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穿过九曲幽深的小径,绕过那片郁郁葱葱的翠竹林,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脚下的青石小路被林间露水润得有些湿滑,苔痕阶绿,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香气。

前方便是娘亲苏沐婉的居所,孤山深处的幽深庭院。

后山竹林深处,四周植满了湘妃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如鸣佩环,清幽绝俗,所谓丝竹之音。

历代宗主皆在此清修,寻常称呼此处大多都作“宗主府”。

但其实,这只是处不算大的庭院,与“府”字相去甚远,弟子们私下更喜欢称呼它为“竹居”。

我原本想着直接入内汇报那女忍交代的情报,刚穿出竹林,行至小径拐角,透过那五六人宽的月洞门,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生生止住了脚步。

在庭院中央的那处凉亭,前后通道各有一颗百年老树,树下一抹倩影,娘亲正背对着院门而立。

她今日并未穿着那身象征着宗主威仪的法袍,而是换了一袭绛青色的广袖短裙,轻薄如雾,锦段贴合,勾勒出她那高挑纤细却又丰腴起伏的曼妙躯体。

及腰的青丝华发也并未如往常那般高高束起,而是随意地挽了个松散的妇人髻,几缕散发垂落在白皙如玉的后颈上,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透着难得一见的慵懒氛围。

在她身侧,与之并肩而立的,是长老黎竹。黎竹与娘亲情同姐妹,待我如同姨母,我便唤她“竹姨”。

竹姨依旧是一身红黑相间的紧身裙装,将那极具热情的诱人身段包裹得淋漓尽致。

素来以冷艳孤傲着称的长老,此刻却收敛了平日里那股咄咄逼人的威严。

这两人身上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似乎都在这午后的暖阳下消融了。

庭院内静悄悄的,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雀鸟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啼鸣。

我未敢再靠近,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幅画面。

娘亲与竹姨,两人之间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氛围,她们靠得很近,近得裙摆几乎要纠缠在一起。

竹姨微微侧着头,目光并没有看向庭院里盛开的奇花异草,而是专注地落在娘亲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锐利和冷艳,像是一汪春水,藏着我看不懂的温软情愫。

“……头发乱了。”

隔着一段距离,我不能完全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只有些微几个字能传进耳里,只见竹姨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挑起娘亲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动作极慢,也极轻,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娘亲白皙的耳侧,带起一抹温婉的红晕。

娘亲似乎极为享受这份亲昵。

她微微偏过头,将脸颊无意识地贴向身边红衣女子微凉的指尖,那双总是清冷威严、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蓝灰色眼眸,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眼波流转间,满是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缱绻。

娘亲婉转的侧过身子,面对着竹姨,双手自然地搭在竹姨的腰侧,红装下的腰肢纤细而柔软,将她的葱白手指包裹进几条浅窝。

两人迎面相对,距离极近,近到呼吸交缠。

竹姨的手从娘亲耳侧,顺着发丝滑落,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略带潮红的耳垂,最后停留环绕在修长白嫩的颈子,整理也搔弄着娘亲的后颈衣领。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情深意切。

仿佛天地间万物都已静止,只有彼此眼中的倒影。

娘亲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是连我也没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柔笑意。

竹姨浅笑一声,她低下头,鼻尖轻轻贴到娘亲的额头,动作亲昵暧昧。

娘亲顺势将头靠在竹姨的肩头,两人胶着在一起,至纯至粹,那是历经岁月沉淀后、刻入骨髓的眷恋与依赖。

我站在小径拐角,不敢贸然踏足,生怕打破这静谧而旖旎的氛围。看着她们相拥而立,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我自幼便知道娘亲与竹姨关系极好,甚至超过了一般的亲姐妹。

但以往见到的,总是她们在宗门大事面前并肩作战的默契,或是威严并立的背影。

像这般如寻常世俗女子般,在庭院深处私下里这般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柔情画面,却是极为罕见。

这一刻的娘亲,不再是那个高居云端、受万人敬仰的华夏第一雷修,而只是一个需要依靠、需要抚慰的女人;竹姨也不再是那个冷艳果决的凌休教长老,而只是一个沉浸在爱意中的伴侣。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极尽缠绵的暧昧气息,混合着花草芬芳、露水鸟鸣自然朴素,在这个静谧的午后庭院里缓缓流淌。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息,又或者是母子连心的某种感应,娘亲原本迷离的眼神微微一凝,下意识地转头向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

“咳。”

我轻咳一声,心中生出一丝窥破了长辈隐私的尴尬。迈步走了出去,脚下的青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娘亲缓缓从竹姨肩上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在一息之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端庄,只是那眼底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让那张白玉般的绝美脸庞看起来多了几分鲜活的凡尘气息。

她转过身来,看向我,神态自若。

竹姨则是侧过身,手从娘亲发间收回,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她同样看向我,眼底依然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从容,带着一分长辈的审视。

一切都如同往常那般,并无半点不妥。仿佛刚才那番耳鬓厮磨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叙旧,那番亲昵不过是姐妹间正常的梳理仪容。

“离儿,回来了。”

娘亲开口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清冷,只是语气里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快步走上前,行了一礼:“见过娘亲,竹姨。孩儿有要事禀报。”

娘亲和竹姨虽然已经分开了彼此紧贴的身躯,但二人的双手依旧十指相扣。

那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彼此依偎,像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一种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的默契。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一个青衣如碧月清冷如仙,一个红衣似残阳冶艳如妖,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华,此刻挽手而立,却透出一种执手相伴的和谐感。

“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竹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随意与调侃,开口道,“上月一直外出,回来几日也没好生歇歇,没折腾坏吧。”

我摸了摸鼻子:“劳竹姨挂心,只是有些疲累,不碍事。”

“正好,我和你竹姨正说到你。”

娘亲轻轻拍了拍竹姨与她相挽的玉手,是某种心意相通的默契。

她将目光转向我,神色如常,开口道,“既然回来了,便先去偏厅歇歇脚,喝口热茶。”

“是,娘亲。”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人挽在一起的手臂,心中微动,恭敬地应道。

沿着回廊向偏厅走去。

阳光将娘亲与竹姨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我跟在身后,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背影,那挽着的手臂在步履间轻轻晃动,像两条交缠的白嫩花茎,并蒂双生。

偏厅不大,陈设却极为雅致。

架子格上摆放着数捆卷轴,几件玉器把玩物,以及替换的茶具杯盏;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是山水作;主位靠东的镂窗前有一处台案,供奉着道家先贤李耳的灵牌。

当中一张木质茶几,摆着一整套茶具。娘亲居中,我和竹姨盘坐两侧。

桌案中央摆着一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上面置着一个小巧的鹤嘴壶。

娘亲伸出皓腕,将袖子轻轻挽起,从茶筒中取出一小堆茶叶,放进滤网,倒水过筛。

随后将湿茶按压铺开,一番翻捡。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情。

白嫩的小臂在烛光下闪着亮色的光芒,上下翻飞间交织出一副婉约的景象。

竹姨那双充斥着温和柔情的媚眼,专注地落在娘亲的腕上,手里捏着一只精巧的铜夹,微微凑近,身子几乎要贴上娘亲的肩膀。

她用铜夹夹起一块块大小整齐近似的香碳,送入炉口。

动作极稳,那双平日里握剑的手,此刻却透着股绣花般的细腻。

随着香碳落入,炉火“噼啪”轻响一声,火苗子微微窜起。

娘亲微微侧头,两人的脸颊几乎相贴。两人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缠绕。

娘亲抬首看向竹姨,眼波流转间,少见的慵懒。

竹姨轻轻的摇了摇头,极其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替娘亲理了理耳畔垂落的一缕碎发。

素手烹茶,红袖添香。

这一幕美的让我有些晃神。

两人一主一辅,一煮茶一添香,虽无只言片语,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竹姨那红衣宽袖,真真让我想起了话本中的“红袖添香”四字,只可惜这红袖并非为书生添,而是这两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在这清冷大道中的彼此慰藉。

炉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雾腾起。

娘亲提起鹤嘴壶,沸水注入茶盏,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她手腕轻抖,悬壶高冲,水流便如一条银线般准确无误地落入,未溅出一滴半点。

“尝尝。”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双手捧起茶盏。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蒸腾。浅啜一口,微苦回甘,唇齿留香。本有些阴霾的心情,瞬间大好,不禁又多啜饮了几口。

“娘亲,竹姨。孩儿方才去了一趟堂口,审问了那名女忍。”

我放下茶盏,将今日行程报备了一番,从那名女忍者口中探知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娘亲和竹姨对视一眼,原本那种旖旎的氛围瞬间消散了大半。

“邪术?”竹姨冷笑一声,面色露出不屑的神色,“蛮族那帮未开化的黑鬼,懂得什么术法?不过是些些下三滥的巫蛊诅咒罢了。”

蛮族却是如此,那些黑人崇拜异神,不通术法,所修也多是以体术见长,相比于阴险奸诈倭人,倒是好对付许多。

“不过,听那女忍所言,并非是术法,而是某种被他们称为‘神器’的东西。”我按照那女忍的所言回道。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炭火时不时发出细微的爆鸣。

娘亲轻抿了一口茶水,随后放下茶盏,葱白玉指轻轻敲击着台案。

“若真是如此,那麻烦了。”竹姨眉头微蹙,那张冷艳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凝重,“道心坚固之人,自是不惧此种邪术。但宗门里那么多外门弟子,凡俗杂役,若是这东西的影响范围极大的话……”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万一那所谓的“神器”不同于单个操控的夺魂邪术,而是某种大范围影响人心智的器物,恐怕教内弟子将会打乱,更有甚者,会殃及凡尘百姓,使他们变成无智傀儡。

娘亲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幽静园景,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东西,其实曾经也出现过。”

我和竹姨都是一怔,齐齐看向她。

娘亲的眼神有些深邃,似乎透过眼中景致,穿越到了久远以前。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年,姜僵大长老在与蛮族交战时,也遇到过类似的邪祟。”

我心中一凛。岳母的大名在华夏如雷贯耳,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那青灰肤色、白发红瞳,与常人迥异的模样。

“岳母她……”我试探着问道。

“你年纪尚小,大约只知她如今这副青肤白发的模样是天生异禀,却不知她早年……其实与我们并无二。”

娘亲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她在战场上杀戮过甚,虽然战功赫赫,但过盛的杀意却也让她道心蒙尘。”

她犹豫了一会,继续说道,“当年大长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外貌已然开始变化。我们都以为她是中了毒,却未曾料到,她竟被那邪崇所侵……”

娘亲的神色逐渐变得肃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鲜少见到恨意,“那东西并非单纯的控制,更像是一种侵蚀,一种同化。你岳母虽然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没被彻底控制,但那东西留下的痕迹,却伴随了她一生,成了她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我听得心惊肉跳。那青灰的冰冷肤色,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红色妖异眼眸。原来并不是天生的异象,而是某种恶毒的诅咒。

“那这东西岂不是极为厉害?”我沉声道。

“厉害倒也未必。”娘亲微微摇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对于道心圆满者,这东西自然无所侵袭。但普通的门下弟子和凡俗之人,怕是难以抵挡。”

屋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偶有庭院外的鸟鸣声啼传进这僻静的小屋。

过了片刻,娘亲似乎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纠缠,她转而看向我,目光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期许,说道,“今日我观你于台下听讲,似乎是有所明悟。”

我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怠慢。

回想起上午娘亲于讲经台上的授业解惑,心中澄明,“今日听娘亲所讲所述,自太上忘情一道,却是又有了新的感悟。”

娘亲微微颔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孩儿以为,天道有常,而人有欲。这欲望便如流水,堵不如疏。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而是人欲也乃天理的一环,将这股欲望引导至正途,如沟渠治水,既能安澜,又能润泽万物。心若沟渠,便能让水流过而不毁其身。”

娘亲听罢,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慰的笑意。她转头看向竹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能有这般感悟,倒是真的通透了。”娘亲难得地夸赞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我能听出她话里的认可,“人各自不同,所悟道者自然皆有同异,不过只要坚守本心,贯穿始终,终能成就大道。”

一旁的竹姨也挑了挑眉,那双美目中满是期许,“哟,咱们家阿离长大了,都能悟道了。看来不用我们这些长辈操心了。”

我脸上微微一热,想来冷艳的竹姨竟然会出言调侃,让我略有些局促。

“既然道心通透,那是再好不过。”娘亲重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优雅至极。

她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说道:“离儿,今夜你再去一趟蛮族营地。”

我心中一凛,立刻正色道:“是,孩儿明白。”

我心中明白这任务的重要性。虽然前几日还惹出过乱子,眼下蛮营怕是有了防备,不再可能像上次那般容易轻松潜入了。

“你如今道心坚定,倒也不至于被邪崇蛊惑,不过还是切莫大意。”娘亲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做准备,万事小心。”

“是。”

我起身行礼,随后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庭院,暖风迎面扑来,我略微回首看去,屋内二人再次依偎在一起,恬静写意。

我大踏步走出竹居,朝自己住所而去,开始细想晚间要探索的方向。

竹林间,蝉鸣鸟啼,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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