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锦标赛夺冠后,过完13岁生日,暑假结束,我升入了初二。
开学第一周,王卫东把我和江百川叫到了办公室:“省运会,你们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省运会,四年一届,比省锦标赛高一个档次。
那是真正的“全省运动会”,不是学校之间的比赛,是市与市之间的比赛。
各市高度重视,省领导、市领导都会到场。
“明年暑假,”王卫东说,“你们初二结束的时候。”
“还有,这次是主场,”王卫东看着我们,“市里很重视,省领导要来,市领导也要来。你们不只是打一场球,是代表海州市。上周教体局和我通了气,市领导找他们谈话,让他们报指标,市里的金牌工程,三大球也要有,教体局说已经把我们报上去了。”
我没说话,我懂他的意思。
“压力大吗?”王卫东问。
江百川说:“还好。”
我说:“还行。”
王卫东点了点头。
“锦标赛赢了省体大附中,你们俩已经浮出水面,明年他们一定会更针对你们,咱们还有一年备战时间,后面很多眼睛在看。”
我和江百川对视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王卫东说,“市队主教练还是我,我再从其他学校抽调几个,补补短板,还是围绕着你俩打。明年省运会青少年篮球是按年龄段分甲乙丙组的。凌珂刚好卡在乙组的下限,百川打完明年就升高中了,现在的队里有人超龄要离队,会有新人补进来,我从其他学校选了个中锋,补补阵容短板。”
“谁?”江百川问。
“一个中锋,叫赵健,一米九一,技术还行,他队友不行,所以也没打出成绩,等他进队先看看,教体局意思可以转学。”王卫东看着我,“他年龄比你大,你们会是内线搭档。”
“他什么时候来?”我问。
“下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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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健来报到的那天,我正在训练馆里练中投。王卫东领着一个大个子走进来,肩膀很宽,手臂很长,他站在场边,看着我投篮。
“你就是凌珂?”赵健问。
我转过头:“嗯。”
“我赵健,5号位。”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
王卫东说:“你们俩以后是内线搭档。赵健守篮下,凌珂拉出去投,江百川外线。你们配合好了,谁也防不住。”
赵健看着我:“你那个比赛集锦,我看了。”
“嗯。”
“太帅了。”
我没说话,把球传给赵健:“投一个。”
赵健接球,中距离,没进。又投一个,还没进,自投自抢,补篮。
王卫东站在场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赵健入队后,内中外三条线补全了,我串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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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燕知道我要打省运会后,训练变得更谨慎了。每次加量之前先问我的膝盖、
脚踝、腰背情况。问完还要看,看了还要按。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我的跟腱上,从上往下捋了一遍:“有酸痛涨的感觉吗?”
“没。”
又按了按膝盖:“这里呢?”
“没。”
她按了按我的腰。
我发出“嘶”的一声。
她站起来,看着我:“怎么了,这里不舒服?”
“不是,太舒服了,痒--,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哈哈”我看着她笑道。
她翻了我一眼。
“要么你再按几下--”
“好。”苏燕把手伸向我的腰,说一句就掐了我一下,“舒服吗?舒服吗?舒服吗?”。
“啊--,啊--,啊--”掐的我忍不住叫出了声,但站在原地没动。
我把手也伸向了她的腰,抓向她腰间的嫩肉。
“啊--,咯咯咯,别--别闹--好了,咯咯咯,我翻脸啦,停--停--”
我停下了手,笑吟吟的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要给我上强度了吗?”我先说道。
“以前是以前,”苏燕说,“省运会强度会比之前大很多,你现在十三了,骨头还在长,我要考虑给你加强度了,但不能伤,伤了就废了,你废了,怎么打省运会?”
我没说话。
“你还记得我怎么退役的吗?”苏燕问。
我愣了一下:“跟腱断裂。”
“对,一次训练,加量太猛,没撑住,”她看着我,“我不是怕你受伤,我是怕你像我一样,所以我要好好保护你。”
我没说话,忽然很感激她,感激她一直以来的默默付出,没有任何索取。
“还有一件事,”苏燕说,“以后比赛期间,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喝别人给的水,谁给的都不要。在场上的时候,自己的水离开自己的视线就不要再喝了,重新拿一瓶,水尽量一次性喝完,喝不完就倒身上。”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想起电视上比赛直播,好像也看到过别人这么做,有点不解。
“也许有人会想害你。”
我看着她:“谁会害我?”
“有人眼红,眼红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苏燕忽然一脸严肃的看着我,“这种腌臜事我看的多了。我不是吓你,我是教你,你给我记住。”
“嗯,我记住了!”我认真的说。
但我这时候还不知道,她的这句话会在什么时候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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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运会前,训练日,我又长了,刚初二时一米七八,现在一米八四,长了六厘米。
赵健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又高了?”
“嗯。”
“你还能长多高?”
“不知道。”
“你长到一米九,我就不是队里最高的了。”
凌珂说,“我长你也在长啊,进队一米九一,现在一米九五了吧,我还没到。”
赵健笑了:“你到了我也不怕,你打3号位,我打5号位,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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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初二暑假,我刚过完14岁生日。
省锦标赛和省运会,都挤在这个月里。
先打省锦标,海州二中一路过关斩将,又拿了个冠军。
颁奖仪式结束,王卫东把我们叫到一起:“省锦标赛只是热身。下一个,省运会才是真正的比赛。”
省运会的队服发下来了,胸前印着“海州”两个字,背后队员的名字,名字下面是号码。
我把队服翻过来看到了号码--23。
我愣了一下,那是乔丹和詹姆斯的号码,是篮球之神的号码。
我去找王卫东:“教练,23?”
“嗯。”
“我没要这个号码。”
“我知道,我定的。”
“我怕背不起。”
“你背不起,别人更背不起,不要太关注这个,只是个号码。”
我没再说话,把球衣叠好,放进背包。
那天晚上,我把球衣挂在自己房间里。
妈妈看见了,伸出手,在那个23号上摸了摸。
“这是乔丹的号码。”
“咦,妈--,你还知道这个。”
“家有篮球小子,妈不懂也懂了,别人说乔丹式扣篮,我就去了解了下,王教练定的号码?”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你不会争这个,我的孩子我教的,低调做人。”
“妈--还是你懂我。”
妈妈看着我:“嗯,你以后要更努力,不要辜负教体局和学校对你的期望。”
“妈,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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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运会正式开打这次我们是主场,主席台上坐着省领导、市领导。
男子篮球乙组的比赛是这次省运会的重头戏,一票难求,座无虚席,连各单位的招待票都要关系托关系才能搞到。
其实不是没有等级更高的比赛--甲组年龄更大、对抗更强--但市队甲组成绩不好,所以看台上只有学生家长和零零散散的观众。
乙组不一样,我在赛前就已经红了。
海州很多人都知道我,所以他们来了,想看看这个小孩的现场,是不是真的如网上吹捧的那般,他们带着喇叭、啦啦棒,把体育馆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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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赛第一场,我得了二十八分,赢了。
小组赛第二场,我得了三十二分,赢了。
……
半决赛,江百川在第三节扭伤了脚踝,倒在地上,他的体能储备有点问题,自从我进队后,他练的更狠了,太想表现自己了。
王卫东把他换下来,江百川坐在板凳上,用冰袋敷着脚踝,看着场上。
半决赛结束,我拿了三十五分,海州赢了五分。
赛后更衣室里,江百川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决赛我可能打不了。”他说。
我看着他:“那你就坐着看我们打。”
江百川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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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那天,对手还是是省体大附中。
宫教练站在对面,双手抱胸,省锦标赛后,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抽调了所有可用球员,研究了我们队的所有比赛录像,针对性的布置了专门的防守战术--
包夹、绕前、协防、换防,每一种都演练了很多遍。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不让我接球,不让我起速,不让我起跳。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年多经过苏燕科学的特训,我的身体机能又变强了。
再加上王教练的细心打磨,我的技术也见长了。
他们还不知道的是--我是比赛型的,对手越强,我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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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我得了十二分。
第二节,江百川在场下坐不住了,看到我和赵健有点吃力,主动要求上场。
第二节临近结束,江百川在一次防守中脚踝撑不住。
倒在地上,抱着脚踝,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王卫东把他换下来,江百川坐在板凳上,用冰袋敷着脚踝,看着场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他知道,他彻底打不了了。
队里少了一个主要的得分点,少了一个能把球稳稳运过半场、能在关键时刻投进三分的人。
对抗太激烈了,能打的,没几个了。
我看着江百川被搀下场,看着他在板凳上坐下。
我转过身,走回场上。
从那一刻起,我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唰”
的一下。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第二节结束,我总共得了三十分。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王卫东看着我们。
首发中锋赵健膝盖带着护膝,首发大前锋手指缠着胶布,替补控卫还在发烧。
江百川坐在角落里,我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第三节,省体大附中不让球传到我手里。
我自己运球过半场,自己打。
我一个人扛着球队走。
突破,上篮,进了。
被犯规,加罚,进了。
抢断,快攻,扣篮,进了。
中距离,进了。
三分--我不擅长投三分,但我投了,进了。
我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
第三节结束,我总共拿了四十八分。
第四节,我继续打,没有休息。
王卫东问我:“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我说,我的呼吸很重,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我没有弯腰,就这么站着。五十分,五十五分,六十分。
最后五分钟,我已经拿了六十二分,海州领先二十分。
我打疯了,彻底疯了,突破、中投、上篮、扣篮、抢断、盖帽--什么都来。
对面防不住我,谁也防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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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我在右侧四十五度接球,运了一步,起跳,想要扣篮,硬吃对面。
对方的中锋从罚球线附近冲过来,不是冲球,是冲人。
我已经在空中,球也已经举过头顶,对方球员在我对面起跳封盖,但他也够不到球。
我身后的那个中锋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个动作,但他还是撞上来了,我感觉腿部一歪,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的一刹那,把球砸进篮筐,我想要抓篮筐,但身体已经失去平衡,抓不到了。
哨声响了,进球有效,加罚一次,违体犯规,驱逐出场。
赵健第一个发现不对,冲了过来,想要接住我,但晚了,我摔在地上,背部先着地,赵健像救球一样扑了过来,用双臂护住了我的后脑,两声闷响:“砰砰。”
对面冲撞我的那个中锋就站在我的身下,看着我俩倒下,什么也没做,不他做了--他又垫脚了。
体育馆里上万人,突然安静了。
不是慢慢的安静,是“唰”的一下,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是我俩摔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很重,像两记连续的惊雷。
我躺在场上,手抚着后背,咬着牙,没有叫出来,我的后背很痛。
王卫东冲进场,蹲在我旁边:“凌珂!凌珂!”
我没说话,赵健爬了起来看着我。
我看着他俩:“有点痛,让我缓缓,我还能打。”
“不打了。”王教练心疼的说道。
“还有三分钟就结束了。”
“三分钟也不让你打了。”
“你先躺着别动,我已经叫医疗暂停了,等下先给你检查下,没事再起。”
王卫东看到我要爬起来,急切的说道。
这时,场外医疗也已进场,给我做了检查后,又仔仔细细的按压了一遍观察我的反应,用担架把我抬下做详细的检查,场外待运的120已经等着了,等着进入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看台上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在哭。他们看见我被抬下了场,直接出了场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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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赵健带着剩下的队员继续在打。
目前还有二十分的领先,但省体大附中没有放弃,他们一分一分地追,十八分,十五分,十二分,十分,八分,五分。
省体大附中疯狂追分,我离场前建立的比分优势太大,时间不够,追不上了。
看台上,所有人站了起来,没有人坐下,没有人说话。
一起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终场哨响,海州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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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健蹲在场上,哭了,其他队员也哭了,场上的队员都看着场下在给医院打电话的王教练,王教练自我离场送往医院后就没看过一眼场内,此时场上的比分已经不重要了。
看台上,红旗在挥,喇叭在响,有人在喊“海州赢了”,喊到嗓子哑了,喊着喊着,不知是谁骂了一声,然后咒骂声起,一起咒骂恶意犯规的省体大附中。
就这样,有人喊、有人骂,混杂在一起,场面有点混乱,直到二十分钟后。
体育馆的广播响了,解说员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各位观众,刚刚收到通知--凌珂同学目前已送往市人民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目前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初步判断为背部软组织挫伤、腰部肌肉拉伤、尾骶骨挫伤,具体检查结果将在稍后公布。”
全场安静了,然后掌声从看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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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仪式开始了。主持人念到“海州市”的时候,全场起立。
赵健、江百川等十四个队员依次登上最高领奖台,赵健和江百川中间空了一个位置,两个人拉着一件球衣,“海州 凌珂 23”。
十四个人和一件球衣,一列纵队,有伤的,没伤的,上过场的,没上过场的,都在,没有人掉队。
全场安静了,只有脚步声,十四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很重,很慢。看台上,所有人站着,看着这十四个人。
颁奖仪式结束后,十四个人往场下走,走得很慢。
看台上的人没有散,没有人走。
他们站在看台上,看着那十四个人一步一步地走。
有人开始鼓掌,很轻,一下一下的,然后更多的人加入,掌声汇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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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人民医院,我躺在病床上,妈妈在一侧,凌玥和陈娜在另一侧,哭成了三个泪人。
“妈。”
“嗯。疼吗?”妈妈心疼的问道。
“不疼,医生都说了,片子你也看了,脊椎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
“你吓死妈妈了,这么高的位置摔下来,你要是有事,老娘也不活了。”
“我没事,我皮糙肉厚,医生说静养,躺几天就好了。哈哈。”
“还笑,你还笑的出来……”妈妈的肩膀一抖一抖还在啜泣。
“哥,你摔下来时,我的背也疼了一下,我好害怕。”凌玥抬起头,她的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睛眨一下,就掉下来一串。
“要不咱俩怎么是双胞胎呢,连疼痛都是同步的,好玥玥,哥没事,不疼了。”
“哥,你以后别受伤了,你受伤,我也疼。”
“嗯,我以后一定保护好自己,好了,别哭了,眼睛要肿了。”我轻轻的爱抚着凌玥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
陈娜在凌玥的边上,手里还拿着我的X光片,她看的很认真,像是在数数,她的脸很白,眼睛已经肿了起来,咬着嘴唇,嘴唇在抖,鼻子是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娜娜,你看的懂吗?还看。”
“要你管,医生说你什么时候能下床?”
“这几天怕是不行咯,吃饭要人喂,洗澡要人帮,上厕所要人扶。说到这个,我想尿尿了,快,扶我一把。”
陈娜起身要扶我起来。
“你干嘛?”
“你不是让我扶你吗?”
“我现在动不了,去拿尿壶,我躺着尿。”
“啊--”陈娜慌慌张张的去床底拿出尿壶递给了我,“哝--”
“塞进去啊--”
陈娜脸红彤彤的掀开我的被子就要往里塞。
“我现在是真空的啊,哈哈”
“啊--”陈娜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停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要扶我吗?扶啊。”我有意想要逗陈娜。
“怎么扶?”陈娜脸红了。
“你说呢?掏出来,扶住我……”我坏坏的看着陈娜。
“臭流氓。”陈娜的脸更红了,手却没动。
“我来。”凌玥伸手就往被窝里探。
“欸--欸--不用--”我本来是有意要逗陈娜,谁知凌玥竟然主动提出要扶个J,我知道她是真干得出来,赶忙制止她。
“没事,还是我来吧--”陈娜似乎不想让她碰我。
“你们俩个还是小女孩,这种事还是我来吧”妈妈看不下去了。
正当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咚--咚--咚--”。
门口站着五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两个穿白大褂的,一个拿文件夹的。
他们走进病房,出示了证件,省篮协的,“你好,是凌珂吧。”
“是”
“有人举报你比赛期间服用了违禁药品,现在需要对你提取一些样本做兴奋剂检查……”
“我儿子都这样了,你们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妈妈打断为首说话的那个男人说道。
“对不起,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公事公办,我们需要给公众一个交代。”
“抽血还是尿检?”妈妈问。
“都要。”
“你们--”妈妈愤愤的说道。
“没事,妈,让他们查吧,我一场比赛拿了62分,有人怀疑也不奇怪,我还没拿过这么高的分。”我看妈妈气恼要发作,赶紧说道。
“正好,我想尿尿,刚尿壶塞进来,还没尿呢,你们来的正好,不浪费,哈哈,来吧。”我想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于是说道。
“别,你可能需要配合一下,站起来采集尿液”那个男人看着我要掏急忙阻止我。
“额,好吧,玥玥、娜娜,扶我一下,”我怕这俩姑娘又误解我的意思,急忙纠正说道,“扶我起来--”。
凌玥和陈娜一左一右,把我从床上架了起来,那个男人递给我一个容器。
我摆好架势,正准备放水,两个姑娘把头扭了过去,但那几个人都盯着我看。
“你们就这么看着我啊,这么多人看着,我尿不出来……”
那几个人都转过身去,只有为首的那个人和一个拿着文件夹的人没有转身。
“对不起,按照规定,你需要在我们至少两个检测人员的监督下,完成取样全过程。”那个为首的男人解释说道。
我有点不解,看着他,掏出了我的家伙事,对准容器,准备尿尿。
“啊--”两个姑娘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齐声发出一声惊呼。
“啊什么啊,被你俩一吓,又憋回去了。”
我又站了一会,还是没尿意。
“哥,你倒是尿啊。”凌玥沉不住气了。
“你别催。”
“我没催,我就是问一声。”
“你问,我就更尿不出来了。”
陈娜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感觉到陈娜在抖,“你别抖,你抖我也跟着抖了。”
陈娜憋住笑,过了几秒钟,又抖上了。
“你又抖,抖的我被子都拿不稳了,等会尿一手。”
“哈哈--”凌玥在旁边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笑,欸,烦死了,打个篮球这么多破事,杯子端的手都酸了。”
“给我。”凌玥伸手接过我手中的容器,对准我的家伙事,“尿吧。”
“凌玥,我--”我有点又好气又好笑,她是真敢。
“要不要我帮你扶着?”陈娜止住笑,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
“不用--这个我自己来。”我其实挺想让她扶的,但我怕她一上手,万一来感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太尴尬了。
想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以往这个时候,她们任何一个离我这么近,我早就一柱擎天了,不知为何现在竟然没感觉,难道我真的摔坏了。
“哥,你想什么呢?”凌玥似乎察觉到我开小差了。
“没想什么,在想怎么能尿出来。我不会真的摔出毛病了吧,怎么还没尿意?刚躺着还有的,站起来就没了,都站累了。”
“哥,那你闭上眼,想点别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星辰啊、大海啊、落雨啊、溪流啊,都想了一遍。
凌玥举着杯子,陈娜托着腰,我对着那个取样杯,杯子里什么都没。
“我来吧。”妈妈起身走了过来,把凌玥换了下来,把我的胳膊架在她的脖颈上。
凌玥走到侧面举着杯子,没挡那两个人的视线。
“膝盖微曲--嗯--就这样。”妈妈说道。
我按照妈妈的指示照做。
妈妈伸出手从我的身后轻轻的拍着我的大腿根部与会阴交界的部位,一下一下,轻轻的拍打着,嘴里还哼着小调,“啪--啪--啪--”
“滴答--滴答--哗--”我发出一声舒爽的声音,“呃--”
“哥,哥,哥,你收一下,满了满了,快,快,帮我把那个尿壶递过来,哥,你怎么这么多尿。”凌玥看着手中的容器快要满时赶紧说道。
妈妈接过尿壶换下凌玥手中的容器,我继续放尿。
“哝--给你们吧,这么想要我哥的尿。”凌玥没好气的把容器递给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没接,说道:“还要麻烦你们分一下AB瓶。”
“你们真是的--怎么分?”凌玥有点气恼。
那个男人递过来1大1小两个瓶子,“把采样杯中的分别倒入这两个瓶子中就行了,不要超过上面的刻度。”
凌玥照做,密封,标签,尿液取样完毕。
她们又重新扶我回病床躺下。
那个男人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走了过来:“接下来,血液采样,15ml”
我伸出手臂,看着针头扎进血管,一管,两管。
我看着那些血,很早以前苏燕说过的话--“不要在外面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喝别人给的水,谁给的都不要……”那时候没懂,现在懂了。
采集完样本后,那几个人当着我们的面给样本瓶密封并贴上标签。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检测结果出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为首的那个带着其他几个检测人员离开了病房。
我忽然想起,今早在运动员餐厅吃早饭时,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和队友找个地方坐下时发现我餐盘中的瓶装牛奶不太对,我的牛奶刚拿到时拧开瓶盖喝了几口,但这一瓶,盖子是没拧开的,所以早饭牛奶我没喝,直接扔了。
“哼--”,想到这些,我忽然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妈妈听到我的声音问道。
我把之前苏燕教过我的,以及早上在运动员餐厅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妈妈。
“你还这么小,这个圈子怎么就这么脏……”妈妈有点生气,“辛亏苏燕教过你,我们哪知道这些事啊,只是觉得你打篮球就是强身健体。”
第二天,学校领导、王教练带着赵健和江百川就来看我了,把我的金牌也给我带了过来,只是可惜没在领奖台上与我合影,我们相约在开学之前,全体队员穿着比赛的球衣一起回学校带着奖杯再补拍几张。
因为开完学江百川就升入高一,他还在二中,只是从初中部换到了高中部,他说哪都不去,在那等我。
而我,开学后则升入初三。
第三天,教体局代表市里也过来看了看我。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妈妈看我确实没什么大碍,征求了医生意见,就带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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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阴性,妈妈把电子版报告看了好几遍。
她什么也没说,但从那天起,她不再在外面买成品了,她自己买食材,自己洗,自己切,自己烧。
烹饪班学的那些东西,本来只是兴趣,现在变成了必须。
凌玥问她:“妈,你怎么天天做饭?”
妈妈说:“外面的不干净。”
凌玥没再问。
我知道,不是不干净,是妈妈觉得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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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把这些事告诉苏燕,她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些事,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说了句:“我想到过,但我没想到他们对一个孩子都敢下手,可能是你太耀眼了,有人不想让你这么亮,于是想毁了你,这个事一旦着了道,你的运动生涯就基本结束了,他们太狠了,以后多一些防备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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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听说,赛后,网上又炸了。
有人把那个犯规的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全在骂,骂那个中锋,骂省体大附中,骂他们的教练,骂他们的体育道德。
还听说,赛后,有人去堵省体大附中的大巴,不让他们离开,举着手机拍照录像,有人谩骂,有人喊着“道歉”,把大巴围得水泄不通,直到出动警力,省体大附中的大巴才安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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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运会之后省运会夺冠后,我拿到了一笔奖金。数目不小,全打到了妈妈的卡上。
妈妈没跟说具体多少,只说:“先存着,等你长大再给你。”
我说:“不用,儿子挣钱给妈花天经地义。现在,我想申请一点。”
妈妈看着我:“干嘛用?”
“买点东西。”
妈妈没问买什么,把手机递给我,让我自己转。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来不会乱花钱。
我转了一万,然后想了很久,要给谁买,买什么。
第一个想到的是妈妈凌菲。
她怕冷,冬天的时候缩着脖子从菜市场走回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挑了一条羊绒围巾,不花哨,很软。
想起小时候冬天上学,她总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
那条围巾是红色的,毛线起了球,但很暖。
现在我长大了,该我给她买了。
第二个是凌玥。
我挑了一条银色的手链,坠子是一颗星星。
凌玥小时候最喜欢星星,夏天的晚上总是趴在窗台上看,问我:“哥,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我说是北极星。她说:“那以后你找不到路了,就找北极星”。我当时没说话。
现在把北极星买下来,戴在她手上。
第三个是陈娜。
我挑了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一弯月亮。
不是满月,是月牙,细细的,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起陈娜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回家。
我送她,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你看,月亮在跟着你走”。
她抬头看,月亮在天上,弯弯的,像在笑。
后来她不怕黑了,但我一直记得那个月亮。
现在把月亮买下来,戴在她脖子上。
凌玥和陈娜的这两个礼物我挑了很长时间,这两个女孩一直争风吃醋,如果礼物挑不好,并且解释不通,很有可能不讨好。
我想,如果陈娜问“为什么是月亮”,我会说“因为你笑起来像月亮”。
如果凌玥问“为什么是星星”,我会说“因为你找不到路的时候,它会亮”。
她们不会同时问,但我已经想好了答案。
第四个是陈娜的妈妈沈婉。
我叫她沈阿姨,小时候天天往陈娜家跑,婉姨从来没嫌我烦,反而每次都留我吃饭。
我挑了一盒上好的茶叶和一套影青瓷茶具(影青,宋代名瓷,釉色青中泛白,白中透青,温润如玉),婉姨爱喝茶,以前用的杯子都是旧的,茶叶也是超市里散装的。
我买不起太贵的,但挑了一个她没喝过的品种--小青柑普洱茶。
我想,她泡茶的时候,会想起这个从小在她家蹭饭的男孩。
第五个是苏燕。
是教练、指导,也是朋友。
她教我跑步,教我保护自己,教我不要在外面吃别人给的东西、喝别人给的水。
我挑了一条发带,吸汗又不勒头。
她训练的时候马尾总是晃来晃去,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打湿。我想,她戴上它训练的时候,又美又飒。
第六个是范琼。
她教我语法,也教我打副本。
我挑了一个书签,黄金的,我定制激光刻上一行小字--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
出自英国J.R.R.Tolkien的诗作《All That Is Gold Does Not Glitter》,收录于《魔戒》
里的一句话,她教过我。她教我英语的时候,拿这本书做过例句。我当时没听懂,她解释了一遍。我记住了书名,也记住了这句话。
东西买齐了,还超支了,我又问妈妈要了些。她问我:“买什么了?花这么多。”“不告诉你。”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把礼物装好,一个袋子里放一份,贴上纸条。
妈妈的纸条上写着:“妈,冬天别缩脖子。”
凌玥的纸条上写着:“我北极星买下来了,给你的。”
陈娜的纸条上写着:“我把月亮买下来了,给你的。”
沈婉的纸条上写着:“小时候吃过你的奶,你也是我妈,我爱你。”
苏燕的纸条上写着:“训练的时候记得戴,你很好看,又美又飒。”
范琼的纸条上写着:“你教的,我永远都不会忘。”
我把袋子放好,等着送出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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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多久,我的名字在全省传开了。
更重要的是,省运会分量足够重。
冠军队伍有七个一级运动员名额。
我拿了,赵健拿了,江百川拿了,另外两个首发也拿了,还有两个替补。
一级证在手,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
然后,邀请试训的电话就没停过。
电话打到了妈妈那里,凌菲的手机响了一天,全是陌生号码。
本省的、外省的各校队教练,体校的各种指导,还有自称“篮球训练营”的机构。
妈妈接了几个。
对方说得很客气,先恭喜我夺冠,然后说夸自己的学校有多好,训练资源有多丰富,比赛机会有多多。
有的说给奖学金,有的说提供公寓,有的甚至说可以安排妈妈的工作。
妈妈听完,说:“谢谢,我们不考虑。”然后挂了。
晚上,我回来后,妈妈把那些电话跟我说了。
“外省的也有。”我说:“妈,我哪都不去,就呆在你身边。”“为什么?”“去了外省,你和凌玥怎么办?”
凌菲看着我。我一个人去了外省,家里就剩她们俩。
“那就不去。”凌菲说。我点了点头。
省体大附中的宫教练也来了电话。
妈妈接了,宫教练说得很直接:“凌珂妈妈,凌珂来省体大附中,主力位置给他,保送大学的名额也给他。”
妈妈说:“谢谢宫教练,我们考虑一下。”她没有提决赛的事。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那些外省学校的电话还在打。
有几个学校的教练甚至亲自来了海州,住在酒店,约妈妈吃饭。
妈妈没去,对方又打电话来,说可以安排妈妈的工作,可以安排凌玥的学校。
妈妈听完,说:“谢谢,我们不考虑了。”对方问为什么。
凌菲说:“孩子不想离开家。”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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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训练时王卫东把我叫到办公室。
“二中高中部,就是咱们学校的高中部。教练还是我,你来了,咱们接着干。”
他顿了顿,“你不是想打耐高吗?二中高中部有资格。”
我抬起头:“我说了不算,要问我妈。”
王教练后来又给我妈打了电话,得到我妈的肯定答复后,放下了心。消息传到赵健那里,他当天就来找我。
“你初中毕业去二中?”
“嗯。”
“那我也不走了。”“你确定?”“确定。你去哪我去哪。”我看着他。
赵健的身高和技术,去别的学校也能打主力,但他选择留下来,我知道省里有些学校也联系了他和江百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