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安静了很久。
萤石的光幽幽地照着,照在那三具尸体上,照在陶红英苍白的脸上,照在王五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嘴上。
陶红英爬在楚寒衣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王五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陶红英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王五看着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想说话,可嘴肿得厉害,一动就疼,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陶红英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王五,愣了一瞬,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你……”她指着他的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五呜呜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陶红英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确实是笑。
“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她说,声音又低又哑,“趴那儿吸毒,怎么一点事没有?”
王五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楚寒衣。
楚寒衣开口了,声音很平:“百花蛇毒,专克内功。内力越深,中毒越深。没有内力的,反而没事。”
陶红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看着王五,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她说,“你不知道会死吗?”
王五摇摇头。
陶红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楚寒衣。
“师父,”她说,“他……”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在了。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看着王五。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洞外,意思是先出去再说。
楚寒衣慢慢站起来。
她身上还软着,毒虽然吸出来大半,但没那么快恢复。她走了两步,腿还是发飘,扶着石壁才站稳。
王五赶紧过去扶她。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他扶着。
陶红英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动就浑身疼。那三个神龙岛的人给她下了药,又打又掐,她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王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呜呜了几声,指了指陶红英,又指了指自己。
楚寒衣明白他的意思——他一个人,扶不了两个。
她松开他的手,自己靠着石壁,说:“先扶她。”
王五点点头,走过去,把陶红英扶起来。陶红英靠在他身上,软得像摊泥。
三个人慢慢往洞口走。
走了几步,王五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块龙形巨石,看着上头嵌着的六块木雕,又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也看着那块石头。
机关已经开了大半,木雕嵌进去之后,巨石裂开一道缝,里头透出隐隐的金光。
那光黄澄澄的,跟萤石的白光不一样,一看就是金银财宝反射出来的。
龙脉宝藏,就在里头。
可现在他们三个人,两个动不了,一个嘴肿得说不出话。神龙岛的人死了,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手?朝廷那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
太多变故,不能再拖。
楚寒衣看着王五,忽然说:“你去。”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机关已经开了,按照经书上写的,应该能完全打开。你去把炸药埋好。”
王五张了张嘴,呜呜了两声,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楚寒衣说:“我们都动不了。只有你。”
王五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把陶红英扶到石壁边靠好,自己往那巨石走去。
陶红英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心。
她看着王五走到巨石前,按照楚寒衣的指点,在那些凹槽上按了几下。巨石又裂开一些,缝越来越大,里头的金光越来越亮。
然后王五把六个木雕取下来,按照楚寒衣说的顺序,重新放进去,又按了几下。
轰隆一声,巨石完全裂开了。
里头的金光晃得人眼都花了。
王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陶红英看着他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那金光里,全是金银珠宝。黄的,白的,一堆一堆的,堆得跟小山似的。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就够一个庄稼汉活一辈子。
王五一个庄稼汉,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大概就是卖粮食换来的几两碎银子。现在这么多金银摆在他面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拿走。
可他要是拿了,她们怎么办?
她们两个现在动不了,他要是有歹心,杀了她们,拿了金银跑了,谁能拦得住?
陶红英的手攥紧了。
她看着王五的背影,又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靠着石壁,看着王五,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陶红英小声说:“师父……他……”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急得不行:“他现在要是……”
楚寒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不会。”
陶红英愣住了。
她看着楚寒衣,看见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信任?
陶红英不明白。向来杀人不眨眼从不信任何人的黑罗刹,怎么会相信一个庄稼汉?
可楚寒衣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王五站在那堆金银前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了。
陶红英张大了嘴。
王五走到楚寒衣跟前,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袱。那包袱里,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火药。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又走回去,从包袱里拿出火药,一点一点布置在那堆金银周围。
他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弄错了。
一个庄稼汉,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但他在认真干。
陶红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站在那堆金银前头,看了那么一会儿。她以为他在动心,在犹豫。可现在她知道了,他只是在看。
看完了,就走了。
那么多金银,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王五布置好火药,走回来,把楚寒衣扶起来,又把陶红英扶起来。三个人慢慢往外走,走出黑暗的通道。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洞口的光。
那是月光,淡淡的,冷冷的。
三人爬出洞口,外头已经是夜里了。月亮挂在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王五把他们扶到远处的石头后面,让她们靠着。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又走回洞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两个女人靠在石头上,一个冷着脸,一个闭着眼。她们都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肿着,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钻进洞里。
过了一会儿,洞里传出一声巨响。
轰——!
整个山都震了一下,洞口喷出一股烟尘,碎石乱飞。王五从里头冲出来,跑得跌跌撞撞的,一身灰土。
他跑到她们跟前,喘着粗气,指了指洞里,又指了指天,意思是——成了。
楚寒衣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下,一身灰,嘴肿得老高,眼睛却亮亮的。他看着楚寒衣,傻乎乎地笑着。
楚寒衣忽然说:“你不看看里头那些金银?”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他呜呜了几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楚寒衣看着他的手势,看了一会儿。
他在说——金银算什么,你更重要。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
龙脉毁了。
轰隆声还在山谷里回荡,碎石还在往下滚。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喊,有火把在晃动。
朝廷的人,很快就会来。
楚寒衣撑着石头站起来,走到王五跟前。
“走。”她说。
王五点点头,扶起她,又扶起陶红英。
三个人慢慢走进夜色里,走进林子深处。



