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山顶的风

观景台到了。

郭云飞最后两步台阶迈得轻松,回头一看,身后的队伍已经彻底拉成了一条长蛇。

张涛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嘴巴大张着喘气,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瘦猴更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后背靠着栏杆,两条腿伸得笔直,嘴里不停念叨着“要死了要死了“。

刘佳明倒还好,毕竟平时踢球体力底子在那儿,但额头上也全是汗珠,校服领口湿了一大片。

“说好的台阶修得好、爬起来不累呢?“刘佳明回头瞪了瘦猴一眼。

瘦猴有气无力地摆手:“我上次来……是坐缆车上来的……”

“你他妈——”

张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郭云飞站在观景台的护栏边,微微眯起眼睛。

山风从峡谷方向灌上来,猛烈而清凉,吹得校服猎猎作响。

他刚才爬山的节奏控制得很好,呼吸只是微微加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意沿着皮肤蔓延开来,说不出的舒服。

徐珊比他晚了半分钟到。

她扶着护栏站定,胸口起伏得厉害,米白色风衣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块,贴在锁骨上。

浅蓝衬衫的前襟也湿了,隐隐透出里面浅色内衣的轮廓。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刘海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几缕碎发贴着白皙的脸颊,眼角那颗泪痣被薄汗润得发亮。

山风灌进来的瞬间,徐珊下意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太大了,把她身上的热气和汗味一起卷走,整个人像是从闷热的蒸笼里被捞出来扔进了冰窖,那种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凉爽让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郭云飞站在她旁边,余光扫过去。

风把徐珊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她光洁的侧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干妈,你看那边。“郭云飞抬手指向远处。

徐珊睁开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山的主峰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雪线以下是大片深绿色的云杉林,层层叠叠铺满了山坡,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

更远处,几座低矮的山丘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有一条细细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真好看。“徐珊轻声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但郭云飞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徐珊一眼。

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映着远处的雪山和云杉,整个人难得地放松下来,没有了平时在课堂上的严肃和紧绷。

这一刻的徐珊,不像班主任,不像语文教研组长,不像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就是一个站在山顶吹风的女人。

“拍照拍照!”

张涛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体力,举着手机蹦了过来,一把搂住瘦猴的脖子,对着远处的雪山比了个耶的手势。

“刘佳明你给我俩拍一张!角度低一点,显腿长!”

“你那腿再怎么拍也长不了。“刘佳明嘴上嫌弃,还是接过手机蹲下来给两人拍照。

观景台上渐渐热闹起来。

陆续到达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挤在护栏边自拍,有的对着远处的雪山指指点点,有的干脆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来聊天吃零食。

其他班的学生也到了。

赵云跟在高一二班的队伍后面,远远看见郭云飞站在护栏边,犹豫了一下,没有凑过去,而是跟着张涛他们混在一起拍照。

卢彩英穿着一件深蓝色运动外套,长腿迈着大步走上观景台,176的身高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她的体力明显比大部分学生都好,只是额头微微出汗,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都到了没有?“卢彩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四班的,过来报数!”

高一四班的学生稀稀拉拉地聚过来,卢彩英拿着花名册快速清点。

徐珊也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班的花名册,开始清点一班的人数。

“王亮?”

“到——“远处传来有气无力的回应。

“李梦琪?”

“到!”

一个个名字点过去,一班全员到齐。徐珊合上花名册,松了口气。

郭云飞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干妈,先喝口水。”

徐珊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她注意到这是郭云飞自己带的那瓶——早上在大巴车上两人分着喝过的那瓶。

她的嘴唇刚碰到瓶口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但还是喝了下去。

郭云飞没有要回来。

他靠在护栏上,从另一个角度看着远处的山景,神色平静。

观景台上的气氛轻松而惬意。

难得出来一趟,学生们把平时被课本和考试压着的劲头全释放了出来。

拍照的摆着各种夸张的姿势,看景的感叹着大自然的壮丽,聊天的凑在一起八卦着班里的琐事。

张涛硬拉着刘佳明和瘦猴拍了一张“兄弟合照“,三个人搂在一起咧嘴大笑,背景是连绵的雪山。

赵云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峦出神。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理。

刘佳明趁拍完照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郝雯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一张自拍,背景是另一个角度的雪山,配文:“高二也来了哦,我在3号观景点~”

刘佳明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别乱跑,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他立刻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徐珊正站在十几米外和另一个班的老师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刘佳明暗暗松了口气。

在观景台上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导游吹响了集合的哨子。

“各班注意了!开始下山!按照上山的路线原路返回,不要走岔路!到停车场之后直接上各班的大巴车,不要乱跑!”

导游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学生们才慢悠悠地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

下山比上山轻松得多,但也更容易出问题。

台阶陡峭,走快了膝盖受不了,走慢了又容易被后面的人催。

队伍很快就拉开了距离,走得快的学生几乎是一路小跑,走得慢的被远远甩在后面。

郭云飞和徐珊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这不是巧合。上山的时候两人走在最前面领路,下山的时候徐珊作为班主任需要殿后,确保没有学生掉队。郭云飞主动留下来陪她。

两人的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台阶两侧是茂密的云杉林,树荫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清脆悦耳。

“干妈,走慢点,台阶滑。“郭云飞回头提醒了一句。

徐珊点点头,扶着旁边的石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她穿的是一双平底的小白鞋,鞋底有些磨损,踩在光滑的石板台阶上确实不太稳当。

前面的同学已经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下方。

山里的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是万里晴空,阳光把台阶晒得发烫。下一秒,一大片铅灰色的乌云不知道从哪个山头翻涌过来,遮住了太阳,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紧接着,一阵冰凉的风从山谷里猛灌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得云杉林沙沙作响。

郭云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就贴着山顶,云层底部翻滚着灰黑色的涡旋,像一口倒扣的巨锅。

“要下雨了。“他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石板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一滴、两滴、三滴——然后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暴雨倾盆而下。

“快跑!”

山道下方传来学生们的尖叫和喊声。前面的同学离停车场只剩几百米,纷纷撒开腿往山下冲。

但郭云飞和徐珊不行。

他们在队伍最后面,距离山脚的停车场至少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这种暴雨里往下跑,台阶湿滑,摔一跤可能就是骨折。

郭云飞没有犹豫。

他一把抓住徐珊的手腕,往旁边拽。

“干妈,跟我走!”

徐珊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郭云飞拽着跑向了台阶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建筑。

那是景区的公共卫生间,灰色的水泥墙,铁皮屋顶,虽然简陋,但好歹能挡雨。

两人一头扎进卫生间的门廊下,暴雨就在身后炸开。

雨大得像是天上破了个窟窿,水帘一样的雨幕把整个山道笼罩住。

五米之外的东西已经看不清楚,只能听见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还有山道上汇聚成溪流的水声。

徐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头发已经湿了一半,碎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米白色的风衣被雨水打湿了右半边,颜色深了一大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腰线和手臂的轮廓。

浅蓝衬衫的领口也湿透了,半透明地贴在锁骨上。

郭云飞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校服外套湿了将近四分之一,主要是肩膀和右臂,头发也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来。

好在两人都穿了两层衣服,里面一层还是干的。

徐珊喘匀了气,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

她拨通了年级领队的电话。

“喂?刘主任?我是徐珊。一班的学生都到大巴车上了吗?”

电话那头嘈杂得很,能听见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雨点打在车窗上的噼啪声。

“徐老师!一班全到了!你和……等等我看看啊——你和郭云飞没在车上,还有二班的两个同学也没到,说是在山腰的小卖部躲雨!你们在哪?”

“我和郭云飞在山道旁边的卫生间躲雨,安全的,等雨小了就下来。”

“行行行,你们注意安全!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着急,等雨小了再走!”

徐珊挂了电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学生都到了,没有人出事,这就好。

她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风衣湿了一大片,衬衫领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头发湿漉漉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郭云飞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双手攥住衣角,用力拧了几下。

灰蓝色的布料里绞出一股水流,哗啦啦地淌在地上。

他甩了甩外套,搭在旁边的栏杆上晾着。

“干妈,我们就在这儿躲着,等雨停了再走。”

徐珊点了点头。

里面那件白色T恤倒是干的,紧紧贴在郭云飞的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线条。

他181的身高在这个狭小的门廊下显得格外高大,几乎要碰到门框。

郭云飞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

这是他出门前随手塞进口袋的,密封包装,没有被雨水浸湿。他撕开包装,抽出几张纸巾,开始擦脸上和脖子上的雨水。

擦完之后,他把剩下的整包递给徐珊。

“干妈,擦擦。”

徐珊接过纸巾,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抽出纸巾,先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纸巾触到皮肤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仔细擦拭着额头、太阳穴和脖子。

雨水沿着她的下巴滴落,落在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又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手臂和手背上的水珠。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铁皮屋顶上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门廊外面的雨幕像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墙,把两个人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郭云飞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徐珊站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手里还攥着纸巾,也在看雨。

水雾从雨幕里弥漫过来,带着山林里泥土和松脂的气味,混合着两个人身上被雨水激发出的淡淡体温。

狭小的门廊里,只有暴雨的轰鸣声,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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