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誓归心

旧矿道的阴风从岔口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祥的硫磺气。

我将赤蛟剑从第三具尸体上拔出,剑刃上的血在灵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纪婉莹正将那张行程安排表折好收入袖中,法袍下摆沾了几点杨琦璐方才高潮时溅上的淫水,半干未干,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杨琦璐被缚灵环锁着双腕,赤着胳膊和腿跪在碎石地上,嘴唇还肿着,杏眼里残着被角先生操到高潮后的茫然,却已经重新翘起了嘴角。

李潜龙跪在她旁边,始终没有抬头。

“走。”我压低声音,“血煞宗既然能在这里设伏,矿道外未必没有接应。此地不宜久留,先撤回分堂。”

纪婉莹点头。

她没有立刻动——先弯腰从地上捡起杨琦璐那件被自己用剑削成破布的玄色劲装,翻检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藏匿的符箓或暗器,才将碎布片丢在一边。

然后一把抓住杨琦璐的后颈将她提起来。

杨琦璐踉跄了一下,赤着的膝盖上嵌着碎石子,轻轻嘶了一声。

“主事。”纪婉莹将她往前推了半步,自己仍站在她身侧——那位置恰好将杨琦璐挡在自己与岩壁之间,一只手始终扣在她的肩胛骨上。

做完这些她才偏过头看了一眼仍跪着的李潜龙,只一眼,便收回目光,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提起。

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说一个字。

我们沿着来路快步回撤。

纪婉莹押着杨琦璐走在我左后方半步,步伐稳健利索,扣在杨琦璐肩上的手指纹丝不动。

灵灯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噼啪作响,碎石子在脚下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矿道渐渐收窄,两侧岩壁从玄武岩变回花岗岩——接近出口了。

前方洞口的天光越来越亮。

然后我看见了那道身影。

矿道口外,暮色正从云荡山的脊背沉下去。

最后一缕霞光被山岚稀释成灰紫色,冷冷地铺在碎石坡上,将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他负手站在坡顶,身后是七八个持刃的黑影,在暮色中一字排开,将矿道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我停下了脚步。

同一瞬间,纪婉莹也停下了——不是跟着我停,是自己判断该停了。

她的剑已无声无息地出鞘一寸,左手将杨琦璐往身后一推,推进了岩壁的一处凹陷里。

“是他。”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松林里提过的——莫执事。”

我微微点头。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瘦削,穿一身灰白相间的道袍,腰间系一条玄铁腰带。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三缕短须——乍一看像是个教私塾的先生,可他的站姿不是读书人的站姿。

读书人负手而立时肩膀会微微前倾,他没有。

他的肩膀是往后展开的,脊背笔直,那双手负在身后不是悠闲,是习惯——习惯在动手之前先把自己的底牌藏起来。

他也在看我。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在灰紫色的暮光里闪着一种冷而精明的光。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赤蛟剑上,又移到剑柄上那根褪色的青色束发带上,停了一瞬。

然后越过我,扫了一眼被纪婉莹塞在岩壁凹陷处的杨琦璐——赤着胳膊和腿,只穿了抹胸亵裤,双腕被缚灵环锁着——以及跪倒在碎石地上的李潜龙。

那目光在李潜龙脸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

“林逸。”他开口了。

不是“林主事”。是“林逸”。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份名册上的条目。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这空旷的矿道口传得极清晰。

“林震天和苏语棠的儿子。”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早就听说过、今日才见到实物的藏品,“你比你父亲更像你母亲。尤其是握剑的姿势——苏首座年轻时在演武场上拔剑之前,也喜欢把剑柄往下压半寸。你这个习惯,跟她一模一样。”

纪婉莹在我身侧将剑拔了出来。

剑刃出鞘的摩擦声极轻极克制——不是示威,是准备。

她的目光锁定了坡顶上那七八个黑衣人中站在最左侧的一个——那人的刀已经拔了一半。

她的左手仍按在杨琦璐肩上,将她固定在凹陷处的最深处。

这个位置选得极好——矿道口的岩壁在出口处往内收了一个小凹陷,左右两侧都是厚实的玄武岩,从坡顶任何角度攻击,都必须先过我和纪婉莹这一关。

我没有答莫沧澜的话。

左手已从腰间摸出那枚求援烟火,灵力灌入竹筒底部。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幻灵宗青鸟纹。

青鸟展翅盘旋,方圆数十里皆可望见。

莫沧澜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烟火。重新将目光落回我身上时,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赞许的东西。

“反应不慢。比你父亲强——他当年在云荡山被围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求援,是让手下先撤。等他的传音符到分堂,已经晚了。”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公案,“你不一样。你上来就放烟火。这说明你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知道对面站的是什么人。”

“莫沧澜。”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确认。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岩壁凹陷处那个只穿着抹胸和亵裤的女人身上。

杨琦璐被他看得缩了缩肩膀。

“看来杨琦璐跟你说了不少。”莫沧澜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也该知道今天这一局我布置了多久。矿道里那四个,是我手底下在云荡山能调动的最后一批人。李潜龙这个暗桩,我养了三年。三年的棋,今天收网——你觉得我会空手回去?”

话音落下。他的手从背后转出来。一柄泛着幽绿光泽的长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在暮色中如脉搏般一明一暗地跳动。

纪婉莹握剑的手收紧了。

剑尖往上抬了半寸——那是她准备接敌的姿势。

她没说话,可她的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会退到矿道里去。

她会和我并肩守这个洞口。

赤蛟剑已横在身前。剑柄上父亲那根褪色的青色束发带被山风吹起来,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最近的援兵从分堂赶过来,最快也要一炷香。”莫沧澜的声音不高不低,“一炷香之内,你若是死在这里——你娘苏语棠刚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她撑得住么?”

他的剑抬了起来。

这一剑来得不快。

剑尖在暮色中拖出一道幽绿的弧线,直取我的咽喉——标准得近乎教科书般的起手式。

可就在剑尖距离我不到三尺时,那道弧线忽然碎了。

不是一道——是七道。

七道剑影在同一瞬间从七个不同的角度刺来,每一道都指向不同的要害。

咽喉、心口、小腹、右肩、左膝、右腕、眉心。

血影遁。

我没有去找那道真的。

赤蛟剑竖在身前,离火焚天决的阳火顺着剑脊轰然炸开——不是格挡某一剑,是将整片身前的空间用火幕封死。

六道残影撞上火幕消散,第七道结结实实地与赤蛟剑撞在一起。

金石交击的脆响在暮色中炸开,火星四溅。

一股阴寒的灵力顺着剑身灌过来,与离火真气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退了半步。我退了半步。

纪婉莹没有动。

她的剑仍指着坡顶那个最左侧的刀客——那人已经拔出了刀,往李潜龙的方向挪了一步。

纪婉莹的剑尖跟着他移了半寸。

那刀客看了她一眼,退了回去。

“离火焚天决。”莫沧澜缓缓道,语气像在鉴定一件器物的成色,“柳绮梦传给你的?她倒是舍得。这门功法在幻灵宗藏了上百年没人能练——天生火体的人太少。你是第二个。”

他没有给我喘息。

第二剑已紧随而至——更快,剑尖化出三点寒芒,分刺我的心口、丹田、握剑的右腕。

三剑虚虚实实,比方才的七剑更难分辨。

我侧身。赤蛟剑横削,剑脊贴着幽绿剑刃一滑一带——借力打力。莫沧澜的剑锋偏开了三寸,擦着我的腰带刺空。

可他的剑势没有收回。

被偏转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他的手腕轻轻一翻,那道原本刺向我腰侧的剑势便转了方向,剑尖拖着一道幽绿的尾光,斜斜扫向我的左侧。

那个方向是岩壁凹陷处。纪婉莹正守在凹陷前面。

她在莫沧澜剑势偏转的同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长剑竖在身前,剑脊迎着那道偏转过来的剑气——她准备硬接。

可她的剑还没碰到那道剑气,赤蛟剑已经回来了。

我右脚在碎石地上一蹬,整个人横移三尺。

赤蛟剑从下往上斜挑——不是去挡莫沧澜的剑,是去截那道剑气的轨迹。

阳火在剑尖炸开一团灼目的赤芒,将那道被偏转过来的幽绿剑气在半空中生生截断。

两股灵力相撞的余波将纪婉莹额前的碎发吹得猛然扬起,将她身后杨琦璐散落的长发吹成了一面展开的扇。

纪婉莹的剑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从被截断的剑气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重新锁定了坡顶。

莫沧澜收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衣料微微焦了一小片。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一眼纪婉莹,又看了一眼被纪婉莹挡在身后的杨琦璐。

“一个俘虏,值得你们两个都去护。”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父亲当年在云荡山也是这个毛病——为了护一个炼气期的散修,把自己的退路全堵死了。”

他没有再出剑。他眯起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在重新计算。计算我的实力,计算纪婉莹的实力,计算这一炷香还剩多少时间。

然后远处传来了破空声。

分堂方向。七八道筑基期的灵力波动正在急速接近。领头那道最为雄浑——是张横的短柄斧灵力。

莫沧澜的目光往那个方向飘了一瞬。然后他收剑入鞘。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拾茶具。

“撤。”

他身后最左侧那个刀客张了张嘴:“莫执事,他们就两个人——”

“一炷香过了大半。分堂的援兵还有不到百息便到。矿道里折了四个,说明林逸和纪婉莹的实战能力高于预估。加上援兵——继续留在这里,等他们的人到齐了把我们反围?”莫沧澜转过身,背对着我,“棋局不看一城一池的得失。今天这网收不上来,换一张就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差点忘了。”

他的身形在暮色中微微一晃。血影遁——第三次。残影还留在原地,真身已如鬼魅般掠过我和纪婉莹之间的空隙。

纪婉莹的反应极快。

她在我反手出剑的同时也刺出了一剑——她的剑取的是残影的腰侧,角度刁钻,判断精准。

可剑尖刺穿的仍然是残影。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为自己的剑落空,是为莫沧澜真身出现的位置。

李潜龙面前。

李潜龙抬起头。那双斯文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是恐惧,也是本能求生的最后一丝微光。他张开了嘴:“莫执事救——”

莫沧澜的剑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

不是刺——是一送。

手腕轻轻往前一推,剑尖从喉结下方没入,从后颈穿出。

李潜龙的声音被拦腰截断,最后一个字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咕噜。

他倒在碎石地上,喉间的血汩汩涌出,浸湿了他今日新换的那双牛皮靴。

“三年的暗桩。”莫沧澜低头看着他的尸体,语气依旧是那种复盘棋局的平静,“可惜了。本可以再多用一阵——他自己沉不住气。”

纪婉莹站在三步之外。

她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

她低头看着李潜龙的尸体,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没有悲,没有喜,甚至没有解恨——只有一种像是终于看完了一份冗长公文的、淡淡的倦。

然后她抬起头。莫沧澜已经转过身来,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杨琦璐。

纪婉莹的剑在这一瞬间抬了起来——不是刺,是横。

她整个人挡在岩壁凹陷处前面,将杨琦璐完全遮在自己身后。

她知道自己来不及救李潜龙,但她来得及守这个人。

这个方才在矿道里被她用角先生操到高潮、此刻赤着胳膊和腿缩在凹陷处瑟瑟发抖的女人——是她押回来的俘虏,是她不打算让任何人抢走的战利品。

莫沧澜的剑到了。

这一剑比杀李潜龙更快——自下而上的斜挑,取的是杨琦璐后颈下方三寸,斜向上贯穿颅底。

纪婉莹的剑已经迎了上去——可她快不过莫沧澜。

因为莫沧澜没有绕开她——这一剑若是刺实,先贯穿的是纪婉莹挡在杨琦璐身前的手臂,然后才是杨琦璐的后颈。

赤蛟剑横削而出。

离火焚天决的阳火在剑刃上炸开一团灼目的赤芒,与幽绿剑刃撞在一起。

这一剑我用上了全部灵力——离火焚天决的纯阳之火加上灵焰法决的压缩阳气,两股至阳之力叠加,赤芒的亮度几乎刺目。

莫沧澜的剑被荡开了三寸。

幽绿的剑尖擦着纪婉莹袖口掠过——她纹丝未动,剑仍横在杨琦璐身前——又擦着杨琦璐散落的长发掠过,削断了几缕青丝。

断发落在纪婉莹肩头,落在碎石地上,落在李潜龙还在淌血的尸体旁。

莫沧澜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虎口上那一小片焦痕扩大了几分。

然后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纪婉莹一眼。

她仍挡在杨琦璐身前,剑横在胸口,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退让。

“两剑了。”他说。不是夸赞,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转过身,朝暮色中走去。

“林逸。你今天挡了我两剑——第一剑是交手时偏转的剑气,第二剑是方才灭口这一剑。这两剑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你跟你父亲一样,败在一个\'护\'字上。林震天护散修,把命丢在了云荡山。你护俘虏,护知事,迟早也会把命丢在这里。”

他走出三步后停下,没有回头。

“今天矿道里折了四个,李潜龙死了,杨琦璐归了你——算我输了一子。不过棋还没下完。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没有回头。七八个黑衣人紧随其后,身形在乱石与灌木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坳的阴影中。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林主事!”张横率先冲出暮色,手持一对短柄斧,满脸横肉上全是汗。

他身后紧跟着七八个分堂弟子——刘川也在其中,瘦小的身形却冲在第二个——全部刀剑出鞘。

“属下来迟,主事可曾受伤?”

“无碍。”我收剑入鞘,“矿道内还有三具尸体,两个筑基一个炼气。收拾一下。”

“是!”

纪婉莹这才将剑收回鞘中。

她转过身,蹲在凹陷处前面,伸手将杨琦璐从岩壁凹陷处拉出来。

杨琦璐赤着的膝盖上又添了几道新划痕,站起来时腿在发颤。

“他要杀我。”杨琦璐开口,声音沙哑,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纪婉莹替她答了。

“李潜龙也是他杀的。”

“是。”

杨琦璐沉默了两息。

低头看了一眼李潜龙的尸体——那具穿着新牛皮靴的尸体正被两个分堂弟子抬起来,喉间的血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我跟了他三年。三年里送了不下二十份情报。他说过无数次——说我是他最得力的暗桩,说等事成之后带我回总坛,说血煞宗亏待不了我。然后他到死都没有正眼看过我——杀李潜龙的时候至少还看了一眼,杀我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抬起眼来看着纪婉莹,又看着我,杏眼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纪婉莹从袖中取出那方素色帕子——就是方才在矿道里替杨琦璐擦过下巴的那方——递到她面前。

杨琦璐看了那帕子一眼,嘴角条件反射地翘了一下:“姐姐还想怎样?”

“先擦脸。”纪婉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脸上全是泪。”

杨琦璐一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痕。

她接过帕子,双手被缚灵环锁着,动作笨拙,只能将帕子按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

帕子放下来时,眼眶的红淡了一层。

“血煞宗不要我了。莫沧澜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我灭口——从今天起,血煞宗任何一个分舵的暗桩看见我,都会拿我的头去邀功。宗门那边的名册上,我的名字大概已经被勾了。”她顿了顿,“我现在是条丧家之犬。出了云荡山,活不过三天。”

“所以呢?”纪婉莹问。

杨琦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然后她在碎石地上缓缓跪了下去——双膝并拢,脊背挺直,面对着我,也面对着纪婉莹。

“林主事。纪知事。”她仰起脸来看我们,暮色最后的余光将她的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在血煞宗九年——从训练营到外勤暗桩,云荡山这个分舵是我待的第三处。莫沧澜的事,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但有些事,在同一处分舵待了三年,想不知道也难。他本名莫沧澜,筑基后期,修炼的是血煞宗《血影遁》残篇——可以在短距离内以血影分身迷惑对手,一日之内最多只能施展三次。方才杀李潜龙用了第一次,交手时用了第二次,最后灭我的口是第三次——已经用完了。今天不会再来了。”

她见我们没有打断,语速渐渐加快。

“萧远图死后,莫沧澜接管了云荡山分舵。他手底下筑基期的,加上今天这几个,我见过的总共不超过十二人。萧远图在时,补给每半个月走一趟——西坡旧采药径那条废弃山路,每月初五和二十。萧远图死后,补给断了。莫沧澜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到总坛的丹药和灵石,他手底下的人都在省着用。这次在矿道设伏,是他最后一批人手——今天折了四个,他短时间内没能力再组织一次像样的行动了。”

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我不敢说确凿——但血煞宗在幻灵宗,不止李潜龙一个暗桩。云荡山分堂我不敢说,但宗门本部,可能有一个。不是我亲眼见的,是我刚到云荡山那年,听上一任上线喝醉时漏过一句。他说——\'你放心,上面有人罩着这处分舵,不是萧舵主,是更上面。幻灵宗里头藏的。\'第二天酒醒之后他像什么都没说过。我也没敢再问。”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碎石地。

“这些——够不够换我一条命?”

纪婉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杨琦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赤着胳膊和腿跪在碎石地上的女人。

方才在矿道里的狠辣与灼热已经从她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知事审阅公文时的冷静,和一丝只有细看才能捕捉到的、正在掂量什么的审慎。

“你想怎么换?”她开口了。

杨琦璐从碎石地上抬起眼来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暮色中撞在一起——一个是温婉知事,一个是血煞宗女杀手。

一个是妻子,一个是情妇。

一个方才用角先生把她操到高潮,一个方才被角先生操到高潮之后又被同一个女人挡在身后一步不退。

“纪家。”杨琦璐的声音很轻,很慢,“我听过纪家的名号。江北纪家,姻亲遍天下,连幻灵宗宗主都要给三分薄面。只要纪家肯收我——哪怕做个最低等的女奴,血煞宗也不敢明着动。至少在这江北地面上,他们不敢。”

纪婉莹绕到她面前,蹲下身。

法袍的下摆在碎石地上铺开,像一朵藏青色的花。

她伸出食指托起杨琦璐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没有戏谑,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郑重其事的审视——像是在核验一份刚递上来的抵押单。

“纪家不收外人。除非——你认我做主母。入了门便受纪家的庇护。你方才说的宗门本部那条——如果是真的,单凭这一条就够换你的命。其余的,我自会一件一件核实。核实属实,你便是纪家的有功之人。核实不实——”她顿了顿,“我有的是比缚灵环更管用的东西让你说实话。”

杨琦璐仰着脸看着纪婉莹。

那双杏眼里的光泽剧烈地波动着。

然后她的嘴角彻底弯了起来——那笑意里有自嘲,有侥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病态的安心。

“奴婢明白了。谢主母收留。”

纪婉莹伸出手,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缚灵环。

银环松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杨琦璐的双腕上留下两道淡红色的勒痕。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着我。

“林主事。莫沧澜说的那两剑——我记着。不归情报管。”

纪婉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备用的素色外袍,披在她肩上。杨琦璐伸手攥住袍子的领口,将布料往身上拢了拢。然后低下头,又说了四个字。

“谢主事。谢主母。”

纪婉莹站起身,朝队伍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今晚先住偏厅。明日我给你录名册——纪婉莹房下女奴,籍贯血煞宗,修为筑基。名字就叫杨琦璐。不改名。纪家收奴不夺姓——这是纪家的规矩。”

杨琦璐站在原地,攥着那件素色外袍,望着纪婉莹的背影。嘴角那丝笑还在,却已经不是从前任何一种笑了。

山风吹过矿道口,吹动赤蛟剑柄上那根褪色的青色束发带。

张横带着弟子将矿道内的尸体抬出来。

李潜龙的尸体被单独放在一张担架上,用白布盖了脸。

纪婉莹路过那副担架时,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顿。

不到半息。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利索,藏青法袍一丝不苟。走到我身边时微微偏过头来,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光。

“主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恢复了茶室和卧房里那种柔腻的尾音,“今晚属下房里多了个女奴。主事若是功法反噬又犯了,不必敲门。直接进来。她若看见了,就当是教她纪家房里的第一条规矩。”

她说完便快步跟上队伍。

杨琦璐裹着那件素色外袍,慢慢走到我面前。双手还攥着领口,外袍下摆垂到膝盖,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和一双赤足。

“林主事。方才说的那些——我今晚就开始写。全部写出来。尤其是当年上线提过的那一句关于内鬼的话——时间、地点、那个上线的代号、他当时的表情、说完之后有没有改口——每一个字都写下来。”

“不急。”我说。

她摇了摇头。“不是急。是万一我今晚死了——死在莫沧澜派来灭口的暗桩手里——至少那些东西已经留在纸上了。就当是给主母的投名状。”

我看着她。

她裹着那件素色外袍站在矿道口,身后的矿山正在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天空中那道青鸟焰火的余光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分堂方向亮起的灯火。

“今夜张横亲自带队巡逻。莫沧澜三次血影遁已经用完,手下折损过半,今夜不会再犯。”我说。

她望着我,沉默了两息。然后低下头,嘴角那丝笑终于不再是盾牌——只是一个简单的弧度,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那就好。”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暮色四合,云荡山的雾气从谷底升腾而起。分堂的灯火越来越近。

走了半程,身后传来杨琦璐极轻的声音:“林主事。”

“嗯?”

“你方才挡那两剑——第一剑是顺手,可第二剑他专程来灭口的时候,你大可以让他杀了我。少一个俘虏少一个累赘。”她顿了顿,“你不欠我什么。”

我没有回头。

“你还有情报没写。”我说。

身后安静了两息。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像是被山风卷走了一般的笑声。不妩媚,不设防。

分堂的灯火在前方。

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夜分堂的灯火还亮着。

今夜跪在碎石地上的那个女人,在被挡了两剑之后,决定不再替那本旧账卖命。

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