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物资

苏雅露蹲下来,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摊在沙滩上。

她数矿泉水瓶的手指很稳,翻检衣物的动作利落干脆,像是在家里收拾衣柜。

她把能穿的衣服挑出来,拧干水,搭在自己手臂上。

“把包装完好的零食整理出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子涵,把那个也捡过来——对,就那片塑料布。”

她把捡来的所有东西归拢成一个小堆:几件勉强能穿的衣服,两瓶半的水,两袋饼干,两包薯片,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防水塑料布,还有一小截绳子。

这就是他们在这个荒岛上拥有的全部。

秦子涵看着那堆东西,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苏雅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目光扫过整片海滩。

天已经开始暗了,不是骤然的黑,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了云层后面,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铅灰,连浪花的泡沫都不再是白色,而是泛着一种脏脏的黄色。

风变大了,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冷意。

她看向身后的丛林。那些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模糊,层层叠叠的暗绿色挤在一起,像一堵沉默的墙。

丛林深处传出某种鸟叫,一声,又一声,凄厉而悠长,不像她听过的任何鸟鸣。

“丛林里不安全。”她收回目光,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反驳的公式:“看不清,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们在边缘找个地方,等天亮再说。”

秦子涵点头。

他一直都在点头,从苏醒到现在,母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像以前在家一样。

此刻他抱着那堆物资跟在苏雅露身后,像一只笨拙的、不知所措的幼兽,紧跟着唯一的依靠。

他们沿着丛林边缘走,终于在沙滩和植被交界的斜坡上找到一处背风的凹陷。

左边是一块凸出的礁石,右边是几棵歪斜的棕榈树,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沙子是干的,这一点让苏雅露微微松了口气。

她把塑料布铺在地上,又在上面垫了一层干棕榈叶。

秦子涵把那些半干不湿的衣物摊开,搭在棕榈树干上,像挂窗帘一样勉强挡挡风。

苏雅露从物资里拿出两片饼干和一瓶矿泉水,目光示意,让秦子涵先吃。

秦子涵有些迟疑,想开口先让母亲吃。

苏雅露看着他犹豫的样子,开口说道:

“吃。”

秦子涵没说什么,拿起饼干,默默地咬了一小口。

饼干有些受潮,软塌塌的,带着一股塑料包装的味道。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赶紧喝了一小口矿泉水,他知道,在这个岛上,淡水很重要。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秦子涵才意识到“夜晚”在荒岛上意味着什么。

不是城市里那种有路灯、有车灯、有万家灯火的夜晚,而是纯粹的、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看不见海浪,但海浪声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贴着耳朵在响。

丛林里的鸟叫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细碎的、来路不明的窸窣声。

他坐在塑料布上,靠着礁石,抱着膝盖。

风从棕榈叶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深夜的寒意。

那几件搭在树干上的衣服被吹得微微晃动,在黑暗中像几个沉默的人影。

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

“冷就靠近点。”母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稳,节制,和在家里说“该去洗澡了”时一样的语调。

秦子涵犹豫了一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挪。他的肩膀碰到了母亲的上臂。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又挪开了一点。

然后苏雅露伸手,把他按住了。

“别动,两个人挨着暖和点。”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只是母亲在保护儿子不受冻。

她拉起一件最大的衣服盖在两人身上,手绕过秦子涵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茉莉花香从她的发间散出来,在咸腥的海风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人安心。

秦子涵僵硬地靠着母亲的肩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他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胸口缓慢的起伏,还有隔着衣物传来的、稳定而持续的温热。

他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他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睡吧。”苏雅露说,声音依然平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没有闭眼。

在儿子看不见的黑暗里,苏雅露睁着眼睛,望着外面比黑暗更黑的丛林。

她的手臂依然揽着儿子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海浪在黑暗中一遍遍地拍打沙滩,不知疲倦。

黑暗中的两人,内心都消化着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久久难以入睡。

……

天刚蒙蒙亮,苏雅露就醒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棕榈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秦子涵脸上。

他还在睡,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她的腿上,蜷缩着侧躺,膝盖几乎抵到胸口。

那件盖在两人身上的衣服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蜷曲,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苏雅露低头看着他,她的腿已经麻了,但她没有动。

天色在她注视儿子面容的这几分钟里渐渐亮起来。

阳光穿透晨雾,把海面染成浅金色。

秦子涵的脸在日光下显得更清晰了——脸颊上有一道细小的划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几根之前没见过的、细软的绒毛。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苏雅露移开目光,轻轻把儿子的头从腿上挪开,垫在那团充当枕头的干棕榈叶上。

她站起身的时候,发麻的右腿差点让她踉跄一下。

她扶着礁石站稳,开始清点仅剩的物资。

矿泉水还剩一瓶半,饼干还剩一包,外加两包薯片,衣服只有几件,塑料布勉强能用,绳子太短,几乎派不上用场。

她把东西摊开摆在塑料布上,一件件看过,再一件件重新收好。

动作不疾不徐,但每一下都透着一种精确的、不允许自己慌张的节奏。

她的手有些抖,显然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她知道物资有多少,昨晚就已经清点过了,现在还这样做,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像在家里收拾屋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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