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都知道了之后,家里反倒松快了些。
从前,哪怕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孙强的心里也总绷着一根弦。
他怕哪天我们的同学或者老师突然撞上门,更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在举手投足间露出那些不该露的亲近。
现在,那层窗户纸在李胖子和刘波面前被彻底捅破了。虽然代价是失去了一个兄弟,但他也终于不用再演那个战战兢兢的“晚辈”了。
那些在暗处滋生的情愫,终于敢光明正大地摆在阳光照得进的客厅里。
他跑车回来,如果看到妈妈正在灶台前切菜,他会直接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结结实实地搂住她那柔软丰腴的腰肢,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深吸一口她颈窝里的香气。
她炒菜的时候,他也不去客厅看电视,就那么懒散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一边看着她在烟火气里忙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搭话,聊今天路上遇到的事,聊晚饭的咸淡。
到了晚上看电视,他们会一起挤在沙发上。
最常有的姿势,是妈妈洗完澡,换上一身吊带睡裙,但腿上却因为他的偏好,依然第一时间裹上一层贴合肌肤的肉色丝袜。
她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然后慵懒地把双腿直接搭在孙强腿上。
孙强的手就在那双裹着丝袜的腿上自然地游走。
隔着那层丝滑的触感,他大拇指轻轻按压着她脚底的穴位,又顺着纤细的脚踝一路揉捏到她丰满的小腿肚,替她缓解站了一天的酸乏。
偶尔妈妈被捏得舒服了,会发出一声像猫一样的慵懒鼻音,脚趾在丝袜里不由自主地蜷缩一下。
这时候孙强就会低下头,对着她的肉丝美脚啄上一口。
这种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温馨日常,填满了这个屋子的每一个缝隙。
只有一样东西,孙强始终没去动——
就是床头柜上,那张一直反扣在上面的全家福相框。
那里头有我,有我妈,有这个家从前最完整、最体面的样子。
每次孙强拿着抹布擦拭床头柜的时候,他的目光总会在那个相框沾着点灰尘的背面停留几秒。
他会在相框周围仔细地擦拭,但到底,一次也没伸手把它扶正。
在这个家里,他确实用身体和陪伴坐实了那个男主人的位置。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位置、有些过去,是永远不属于他的。
他不去动那张照片,是对这个家过去残存的一点敬畏,也是对他心里那份对我的愧疚的妥协。
……
李胖子那头,自从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他那旺盛的好奇心半点没减。隔三差五,孙强的微信就会冒出他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最开始还算克制:
“强哥最近咋样?”
“跟阿姨还好吧?”
“哎,你俩这算正式在一起了哈?”
到了后来,大概是觉得木已成舟,李胖子的话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步步变得露骨而深入:
“强哥,说真的,阿姨那种结过婚的成熟女人,是不是特懂疼人?跟咱们同龄的那些小女生肯定不一样吧?”
“我靠,一想到以前去浩然家蹭饭,阿姨穿着围裙端着菜出来,那身段、那气质……我们当时连正眼都不敢多看。你小子现在居然天天搂着睡,你这命真他妈绝了。”
“哎,问个隐私的,你们晚上现在睡哪屋啊?浩然那屋还是主卧?阿姨平时在床上也那么……”
面对这些越来越没有分寸的探究,孙强多半就回一个冷淡的“嗯”,或者“挺好”、“别瞎问”,懒得跟他多说半个字。
可孙强心里清楚,李胖子虽然被他用简短的字眼挡了回去,但这家伙脑子里早就把这桩惊世骇俗的风月事翻来覆去地琢磨了无数遍。
李胖子是个天生藏不住话的人,肚子里是个装满了八卦的漏勺。
这件事搁在他那儿,迟早是个不定时会发出响动的引信。
而远在省城、每天按部就班上课下课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远在南方的李胖子,就这么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用一种带着同情又带着猎奇的目光,远远地看着。
四个人的群聊彻底死了,但暗地里的窥探却从未停止。
只是,我还不知道罢了。
……
远处的揣测再怎么热烈,也伤不到皮肉。真正让人心里发紧的,是近处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这天下午,孙强跑车回来得早。刚走到家属院楼下,迎面就撞见了二楼的王奶奶。
王奶奶正站在单元门口,看到孙强走过来,她的脚步停住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哟,小伙子又来了。”王奶奶脸上挂着笑,“这一阵儿,看你往咱们院儿跑得挺勤、常来啊。”
孙强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维持着客客气气的笑意,“嗯”了一声,点点头,就想快步往楼道里走。
“雅萱她……”王奶奶却故意往中间站了站,挡住了大半个道,不挪步了。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神情:“小伙子,奶奶多嘴问一句。雅萱她离婚离得早,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浩然,还要在派出所当差,不容易。你这天天进进出出的……跟她到底是啥关系来着?”
老年人说话就是这么没轻没重,孙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里是建设路派出所的家属院。
在这个住满了警察和他们家属的老旧小区里,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一双眼睛后头,跟着的就是一排眼睛;一扇门背后,藏着的就是无数双竖起的耳朵。
王奶奶今天既然当面问出了口,就说明这几天里,明天、或者后天,这事就会变成半个家属院茶余饭后嚼舌根的谈资。
孙强后背渗出了冷汗,他含糊地笑了笑:“王奶奶您误会了。我是浩然的高中同学,浩然在省城读书回不来,阿姨最近家里下水管有点毛病,我过来帮着修修,顺便搭把手搬点重东西。”
说完,他没等王奶奶再开口,微微弯了弯腰算作告别,低着头快步跨上楼梯。
转身上楼的那一瞬间,孙强感觉到身后那道怀疑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钉在自己的后背上,让他整个后背一阵发紧。
刚才那套“同学来搭把手”的破烂说辞,在李胖子和刘波那两个兄弟面前早就演不下去了、也彻底被拆穿了。
可是,一回到这家属院里,哪怕再恶心、再别扭,他还得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到了晚上。
卧室里灯光柔和。孙强靠在床头,看着坐在床尾的妈妈,把傍晚在楼下撞见王奶奶、被盘问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
妈妈刚洗过澡,正低着头,仔细折叠着白天换下来的短袖警服。
听到孙强的话,她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明显地一顿。
卧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她就是闲得无聊,嘴碎。”妈妈没有抬头,继续翻折着警服的衣领,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似乎毫不在意,“院子里这帮老太太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干,就喜欢瞎琢磨。你别往心里去。”
妈妈的话说得平静,可坐在床头的孙强却敏锐地看了出来——她把那件原本只需要简单对折的警服衬衫,叠得比平时慢了许多,也仔细了太多。
她把每一道褶皱都小心翼翼地抚平,手指在代表着荣誉的肩章位置来回摩挲了几下。
孙强看着她柔弱却紧绷的身影,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个家属院,这身叠得整整齐齐、挂着警衔的警服,是属于她的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是受人尊敬的林警官,是所里的先进个人,是邻居们嘴里那个“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作风正派也要强的体面女人”。
那个世界有着森严的道德底线和世俗规矩。
而那个世界,是绝对、绝对容不下他这样一个十八岁、睡了人家母亲的辍学小伙的。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终于,妈妈把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警服,放进了衣柜上层。
她关上柜门,回过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安抚人心的温柔笑意。
“别多想了,睡吧。”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轻轻拍了拍孙强的手背,“你明天还得早起跑长途呢。”
“啪。”
孙强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屋里陷入了黑暗。
可是,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哪怕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两人却都没有立刻睡着。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各怀心事。
在李胖子那几双兄弟的眼睛里,他孙强已经是个名正言顺、坐实了身份的“男人”了,那段日子看似松快了。
可一出这扇门,他才悲哀地发现,他们依然只能像两只见不得光的飞蛾,藏在另一片更大、更冷、更不留情面的世俗目光下,胆战心惊地苟延残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