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导航接近目的地，正旭缓缓减速驶进酒吧旁的停车场，熄火后，车内陷入了一片短暂而奇妙的安静。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身，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注视着朝颜，目光在那张带着淘气笑意的脸上停驻了几秒。
【到家了。上去帮我喂一下 Lucky 吧，我怕牠等太久会忘了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既然刚才在你家都已经『名正言顺』了，现在逃跑也来不及了。】
【才不是呢，我是真的开心才亲你的。】
说完，趁正旭没有防备，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飞也似的下车，丢下一句【我去喂 Lucky！】的话，就打开侧门直奔二楼。
正旭被那又快又轻的第二吻弄得措手不及，等回过神来时，副驾驶座的门已经弹开，那道纤细的身影像条溜滑的鱼一样窜了出去，伴随着开锁声和鞋底拍打楼梯的急促声响。
【呀──】
正旭低声喊了一句，语气里混着无奈与憋不住的笑意。
坐在驾驶座上，他伸手摸了摸刚才被亲到的侧脸，那块皮肤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眨眼就会消失的证据。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拔出钥匙下车，锁好车门后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已经亮起的灯光──那是他客厅的位置，朝颜已经自己打开门进去了。
站在楼下多停了三秒，夜风吹过，正旭低低地【呿】了一声，自己都听出那声音里的笑意。
【这家伙……真的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嘴上这么说，走上楼梯的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正旭在侧门前停下来，从口袋掏出钥匙时发现门根本没锁——朝颜替他留了门。
他顿了一下，才转动门把推门进去，上了二楼，客厅的灯亮着，Lucky 已经蹲在厨房流理台旁边，仰头看着她，尾巴从尾椎到尾梢都竖得笔直。
正旭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走近，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门框上看着一人一猫。Lucky 那副狗腿样让他忍不住哼笑一声。
【好，我现在正式确认了。在这个家，我的地位已经掉到第三名，而且还在持续下滑中。】
Lucky 傲娇的用【喵喵】回应正旭。
朝颜听见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羞不羞！怎么跟儿子吃醋？】
正旭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绕过客厅走到厨房边，斜靠在中岛台上看着朝颜的动作。
Lucky 的尾巴在她脚踝边扫来扫去，那副黏人的模样跟他刚收编那只猫时简直判若两猫。
他没有立刻接手喂猫的工作，而是静静看了一会儿，嘴角浮现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跟牠计较什么。倒是你──门都不锁就冲上来，万一哪天我不在家你乱闯，里面有贼怎么办？】
正旭嘴上说着，却没有真的动怒，反而走过来从朝颜手中接过罐头，动作自然地用叉子把肉压碎，推到 Lucky 面前。
他低着头，弯腰的姿势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一些。
【我是认真讲的。你多少还是要有点警觉心，下次我停好车跟你一起进门，不要自己跑这么快。】
Lucky 已经埋头吃起来，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正旭站直身子，顺手在水槽冲了冲叉子，搁在沥水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转过身来，正眼看向朝颜，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后落向她身后那盏亮着的客厅灯──是他出门前没开的灯。
【……不过说实话，回家看到灯亮着、有人在里面的感觉，还不坏。】
朝颜装乖的回应正旭。
【好嘛…别生气，我以后会注意的。】
正旭低头看着 Lucky 吃得专心，没立刻接话。
叉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回抽屉，他关抽屉的动作很轻，不像以前那样直接推上。
安静了大概五秒，他才转过来，靠着流理台边缘，两手撑在台面两侧。
【没有生气。只是担心而已。】
这句话说得比正旭自己预想的还要顺，几乎没有经过大脑。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用什么话来缓和这份坦率，但最后选择了不作修饰，就让那句实话晾在空气里。
他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瞥向那盏亮着的灯，嘴角的弧度若有似无。
【要喝茶还是气泡水？冰箱有柠檬。】
【气泡水！今天难得吃好饱…每次为了脱身都不曾好好吃老妈的饭了……想想这情况都已经十多年了，今天真的是托你的福。】
朝颜摸了摸自己吃饱后圆滚滚的肚皮，感叹良久。
正旭没多说什么，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气泡水，冰凉的瓶身凝着水珠。
他从抽屉里翻出柠檬，握在掌心里在流理台上来回滚了几下，然后用刀切片，动作俐落地将两片分别塞进杯口。
整个过程安静而从容，像他已经习惯煮茶压咖啡、用叉子压碎罐头的人一样，随手就能做这些小事。
【十多年？那还真久。】
正旭将其中一杯推到朝颜面前，自己握着另一杯没有马上喝，拇指在杯缘的凝水上划过一道水痕。他抬眼看她，语气平淡。
【不过今天这顿饭，我也不是为了帮你脱身才去的。我是想见见把你逼成这样连饭都没办法好好吃的家人长什么样子。】
正旭垂下眼喝了一口气泡水，借着那口凉意压住自己刚才那句话的重量，语调恢复平时的随意。
【结论是──没想像中可怕。倒是你妈比你会讲场面话，这点我没想到。】
【他们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不是什么人都能被他们称赞的，之前交往过的人，有几次在不同场合遇到，回家就被数落的一文不值，那时我都纳闷…我选男人的眼光真的有那么差吗？…只有你没有被挑剔耶，不信你看。】
朝颜拿起手机，点开老妈在两人回家路上发过来的讯息，上面写着【这个我们全部通过】。
正旭放下气泡水瓶，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那则讯息。
萤幕亮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比预想中更久一点。
那则讯息只有短短一句，他却反复读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才将手机递回朝颜手上。
【……『全部通过』？你家是委员审查制吗。】
正旭嘴上调侃，但语气里少了平时那种从容，反倒有种不常出现的停顿。
他顺手把气泡水瓶拿起来转了一圈，没喝，又放下，视线望向旁边吃饱正舔脚的 Lucky，半晌才重新开口。
【不过，说实话——我以为今天会是一场硬仗。毕竟我是那种…不怎么擅长讨好长辈的类型。】
顿了顿，正旭的目光从 Lucky 身上移回朝颜脸上，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有种难得的坦率。
【他们不挑剔我，大概是因为他们看得出来──我不是来玩玩就走的。】
朝颜握住正旭的手，温柔的看向他。
【嗯嗯，你其实是我爸偏爱的女婿类型，实在，我妈应该是被阿阳和秀秀的认可，所以一开始就加了很多分，这两个家伙的话有时候比我还有用呢。】
正旭没有立刻抽开手，也没有紧握回去，只是任朝颜握着，手掌维持着原来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睫毛垂下来，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是靠着两个话比当事人还多的军师团，才拿到这个【全员通过】的资格？】
正旭说这话时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但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终于动了动手指，反过来轻轻扣住朝颜的掌心，拇指在她虎口处若有似无地蹭了一下。
【也好啦。至少不是靠自己一张脸骗来的，应该比较不会被退货。】
正旭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手，却不是退开，而是转身走向沙发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一靠，姿态难得松懈下来。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浅浅的暖色，声音也跟着放软。
【阿颜。】
正旭唤了朝颜一声，停顿片刻，像是整理语言。然后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保留，却也没有过分的热切，就只是真诚而专注。
【谢谢你带我回家。今天这一天，我会记得很久。】
朝颜走过去靠在正旭身边坐下，轻轻搂着他的腰。
【我也很开心我的家人和朋友也都喜欢你。】
朝颜靠过来的时候，正旭没有闪躲，甚至在她坐下之后，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顺手一些。
他垂下眼看着她搁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
【你这样讲，让我压力有点大。】
话是这么说，但正旭没有推开朝颜，反而也往沙发背靠了靠，让两个人的重量一起落在椅背上。
他偏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是说──这么多人喜欢我，那就代表我之后要是做错一件事，会同时被很多人讨厌。】
正旭顿了顿，喉咙里溢出一个极轻的笑声，肩膀松懈下来，手掌自然地复上朝颜搂着自己的那只手背，拍了拍。
【所以你最好保佑我一直做好事。不然你家那群人翻脸的时候，我怕我会被围剿。】
朝颜对正旭这句话感到无奈，轻轻笑出声。
【你才不会做错事。】
这时，Lucky 跳上正旭的腿，用头拱了拱朝颜的手讨摸摸。她马上摸了摸牠的头。
【Lucky 也是最棒的宝贝！】
正旭被这一连串的动作逗得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朝颜摸猫的那只手──手指陷进 Lucky 的后颈毛里，动作熟练又温柔。
Lucky 被她摸得瞇起眼睛，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震动，甚至主动把头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你看看，这家伙已经忘记谁才是每天喂牠的人了。】
正旭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带着一种近似于满意的温度。
他没有把猫抱回来，也没有赶朝颜走，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她靠在他身边，猫趴在牠腿上，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
【不过也好。】
正旭顿了顿，低头看着朝颜的手在 Lucky 的背上慢慢滑过，声音低了一些。
【Lucky 选人很挑的。牠愿意让你摸成这样，代表牠觉得你可以留下来。】
正旭说这话时没有直视朝颜，目光落在猫身上，但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没有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宵夜九点。罐头要用叉子压碎，不然这家伙会闹脾气。】
朝颜听到这句话，又忍不住笑出声，状似抱怨的说。
【你都讲到我耳朵要起茧子了～哈哈。】
正旭听到朝颜那句带着笑意的抱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坚持。
他伸手把 Lucky 从腿上捞起来，放到自己肩窝的位置，让猫把自己蜷成一团，然后偏头看她。
【好，不说了。反正到时候压碎罐头的人是我，煮饭的人也是我，你只要负责过来吃就好。】
正旭说得随意，像是在讲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他自己大概也没发现──这句话里已经悄悄把一个【经常性】的动作，放进了他们之间的未来里。
他垂下眼，用指腹搔了搔 Lucky 的下巴，声音平淡却温和。
【不过我要先说好，我不保证我会煮得多好吃。我只会做几道家常菜，跟你妈比起来大概差远了。】
朝颜一手抚上正旭的胸膛，偷偷的笑。
【绝对比我煮的好吃一万倍！…看来我可以慢慢搬家了…嘿嘿。】
正旭原本正在摸猫的手，在朝颜说出【慢慢搬家】四个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指尖停在 Lucky 的耳后，没有继续动作，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愣了两秒。
【……喂，我可没有答应这件事。】
正旭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抗议，但嘴角却泄漏了一丝藏不住的弧度。
他没有转头看朝颜，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在给自己降温。
【慢慢搬——是多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先搬一双拖鞋、一支牙刷，然后以『反正东西都在这里了』的名义赖着不走？】
正旭放下杯子，终于转过来看朝颜，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柔和，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什么妥协。
【我不是在赶你。我只是……先问清楚规则。不然我会紧张。】
看着正旭的样子，朝颜忍不住想捉弄他。
【那…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办比较适合？还是就不搬好了，这样吵架我还可以有地方躲起来…】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弯腰把手里那杯气泡水搁到茶几上，然后往后靠进沙发背，双手环在胸前。
他偏头看着朝颜，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异常平静。
【嗯，不搬也行。那我就从现在开始，每天下班都绕到你家楼下，按对讲机说──『我来帮 Lucky 的干妈送宵夜了』。】
正旭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轻描淡写的挑衅，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顿了顿，视线没有移开，声音稍稍放软了那么一点。
【吵架要躲起来？可以。你躲到房间，我待在客厅。等 Lucky 跳到你腿上蹭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可以进去了。】
面对正旭这种挑衅的语气，又是忍不住一阵爆笑，止住笑意之后，轻轻垂了一下他的胸口。
【哈哈哈…你…真是输给你了！就会欺负我。】
然后，朝颜认真的一边开始思考，一边述说着她的想法。
【嗯…我房子的合约好像是到…。】
朝颜拿起手机，打开行事历查看了一下。
【合约还有三个月，原本我打算合约到期，要搬到新的地方，所以我也得要通知房屋经纪人不用帮我找新的房子了，…那我先把常用的东西搬过来，其他的再慢慢整理，行吗？】
正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朝颜翻手机、自言自语计算时间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着她认真滑着萤幕的模样——那是一种很不像她的、带着点务实的认真。
他等她说完，才开口。
【行。】
就这么一个字。
正旭没有多余的补充，也没有追问细节。
但他伸手接过朝颜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行事历画面，然后把萤幕关掉，轻轻放回她膝上。
【衣服跟惯用的东西先过来就好。家具不用带，我这里够大，多了反而挤。】
正旭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十指上，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词。
【三个月，时间刚好。不会太快，也不会慢到让我想太多。】
听到正旭这样说，朝颜感到非常不解。
【为什么会想太多？我又不会跑。】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蜷在沙发扶手边打盹的 Lucky。
牠被摸得瞇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他就这样沉默了一阵子，才抬眼看向朝颜。
视线很平静，但没有闪躲。
【因为太久的等待，会让一个人不知不觉在心里把结局预设成最坏的那一种。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习惯。】
正旭说完这句话，又垂下眼帘，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轻轻吐了口气，语气放轻了一点。
【三个月，刚刚好。我有时间准备，你也有时间反悔。】
正旭抬起头，嘴角泄漏出一丝苦笑的痕迹。
【等你真的搬进来那天，我才会相信──啊，她真的没跑。】
朝颜听了正旭的话，很不高兴的坐起身来，咬着牙不爽的说。
【柳正旭！我明天就开始打包！都带你见家人了还敢说出怕我跑掉的这种话！哼。】
正旭被朝颜咬牙说话的模样逗得一愣，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那是忍笑的反应。
他没有马上抬头，而是让那声笑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才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好，我错了。】
正旭说这三个字的语气非常真诚，甚至带着一点投降的味道。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放得很低。
【你明天开始打包。等你搬进来那天，我煮一顿好的。】
说到这里，正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补上下一句。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不怕你跑。我只是……太久没有等人搬进来了。给我一两天习惯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