新版里加了几页后记。
有趣,但不改变故事的结局。
她擦干头发裹着浴袍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多了好几条消息。
有一条是小周发的:苏总苏总苏总!
听说你上海谈判全搞定了!
老周说凌风那个太子爷特别难搞,你怎么搞定的?
苏青禾回了四个字:讲道理,数据。
有一条是小孙发的:苏总,凌总刚才让我把明天中午请团队吃饭的餐厅换成一家更贵的。
我说预算有限,他说他请。
我说这不合规,他说那就算他欠我的。
苏青禾对着这条消息摇了摇头,回了一句:不用拦他。
他从来不在钱上计较。
他是那种会把所有他认为亏欠的东西折算成金额,然后多打一个零的人。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但很眼熟的号码。
凌越泽:到北京了?
苏青禾:到了。
凌越泽:那就好。
早点休息。
苏青禾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他以前从不会问她到没到,平安不平安。
他以前只问作业写完了没,论文什么时候交,申请材料准备好了没。
现在他问她到了没,让她早点休息。
这个变化,她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她正想着怎么回,手机又亮了。
是陆景琛。
发了一张照片。
她点开放大——是窗外拍的。
金融街的夜景,从英蓝国际十九楼的角度。
她的工位靠窗,他拍的方向正对着她的位置。
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待机光。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你的工位还亮着。
保洁阿姨问苏总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苏青禾靠在沙发上,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工位。
她的电脑。
她的笔筒里那几支按颜色排列的黑色水笔。
她想起入职第一天,他把她从HR手里领过来,带她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说“这里光线好,离茶水间也近”。
她当时觉得这个老板很细心。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细心。
那是他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她。
苏青禾:保洁阿姨才不会问。是你自己想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陆景琛:嗯。所以呢。
苏青禾:明天上午。九点到。
陆景琛:不用。十点。这周你连轴转了好几天,多睡一会儿。
苏青禾:你是老板,不应该鼓励员工晚来。
陆景琛:我是老板。所以我说的算。
苏青禾笑了,发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那我多睡一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她顿了顿,把后面半句打完:去你家。
上次那盆小白花,我想看看还活着没。
她想了想,故意停在这里。
隔了两秒。 陆景琛:活着。 还开了新的。
苏青禾:那你呢。
陆景琛:我也活着。
苏青禾:不是问这个。 我是问——你想我了吗。
他没有秒回。
苏青禾靠在沙发上,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刚洗完澡的皮肤还带着湿热的水汽。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然后屏幕亮了。
只有两个字。
陆景琛:你猜。
苏青禾把这两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陆景琛——“你猜”。
那个从来不说废话的人,那个每一句话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人,那个在投委会上一句“这是我今年听过最扎实的项目汇报”能让全场安静两秒的人,在问她“想我了吗”之后,回了“你猜”。
她在沙发上笑出声来。
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绿萝在电视柜上安静地垂着叶子,窗外的北京夜幕低垂。
她觉得这一刻很好。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动人的话,是因为他不说。
他把所有的答案都藏进那两个字里,等她自己去拆。
她知道她一定会拆出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猜到了。
然后关灯,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次。
她没有立刻看。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被黑暗妥帖地收着。
窗外,北京的春天还没来。
但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看到了——银杏枝头,有极淡的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